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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山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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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山南

倉裏鼎沸喧嚷的人聲忽然冷靜下來。

鴉雀無聲,是倉裏從沒有過的情形,連前幾天笥檀出現時的片刻安靜都無法比擬。

所有人都在看著門口。

安瑞倉的門本來就是幾塊木板湊成的,天氣熱起來,索性連門板都拆了,只掛了一塊半新不舊的簾布。

如今在那塊簾布沒有遮擋的空白處出現了半幅衣襟。

淺杏色的袍衫筆挺垂落在腳面,金色的繡飾襯在大紅織帶上,像是從肩上垂下的裝飾,能看出來門外的人很高。

單只看這半身的精致服飾,就與倉裏這些蓬頭垢面是兩個世界。

如果換成另一個人穿成這樣,這些賴活著的人怕是要嫉妒得露出利齒尖爪,把門外的人撕碎。

唯獨對這個人不會。

如果說方尖塔是人們賴以生存的支柱,那這個人就是方尖塔賜予他們的神聖化身。

每個人遇到困難麻煩時的禱告,都會在最後乞求他的保佑,能夠進城的人也會算著時間前往紅花廣場,聽他的祝福。

聖靈殿下。

即使聽說殿下常年奔波在各區之間,他們仍然認為,這是只有他們聖都中心區才有資格擁有的聖靈殿下。

更是深信,正因為這個獨一無二的存在,聖都方尖塔覆蓋庇護的範圍遠大於其他六區。

坐在門口的人先是不知所措地跪下來,杏黃色的袍衫邁過門檻,在一層層伏倒下去的人退開的通道中緩緩向前。

“殿下……”

有人膽怯地去觸摸那副衣擺,得到了頭頂上溫柔的祝福。

“方尖塔與聖堂保佑你們。”

聲音渾厚溫和,那人強忍著歡喜叩下頭去。

坐在桌邊的幾人起初還怔怔地拿著牌,直到那個身影走近,才火燒火燎地跳起來,扔了撲克跪下去。

笥檀的目光向兩邊一掃,除了來人,整個倉裏就他一個人還站著。

想想剛剛胡謅那句話保不齊給對方聽到了,他一捋頭發,呵出一口暧昧氣:“哥哥,你這是想明白了,浪子回頭,記起我的好了嗎?”

旁邊的人玩命拉他的衣服,渾然不知已經把他的灰麻長袍從肩上拉下去。

笥檀幾次用力沒拽上來,見對方走得更近,索性風情萬種地向人一聳肩:“哥哥,好久不見,想我了沒有?”

對方在打量他,他對這種審視的打量也不陌生。

每個初次見面的人都會這樣,企圖從他身上挖出許多臆想中的可笑線索——連他自己都一無所知的東西。

只是他有點看不明白面前這人的表情,一閃而過的錯愕,像是把那副仿佛貼在臉上的和煦笑容撕開兩邊,只是一瞬間,仿佛只是他的錯覺。

聖靈殿下打量半天,終於開口:“你好,我叫簡山南。”

別說其他人,連笥檀都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做自我介紹。

聖都裏沒有人會這樣稱呼殿下,這個名字比笥檀叫出的“弗裏曼”還陌生。

對方嘴硬得像鐵打的,把自己摘得幹凈,擺明了撇清他們的關系。

雖然早就知道笥檀說話根本不能信,可還是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出聲。

笥檀撇了撇嘴,在胸前抱著手臂,冷硬回答:“笥檀。”

那人粲然一笑,替他把肩頭滑下去的衣服整理好,仿佛在褒獎他的乖順。

“笥檀是嗎?我聽說過你。聖堂需要你的幫助,能不能跟我來。”

倉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笥檀身上,像是不認識這個人一樣。

笥檀沒意思地揉一把頭發,也知道大家看著自己是什麽意思。

他可以拒絕任何一個人的邀約,甚至聖都的大長老或者將軍都可以在這裏吃閉門羹,唯獨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拒絕這個人。

就算是倉裏的眾人也忍受不了這樣的拒絕,這他媽的就是綁架。

“幸會幸會,”他一拍屁股跳下桌子,擠到桌臺旁邊,招呼道:“姐姐!有客人了!來十杯苦棘汁。”

“十……十杯?”老板娘想擠眉弄眼地威脅笥檀別亂來,又不想在殿下面前看起來太醜。

“對,十杯,快點!”

不等老板娘慢慢吞吞地挪動腳步,笥檀跳過桌臺,自己去木桶裏接了十杯苦棘汁,又從調料汁桶裏撈了幾勺醬,在苦棘汁裏攪了攪。

“哥哥居然肯為我跑這麽遠,路上辛苦,”他笑吟吟地將托盤推過去:“算我請哥哥的。”

杯中的黃褐色在昏暗的倉裏顯得愈發渾濁,醬汁的顆粒仍隨著攪動的力道上下翻飛。

“笥檀……你發什麽瘋……”

老板娘慌手慌腳地,想要去把托盤收起來,卻被人擡手攔住:“不要緊,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

殿下都這麽發話了,其他人都不好再動。

修長的手指握住了杯子,簡山南點頭微笑:“謝謝,你比我想象中還要熱情。”

端起到唇邊時,也分不清是醬汁已經沈澱,還是被他明亮的眼瞳映照的,苦棘汁的顏色仿佛也被凈化成淡金色。

在眾人的註視下,那杯苦棘汁微微搖晃著傾斜,一點點消失在口中。

而後是第二杯,第三杯……

所有人都在心裏默默數著數,第十個空杯落回桌臺上時,同時落下的還有懸在空中被張緊的空氣。

“味道不錯。”

那人笑起來,金色眼瞳在昏暗汙濁中明亮得耀眼,溫和得想讓人忍不住親近,又聖潔得令人敬畏慚愧,望而卻步。

笥檀看一眼十個空杯,還是倚在桌臺邊不肯動。

“我剛睡醒,又沒吃飽,走不動。”

兩顆晶石放在桌臺上。

“麻煩準備些吃的,帶走。”

不等笥檀準備跑路,那人已微微彎腰,將他打橫抱起來。

“你的槍帶了沒有?”一只手在轉身的遮掩下,迅速地從他的膝蓋摸到後腰,碰到布料下的革套,才微笑自問自答:“帶了就好。”

“臥槽!”笥檀掙紮一下:“你摸到我屁股了!”

倉裏眾人驚詫於他這麽粗魯的抗議……或是調戲?

“並沒有,還有十五厘米的距離,”簡山南仍然淡定自若:“我只是在確定你有沒有帶好槍而已……啊,抱歉。”

“你摸到了吧!”笥檀得理不饒人:“這次你摸到了吧!”

“我不是有意的,請你不要亂動。”

“你管老子動不動!說你摸了就是摸了!”

“我明白了,”簡山南微微側身,從掀開的簾布走出去:“那麽我向你表示真誠的歉意。”

“道歉就完事了?摸了要給錢的!”

“原來是這樣,多少錢,稍後我會如數付清的……”

“不行!現在就付!你媽的……放我下來!我開槍了啊!媽的我管你是誰!我真開槍了啊!”

“你不是走不動嗎?還有力氣開槍是嗎……”

兩人的聲音在門外遠去,大家才面面相覷,半天才有人就擠出半句話。

“笥檀也太出息了,居……居然真的敢沾惹……”

***

太陽最後幾縷光把地上移動的影子拖出長長的一條。

再過不到半個小時,天色就要徹底黑下來,而誰都知道,夜色籠罩的黑暗裏,不知道會遇到什麽東西。

在這個時代,沒有人會連命也不要地趕夜路。

可是如今他們屁股底下的老陸龜卻什麽都不知道,踩著最後的影子,慢吞吞地又向前走一步。

龜背寬闊,用裂牛皮圍出一圈可以坐臥的空間,笥檀仰面枕在龜殼正中間的隆起上,翹起的腳隨著陸龜緩慢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像是睡著了。

坐在另一邊的簡山南也一言不發。

從安瑞倉出來之後,笥檀說自己暈車,在門外的異形獸裏精挑細選,最後選中了這只還在茍延殘喘的老陸龜。

只能坐得下他們兩個人,他得意地看著簡山南吩咐那些怒不敢言的隨行吟誦者先走,跟著他上了陸龜,。

搖晃的腳尖上,鱷蜥皮短靴的細鱗上最後一點暖紅的光消失了,笥檀才有了點動靜。

“殿下,還習慣嗎?”

簡山南本已經入鄉隨俗地躺下,又重新坐起來。

“風景很好,只是辛苦這位老先生,”他笑笑,問道:“怎麽不叫哥哥了?”

“摸了我也不給錢,叫個屁的哥哥。”

“抱歉,我雖然有些積蓄,但都放在聖堂保管,身上只有一點散晶石,應該是不夠。等回聖都再說,可以嗎?”

他的每一次回答都謙虛得體,可笥檀想想自己就那麽被抱出倉,而且那個姿勢下,他連槍都摸不到,心裏總窩著一團火。

“怎麽?”他在龜背上打個滾,手指從柔滑的法袍走上去,一直搭到肩頭,絞著垂在肩上的細軟金發:“就這麽想聽我叫你哥哥?”

簡山南用餘光看他,又正視前方,一板一眼回答:“也不是,只是太久沒有聽到有人這麽叫我了,十分懷念。”

暗黑籠罩下,笥檀看不見他的神情,不知怎的,卻像被人在心裏拿捏一把。

“以前有人叫你哥哥?”

簡山南輕輕“嗯”一聲。

“後來呢?”笥檀對於挖出這位高潔聖靈的私密八卦十分有熱情。

“後來,”簡山南看他一眼:“後來他離家出走了。”

“嗨,小孩子嘛,鬧點脾氣正常的,早晚能回來,”笥檀表示同情:“那什麽……要不就少收你點,兩個晶石!”

簡山南點頭表示感謝,當真去懷裏取了布袋,一面摸著,一面隨口問:“你呢?家裏還有什麽人記掛?”

笥檀又躺下去,將蓋住眼睛的黑發向後捋一把,信口開河:“跟你差不多,以前有個哥哥,也死了。”

簡山南呆了一下,所幸黑暗裏沒人看得到他變得不自然的笑容。

“會不會,也許沒死呢?你確定嗎?再找找看呢?”

“死透了,”笥檀不給一點掙紮餘地:“我親手埋的。”

“那你……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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