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節

關燈
第 23 章節

,我所作所為皆在大人眼皮子底下,平心而論,大人該清楚我無謀財害命的陰私。反倒是大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誤解我,對我有不當之舉。”

頓頓,宋錦安眼神清明,直視著謝硯書,“況且,離開謝府才更叫大人放心罷。”

小廝輕手輕腳收起殘局,獨自對弈的棋盤連落子都是孤零零,倒入棋盒的聲響極清脆,能品出棋質的上上承。謝硯書兀的道,“你是來請示還是告知。”

宋錦安輕輕一笑,“自是告知。”

良久的,兩人都沒有再開口。

宋錦安上前一步,在小廝戰戰兢兢的恐懼中將腰牌穩當放在案牘之上。紫檀木的案牘她碰過多次,從前這上總有兩枚瓷瓶,一毒一解,反覆困她。現今,這僅一枚,是解。宋錦安仰頭咽下,幹凈的瓷瓶叫她重新放於桌面。那發間的蝴蝶銀流蘇不住搖曳,隨她的轉身,顫得飛快,似蝶翅。

“宋五——”

隔著空曠的堂中,謝硯書眸色落於那腰牌,“今兒你似乎不如往常般怕我,是因著要離開的緣故?”

“大人一貫愛問些不著邊際的。”宋錦安並未頓足,一步步邁過門檻。

灰色長裙曳在草面,她想,原來這條路並非那般難捱,是過往的恐懼攥得她不得面對。郎朗春暉烘在她周身,此時日頭著實欣欣向榮,煥然一新。宋錦安從前院到韻苑,走得穩且快。兩畔杜鵑壓枝,簇擁著宋錦安迎上琉璃欲言又止的臉。

“怎麽?”宋錦安疑惑挑眉。

“你要走。”琉璃稍哽咽,覆嘆口氣,“你本就是自由身,離開是預料之中。”

“有緣會再見。”宋錦安握住琉璃的手。話雖如此,往後除逢宮宴她們又能在哪遇著?

想分明人各有路,琉璃倒也釋然得快,替宋錦安拎著收拾好的包袱,“是來同小少爺道別?”

宋錦安抿唇,赫然道,“有些話想同小少爺私說。”

“我省的,快去罷。”

辭別過琉璃,宋錦安最後次站在韻苑室內。謝允廷不知曉方才發生甚麽,只安安靜靜抱著畫本子看。眼前孩提依舊是那副瘦小的模樣,只是眉眼細看她能發覺許多未註意的地方。例如,謝硯書的眼更似她,下唇也同她七分像,只是不知這孩子的性子會不會也同她般。

宋錦安足足看了半柱香,才輕手輕腳坐在謝允廷身側,謝允廷便歡喜放下手頭東西靠近,“宋五姐姐,來授課?”

“對。”

見謝允廷要去書房,宋錦安忽攔住他,笑笑,”今兒教你些旁的。“

“甚麽?”

“你的小字是小滿,我也這般叫你好不好?”

“好。”

宋錦安試探輕抱住謝允廷,在他茫然的等候中極快松開手,“我想教小滿識幾個字。”

“我會很多,我可厲害。”

宋錦安好笑地抽出早備好的宣紙,以羊毫沾墨大筆寫下一行小字。本該是由她一筆一劃授予的東西現下想想早無機會,只是暗笑,若由她親教又如何。或早或晚,她都要對小滿放手。

將密密的宣紙放置謝允廷跟前,他撐著腦袋努力識別。“這是念白、長、歲、滿……”

見狀,宋錦安放緩動作,側目貪婪看眼謝允廷,指尖微顫寫下最後兩個字,“那小滿會念這兩個字麽?”

“自然呀!”謝允廷軟糯拉長語調,小手比劃著,“娘親。”

啪嗒聲,宋錦安羊毫尖抖下滴墨,暈得極快,蔓延成漂亮的紙窗花。宋錦安低低道,“嗯。”

“宋五姐姐教完了?”謝允廷不解看著收拾起東西的宋錦安。

宋錦安深吸口氣,捏著那張紙的手慢慢松開,宣紙便卷入火燭,於滾燙火焰中殆盡。

“是,教完了。”且往後,不會再教了。那些話宋錦安沒說出口,不敢多看匆匆轉身。

門口琉璃微疑,“這般久?“

“往後小少爺還勞煩琉璃姐姐多費心。”宋錦安沒回覆上個問題,從懷裏拿出枚親做的木簪遞給琉璃。

琉璃歡喜收下,“客氣你甚麽?小少爺我還能不盡心麽?這話說的。”

宋錦安瞧眼天色,原到了這個時辰,確不早。

“我送送你?”

“不必,阿晏在門口候著我,黃大人器重我,特撥了單獨的院子,我往後便住在軍器營了。”

既如此,琉璃也不多留。

門口晏霽川忙上前接過宋錦安的包袱,“沒有為難你罷?”

“能怎麽為難,你們晏家的名字是好使的,再不濟還有黃大人在。”宋錦安失笑,提著裙擺上車輿。

裏頭叫小暖爐烤的火熱,宋錦安不由得稍撩起帷布吹吹涼氣。阿九忙縮下腦袋,早說宋五姑娘不是那般金貴的性子,偏他的傻少爺眼巴巴給人把坐墊墊都烤燙。

“去軍營後,我天天都去見你,若是沒閑工夫,差人給我遞信便可。”晏霽川自己也大步上車,朝宋錦安遞塊糖酥。

宋錦安接過,幹凈糯米紙包著的糖酥亮澄澄,是南街緊俏糖鹽鋪子裏老爺爺做的,常是趕早排隊也搶不著。她才咬上口,車輿忽的顛簸下。

晏霽川訝異揚聲,“老伯,出事了麽?”

“方才不知為何,天色就暗下來,黑乎乎瞧不清,你們坐好,我拉快些,晚間便不好走。”

說罷,車輿駛得飛快。宋錦安掀開帷布一角,才酉時竟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路旁是忙出來點燈的小廝們。宋錦安重新坐回,那車輿不出片刻便出了朱雀街,朝南山軍營去。

謝府不遠處姚瑤隨手掛上燈籠,扭身進門。清然見著她,皮肉不笑,“人走的沒影了?”

“管你甚麽事。”姚瑤依舊那副笑面菩薩的模樣,眉眼彎彎一把推開湊近的清然。

清然倒跌兩步,哼道,“怎麽不管我的事?那個女人總算走了。”沒等到姚瑤的回覆,清然細睜眼望去,訝然,“你該不會還稀罕上她了罷?”

“宋五人好的很,至少不似你這般話多。”

“好?那你試試一句話叫大人把她請回來?”清然不吝地擺擺腦袋,隨姚瑤一道進去。

小廝剛吹的燭火還有些晃悠,落在謝硯書臉上一陣黯淡一陣刺眼。兩人走近,一左一右候著謝硯書的吩咐。

“李素臻如何?”

“昨兒她趁亂爬上燕帝的床,聽說燕帝留了她一命。”清然面帶不屑,“兒子的媳婦也敢——”

“住嘴。”謝硯書眉頭微不可查蹙蹙,叫清然忙垂頭。

姚瑤正色沈吟,“大人,李素臻知曉唯有燕帝撐腰才能躲過您的報覆,不得不說,她此招雖險,但著實有效。”

“皇後焉是善茬,李素臻進去能活幾天還未可知。”清然揣測著謝硯書趕走宋五應當心緒尚可,不由得多問句,“大人不如向皇後示好,也方便借個太醫來給您看看身子。”

謝硯書默不作聲,剩清然輕嘆口氣。只暗惱對方不願卷入黨派之爭到了如此地步。想不明白的清然所幸拉開暗閣,將裏面吃完的藥盒重裝滿。

姚瑤垂眸瞧見暗閣塞得滿當,清然推拉時不經意帶出上一節閣子,露出裏頭塊半雕琢的木材,微疑,”大人留著這些做甚麽?“

“你才來,許多事情不知曉便少問。”清然忙喝住對方。

姚瑤面無表情雙手揣進袖口,冷不丁吐出幾個字,“那木規,宋五也有。”

騙我

跳躍燭火中, 清然還沒將宋五偷東西的狐疑說出口,他見著貫不辨喜怒的謝硯書臉白的不像話,極近啞聲道, “你方才, 說甚麽?”

“這木規,宋五也有。”姚瑤不解重念遍。

半尺窗柩稍開,側來點風,豆大點燭火奄奄一息,同風燭殘年般顫巍巍著旋。

謝硯書指尖將手中羊毫捏的生生折斷,那紮手的斷面蹭出層血子,“清然。”

“大人莫慌, 我這就去把宋五追回來,敢偷您的東西, 當真是膽大包天。”清然忙不疊頷首,將要邁出腿時,他聽聞謝硯書語調低的同失了魂。

“你說她去木具行打了副東西,圖呢?”

“圖?”清然茫然,袖口空空如也, “您不是不過目,屬下便丟, 丟——”

“找。”謝硯書眸子煞時黑的駭人,叫清然半個字吐不出, 只垂頭翻去外頭。

“大人, 那件東西有問題?既如此要不要去小少爺那瞧瞧, 宋五離開前去過韻苑。”姚瑤犯怵地後退半步, 不敢瞧謝硯書此刻神情。

不知聽沒聽進那句話,謝硯書朝外, 步子又慌又急。頭遭露出如此姿態。





用過晚膳的琉璃見謝硯書突至,正要行禮,愕然見到對方目不斜視進了屋內,只留下陣風和熟悉的檀木香。

屋內是仙芝當值,恭敬替謝允廷收拾好桌面寫寫畫畫,見著謝硯書自覺站去一旁。

謝允廷不明所以走到謝硯書身旁,因著身形差異,他瞧不見謝硯書面上低沈,只拽著對方衣擺,“爹爹,你來早了。”

“宋,宋五,來找過你?”謝硯書強壓下眉間晦暗,蹲下身看著謝允廷。

謝允廷頷首,“是,宋五姐姐來給我授課。”

“好,你好好畫。”

“不是教我畫畫。”謝允廷搖搖腦袋,獻寶似舉起手,”宋五姐姐考我識字,我都答出來了。她竟然還問我識不識得——“

“大人,找到了!”恰此時,清然捏著叫雨水沖刷掉小半面的圖紙入內,跪地呈給謝硯書。

琉璃見人都急色往內,唯恐出了甚麽事,也慌裏慌張走進,才擡首,便見眾人口中永遠不近人情高高在上的謝硯書捧著張東西面如金紙,那般神情叫她陌生至極,只覺不似真實。

清然心頭狂跳,“大人,這東西可是有問題,我——”

“大人,可要我去帶回宋五。”姚瑤的眉頭擰起,此番境地叫她惶恐宋五當真做了甚麽不得了的大過。

“宋五。”謝硯書稍咽口喉口腥甜,極輕道,“她說她叫宋五?”

兀的,在眾人不解的神情裏,謝硯書一口血嘔出,染紅清然的衣領。琉璃花容失色,耳畔只剩仙芝尖叫,謝允廷的哭腔,同清然的急喝。

那後知後覺摧心剖肝的疼叫謝硯書冷到渾身發顫,強咬著牙不叫他軟癱在地,卻仍踉蹌難立。

宋五?誰是宋五,那從來是他的阿錦。他的月上仙,他的居心叵測,他的朝思暮想。可現今,有人告知他,他眼睜睜叫阿錦從面前走掉。近兩月,那些細密的斷影珠子似串起,成個鐐銬將他咽喉鎖緊,至難喘氣。

謝硯書從未覺荒謬二字原這般難寫,叫他連念一遍都牙關直顫。他親手將他的阿錦扼住,關她兩天兩夜,拷問她不眠不休,甚至想殺了她。阿錦用那般神情祈盼他高擡貴手時,他在做甚麽。在抱著舊物自作多情,卻不肯多幫她一回麽?

“爹爹,你怎麽了?爹爹,你會不會死掉……”謝允廷哭得聲音沙啞,淚眼朦朧攥緊謝硯書的衣擺。

謝硯書半個字都說不出,只覺胸腔腹部皆是翻江倒海,絞得他連眼前都瞧不分明。

“大人,我這就去抓回宋五。”清然再也看不下去,怒氣沖沖便要興師問罪。

“去軍營抓晏家未婚妻,你便是這般不管不顧地去?“姚瑤側身攔住清然。

謝硯書只覺腦袋暈得厲害,唯這句話直直鉆入他耳,刀片似地刮著他的腦。

他親送阿錦去旁人那,祝他們百年好合?好一個早生貴子,阿錦是他孩子的娘親!那一陣勝一陣的悔恨叫謝硯書生生摳破掌心,壓出一道濃郁血痕。

謝允廷嚇得上氣不接下氣,“爹爹,你到底怎麽了?爹爹,你不要死掉好不好,我沒有娘親了,我不要爹爹也死掉——”

“不。”謝硯書咳出血沫,攥著謝允廷的力道叫謝允廷發疼。

甚麽不覆見,都是假的,都是虛的。他偏要,抵死糾纏,同阿錦生生世世。

“晏家未婚妻?”謝硯書擦去唇角血漬,眉間幾分癲狂於面如冠玉之臉只如佛子染血,荒誕怪美,“晏霽川,你想百年好合?做夢。”

他緩緩穩住身形,眸底通紅,“阿錦是我的妻子。”

“大人?”清然慌得手腳僵硬,只覺謝硯書口裏的話他半點也聽不分明。

“去軍營。”謝硯書快步朝外,“接夫人回家。“

清然震驚楞在原地,眼見謝硯書獨步上馬。

姚瑤蹙起眉,輕疑,“你還記不記著你說過甚麽?”

“說,你有本事便一句話叫大人尋回宋五?”清然渾身僵硬,只覺天旋地轉。

姚瑤嗤笑聲,“不是。”

“那你要問甚麽?”

“你說宋五同宋大小姐很像。”姚瑤心底跳得厲害,有個鬼神亂力的想法直突突地竄。

今夜天沈得極快,不出戌時便黑壓壓,街上行人罕見。謝硯書一路只闖,行至軍營前。

士兵攔住他,逼問,“何人夜闖軍營?”

“謝硯書。”

聽得這三字,士兵汗毛聳立,下意識收回手中佩刀。未來得及問謝硯書緣何來此,對方竟夾緊馬腹朝內疾馳。另位士兵茫然扭身,只看得那位傳聞中的謝首輔一身墨色融進夜裏,半點痕跡也尋不得。

耳畔風刮得生寒,謝硯書仍覺慢極。他怕再晚些,今夜所思皆是幻境,待天光大亮,他依舊無人可尋。

小別院內宋錦安覺外頭吵嚷,思及這是軍營,突襲之事並不少見,便穿戴整齊躡手躡腳候在窗外。

忽,她疑心眼花,否為何瞧見謝硯書單槍匹馬來此。

屋外周懷明怒不可遏上前質問,“大晚上來我們軍營做甚麽,你找人便白天找,當我們不睡覺的麽?況且你要找誰不事先打探清楚麽,非要一個屋一個屋地問,我——”

“周兄,此人是謝首輔。”一個小兵拉住周懷明,不住使著眼色。

登時,周懷明神情變幻莫測,最後腆著臉笑道,“謝大人尋誰,說不準我識的。”

“你說宋五?就在這屋,扭頭便是!”周懷明邀功似得指著宋錦安站立的窗柩。

宋錦安微驚,覆意識到夜色深沈,外頭人該是瞧不清她的蹤跡。

在她幾息的揣測中,那深墨色身影逼近,馬上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