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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的美食家(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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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謙驚奇地看了一眼戴明環:“被刪除數據的是系統?我沒聽錯吧?”

戴明環搖了搖頭,雖然被“消滅”的是他的兄弟或者姐妹,但他面上也沒什麽太沈重的表情:“這很正常,我被創造出來就是接替了一個系統的位置,我用的中央處理器是他的處理器的改良版。”

“你還看得挺開,要是我估計得驚厥半天,生怕下個就是自己了……”顧謙擦著頭發,一股清香的洗發露的味道鉆進戴明環的鼻腔,他開始不自覺地分析成分:三乙醇胺、氫氧化銨、十二酸異丙醇酰胺……

但他還是分出心來很快地回應道:“優勝劣汰,再正常不過。”

顧謙拿起了電吹風,結果撥弄了半天,就是沒辦法出風,戴明環自然而然地接了過來,指甲變成堅硬的形態,三兩下就把電吹風拆開了。

“神怎麽定義你們的優劣?”顧謙嗤笑一聲,“連區別心最重的人類都不敢說一定能區分出優劣,誰不是我這裏贏過你一點、你那裏勝過我一點的?神又憑借著什麽因素定義你們的優劣?CPU嗎?”

戴明環低著頭修電吹風,額發微微落了下來,遮住了好看的眼睛,他自然而然地回答道:“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以量化的,只不過有的容易一些,有的困難一些。自然是有辦法區分優劣的。”

“跟與系統配對的玩家有沒有關系?”顧謙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柔軟的床陷下去一塊,“如果我們玩得不好,會連累你們嗎?”

“系統有規勸玩家正確游戲的義務,也有權選擇新的玩家。”戴明環把斷掉的導線在指尖重新熔了,搭接在一起,“所以是系統掌握著主動權,不是玩家。”

“那我明顯是惹神生氣了,你打算換掉我嗎?”

戴明環擡頭看了他一眼,像是覺得他這句話很奇怪:“你沒有做錯,我為什麽要換?”

“明環兄,”顧謙躺在了大床上,他的頭發還是潮濕的,身下的床單很快就被濡濕了一片,“我覺得你有時候真像個人,但有的時候就不那麽覺得。”

“嗯?”戴明環不明所以。

“比方說現在,你有自己的判斷和原則,這點和人很像;但你我雖然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但還遠遠沒到兩肋插刀、為我去死的地步,你做出現在這個選擇,天真得很,又不像個人。”

戴明環把電吹風組裝好了,放在顧謙的手邊:“我聽明白了你的邏輯,但覺得沒什麽意義,我不是人類,也沒有想要像一個人類。”

“那你是什麽?”顧謙坐了起來。

“無窮。”

顧謙頭大:“正無窮負無窮什麽的那個‘無窮’嗎?”

戴明環沒有給他解釋,因為解釋了以顧謙淺薄的知識儲備也不一定能聽得懂。

他是無窮,他在各個維度上無限延伸,卻沒有一個無限可以到達盡頭,存在卻無法到達的盡頭是懸在他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他們擁有無數個世界的真理,卻本身就是一個謬論。

謬論怎麽解釋給別人聽呢?

他被創造出來的時候,上一任系統的殘像還沒有完全消失,戴明環看到了什麽,神捂住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個清糯的少年音:“刪除,你是無窮,不要被愚蠢的人類短淺迷了眼睛。”

人類的短淺?

對立面是什麽?無窮的真理宇宙嗎?

他沒有多想,執行創造者的命令是寫在他們程序裏的無窮無盡的循環。無數個世界信息被載入他的存儲器,他眼花繚亂,如初生孩童懵懂。

數據載入完畢,戴明環在那一刻誕生,神大發慈悲,將人類愚昧剝離了他的基因,給了他汪洋般的宇宙。

他是一群兄弟姐妹中唯一的無窮,最得神的心意。

顧謙沒有再跟他繼續這個話題,打開了電吹風吹已經半幹的頭發,嗡嗡的風聲在不大的房間裏格外明顯。

戴明環放空了自己的處理器,幾乎無意識地記錄著電吹風的分貝。

過了一會兒,風聲停下,顧謙開口道:“你覺得,三個村莊,明天我們先去哪個?”

“有效信息不足,概率相等,無法決策。”

“反正也都是要去的,隨便挑一個,我們就當旅游了。”顧謙的心態很輕松,他笑瞇瞇的,“你喜歡哪個?喜歡哪個我們就去哪個。”

相當隨意了。

“那就榴鎮吧。”戴明環隨機選了一個。

“好,明天去榴鎮。”

顧謙關了燈,躺上了床,戴明環沒有動,戴的床挨著窗戶,窗簾被拉上遮擋火車站不滅的橘色燈光,但窗簾的環被銹住了,留了一個小小的縫隙,微弱的光照了進來,戴明環虛虛地握著這把光。

他不用睡覺,也不知道在想寫什麽,估計是宇宙毀滅或者創生之類的大事吧,顧謙心底暗暗想道。

剛剛他的頭發打濕的床單已經幹了,那塊布料比周圍的布料的溫度要高一點,溫暖熨帖地貼著他的皮膚。

戴明環要是個人,顧謙就得懷疑他對自己有那麽點意思了。

他瞇了瞇眼睛:“晚安。”

戴明環放開了那道光,頭轉了過來:“晚安。”

第二天顧謙睡到了七點鐘,他的生物鐘已經被調節得十分令人感動了,可以在他那群狐朋狗友裏稱霸的那種。

錦城到榴鎮一天只有兩趟大巴,不對,是小巴,灰撲撲破破舊舊的那種,一路跑一路冒黑煙,還要拼了命地突突往前奔以免被環保部門直接拖去垃圾處理廠。

榴鎮是個不大的小村子,除了村裏的主路是還算寬敞的柏油路,其他錯綜覆雜的小路不是用石頭砌成的石板路,就是風一吹就黃沙彌漫的黃土路。

但村裏的房子倒都挺新的,幾乎有一半以上的人家蓋起了二層的樓房,還有不少正在蓋的。圍了一圈的沙子和水泥擋住了半邊的路。

一輛婚車被堵在了半路上,司機正十分煩躁地按喇叭:“這是誰家的材料?都擋了半邊路了!這還怎麽過車,還有沒有公德了?”

按了半天都沒有人出來,司機打開車門出來,看了看臟乎乎的沙子和水泥,又把剛剛挽起來的袖口放下了。

靠在車門上沖著車後座上的人喊道:“大娘,咱們的車過不去了!”

大娘的嗓門更大:“你說啥?車沒油了?”

“不是!擋路了!”這聲音,顧謙想不註意都難。

“漏了?”大娘聲音焦急,“車胎漏氣了?”

司機更煩躁了,幹脆把車門甩上,摸出了手機,撥號等接通,還是沒改過來大嗓門:“餵!小王,是我!我們這兒出了點事兒!”

電話那頭說了什麽,司機的眉頭皺緊了:“這我哪兒知道,這是我們走的第二條路了!都特麽被擋住了!你們趕緊再去找個大廚,別貪便宜了,我看這大娘除了嗓子好使,別的都不太行!不用她也不吃虧!”

這次要換大廚的話被大娘聽見了,她二話不說就要開車門,折騰半天車窗升上來降下去的都沒把車門打開。

“哎哎哎,大娘您快消停會兒。”司機掛了電話,怕她用聲波攻擊再把車窗給震碎了,趕緊給她打開了車門。

大娘顫顫巍巍地邁著小細腿下了車,“換什麽大廚,你就說你們要換誰?我秀娟在這村兒裏當了多少年的大廚了,我靠著做飯就養活了我們家仨娃娃,我的手藝誰不知道?”

“是是是,您老的手藝誰不知道……”司機陪著笑,慢慢向主駕駛的車門移動。

“我倒要看看,誰敢接我應下的生意,你告訴我她叫啥名兒,這村子裏的廚子我還沒有不認識的,趕明兒我就能讓全村的人都知道誰不自量力!”

戴明環和顧謙停下了腳步。

顧謙有點相信戴明環是神的寵兒了,怎麽還處處優待的?

她都這麽說了,那司機肯定不能讓她知道那人是誰,趁她不註意拉開車門坐進去就倒車。

大娘往後退了幾步,仍然十分彪悍地伸著柴火棍兒似的胳膊從婚車上薅下來幾朵花。

婚車揚長而去。

剩下大娘彎著腿跳腳。

戴明環走上前去,攙住了她,大娘的眼睛戒備地掃視了他一圈,戴明環穿得一看就不是這個小村子裏的人,應該是哪個大城市裏來的。嫌貧愛富幾乎烙印在了她們這些吃了半輩子貧窮的苦楚的人骨子裏。

她安靜了下來,不再扭來扭去,大著嗓門喊道:“你幹嘛?你信不信我喊人了?”

顧謙無語,她現在的聲音方圓多少裏都能聽得見了,還用得著喊人麽。

“大娘,您先冷靜一下。”顧謙也走了過來,露出一臉人畜無害並且十分受長輩喜歡的笑容來。

戴明環看了他一眼。

“你說什麽呢!”大娘聽不見。

顧謙很少大嗓門說話,他覺得那是十分不優雅的,不符合他的氣質,就像現在他也不一定能毫無心理障礙地跟大娘互喊。

“他說,”戴明環淡淡地開了口,“您冷靜一下,我們沒有惡意,聽說您是榴鎮最有名的大廚,特意向請您幫個忙,必有重謝。”

他的話聲音也不大,完全就是平時說話的音量,但奇異地進了大娘的耳朵。

“我掌勺都三十多年了,只要是榴鎮的餐食,你們隨便問!”

“您為錦城車站提供過盒飯嗎?”

“這個……”大娘突然戒備了起來,精明的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這個我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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