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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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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寧輕瀾和寧歡笙墜入長長的夢境中。

寧輕瀾看到自己坐在桌前,烏沈的會客桌將她和丈夫隔開成涇渭分明的兩邊。

“美妍和天眷是我的孩子。”

陳乘風身後站著微笑的岳香冬,話間是寧輕瀾從未在他身上感受過的冷漠,“這些年我為寧家賺來的利潤,帶給你全家優渥的生活,還給你了兩個姓寧的孩子,這些已足夠抵消當初結婚時你的付出。

我在寧氏的任職合同已經到期,將徹底離開寧氏,現在,我正式向你提出離婚。”

寧輕瀾呼吸凝滯,常年挺直的後背驟然失了力道般,幾乎撐不住身體,“你在說什麽?”

陳乘風的聲音一句句在耳邊砸落,振聾發聵:

“這些年我頂著寧氏的名頭,過得很是壓抑憋屈。”

“你向來自恃清高,又有修養良好的名聲在外,想必也做不出死纏爛打的事。”

他一字一句,毫不留情的堵死後路:

“寧氏還你,離婚協議已經備好,簽字吧。”

“放我自由,夫妻一場,權當給這些年情分留足最後體面。”

岳香冬和一旁兩個成年的私生子女目光灼灼,光是挑釁的視線都足以讓她內心潰不成軍。

令人窒息的沈默中,寧輕瀾壓抑住眼眶的熱意和顫抖的呼吸,強自坐直了身體,維持最後的驕傲。

“陳乘風,你讓我感到陌生。”寧輕瀾聽到自己的聲音說道:“我無法想象陪我二十多年的人,竟然如此卑劣。”

寧輕瀾的修養根本說不出更難聽的話,陳乘風根本不痛不癢:“寧輕瀾,我是想跟你好聚好散的,但如果你不願簽字,我只能通過訴訟的方式來解決這件事……我倒是無所謂,不過鬧得滿城風雨,到時你,你父親,還有孩子們臉上都不好看啊……”

還爭執了什麽,話音已經模糊了。

寧輕瀾只感覺到自己在眼眶熱意失控之前,倉皇擡手拿筆簽字。

岳香冬上前將協議小心收好,她嘴角志得意滿的微笑,又深深刺痛了寧輕瀾。

“對了,祁家已經知道這件事了。”陳乘風殘忍的繼續道:“祁家決定取消與寧家的聯姻,畢竟,這些年真正與他們接觸商業合作的是我。從今天起,祁家的聯姻對象將換為陳美妍。”

寧輕瀾豁然擡首。

眼前一黑,場景扭曲。

她以旁觀的意識形態,出現在窗簾緊閉的臥室。

“太太,公司裏原本跟著老爺打拼的股東都不掌權多年,這周我去公司查賬務,發現陳乘風早就開始布局了,公司累積了大量瞞報的壞賬,那些合作方聽說陳乘風離開,近期不斷施壓,說倘若不能立即清帳,就要聯合訴訟,還有銀行那邊還有一大筆抵押貸款……壓不住了!”

昏暗空間裏,寧輕瀾看到自己蜷縮在角落,發絲淩亂,眼眶凹陷,是這輩子從未有過的狼狽不堪。

許久,她發出嘶啞的嗓音:“我名下的所有房產,收藏的珠寶,畫作,都估值一下,拋出去變現。”

“太太……”王管家痛心道:“估過了,但恐怕……填不上。”

角落裏,瘦俏的身影猛然顫抖了下。

王管家忍不住上前攙扶,她不堪重負地低頭,發出絕望的嗚咽聲……

受傷母獸般淒厲的嗚嗚聲中,一切陷入黑暗。

急促慌亂的腳步聲響起,王管家喘著氣出現。

“太太,老爺聽說這件事,心梗發作,進了重癥。”

“歡笙小姐知道了退婚的事,在祁家門外淋了一夜雨,燒起來了,剛送進醫院。”

“太太,老爺一手扶持的制造商……宣布跟陳氏合作。”

大片白色鋪展開來。

醫療檢測儀器發出刺耳的滴滴聲,寧輕瀾捂著密不透風的無菌服,站著病床前。

父親蒼老的臉散發出灰敗的氣息,無力陷在床褥中,微不可查的胸膛起伏仿佛隨時會徹底沈寂。

寧輕瀾嘗試去摸那雙粗糙寬厚的手,觸及一片冰涼。

她眼睫顫抖,陡然想起年輕時自己心高氣傲,倔強固執,堅持要嫁給陳乘風時,這只手曾高高揚起,卻最終沒舍得落下。

她在外人面前威嚴如山的父親,曾一襲西裝低聲哄她一起參加宴會結交人脈,說為接手家業做準備,她昂著頭,訴說對虛偽的交際圈不屑一顧,轉而眼眸發亮的聊起藝術的高雅純粹……回憶中,父親那無奈而擔憂的目光逐漸明晰……

“爸,我錯了……你起來,起來,你打我一頓好不好。”

她低下了慣常驕傲的頭顱,眼前一片模糊,“爸,對不起,都怪我任性……”

護士遞來長長的單子:“寧女士,這是您父親的賬單……VIP病房的服務項目保險無法報銷。”

寧輕瀾拿著單子發怔。

她生下來就沒缺過錢,財富對她來說,如空氣一般自然存在。

直到此時所有卡被凍結,如同氧氣耗盡,油盡燈枯,她才發現從前擁有的東西是多麽重要的生存倚仗。

被剝奪透支掉所有家產……無異於要殺死她和家人的全部後路。

“我去見陳乘風。”醫院走廊中,寧輕瀾扯著破碎的笑意安撫王管家,“這麽多年情分,他不至於一點不顧念……”

任性半生,幡然悔悟,太遲了。

寧輕瀾看到自己頂著一張憔悴的臉,站在曾經屬於寧氏,如今卻姓了‘陳’的大廈中。

岳香冬穿戴著最新季的奢牌服飾攔在她面前,一眾員工圍觀下,輕蔑地睨著她,“往常總聽說寧太太不食人間煙火,最不屑我們這種滿身銅臭的俗人,寧死也不會向人低頭。怎麽,今日這麽一副落水狗似的狼狽樣子是來賣慘給誰看吶?”

嗤笑一聲,低聲道:“寧輕瀾,你的骨氣呢,你如果真有傳言中的半點清高,都不會來這裏自取其辱。”

尖銳的議論說笑聲如針尖紮進耳朵。

寧輕瀾腦中嗡地一聲,仿佛一根看不見的弦徹底斷裂。

游魂般的身影默默轉身,離開。

大廈樓頂。

風吹動裙擺,腳下是縮小的車水馬龍。

寧輕瀾閉眼,如羽毛般墜入空中。

雷鳴般的重擊聲中,徹底沈入死寂。

不,沒完,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寧輕瀾的意識驚魂不定的漂浮到了空中,一陣浮光掠影後,竟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寧歡笙。

寧歡笙驚醒,幹涸的唇只是輕扯,便裂開血絲。

父母忽然離婚,寧氏集團債務危機,未婚夫也在這關頭更換婚約人選……她曾引以為傲的幸福資本一夕之間全部失去。

她頂著暴雨固執的在祁家站了一夜,想要一個解釋,卻什麽也沒等到。

她想不到比現在更糟的處境了。

臨床的病患打開電視上,電臺正滾動播放著今日新聞。

那些病人顯然早已看過,旁若無人的議論起來。

“誒,你知道不,寧氏這個新任當家人寧輕瀾跳樓,我兄弟直接給我發了沒打碼的現場圖片,嘖嘖,那四分五裂的,看得我差點兒吃不下飯。”

“要說寧氏全國那麽多家連鎖商超,那麽大體量,每天流水都是個驚人數字吧,怎麽家大業大的,說完就玩完兒了?”

“嗐,早不行啦,現在開始興起線上購物,實體經濟走下坡路,寧氏這幾年看著風口不往上湊,凈瞎買地擴張,可不是得完嗎?”

寧歡笙瞳孔震蕩。

她狼狽起身,拔掉輸液管,踉蹌著沖出病房。

原來她以為的最糟,才只是悲劇的開始。

初秋的冷風卷著落葉,萬物雕零,蒼涼的色調一如寧家如今的蕭瑟。

葬禮很簡陋,昔日往來密切的好友們不約而同忙起來,只有少數幾個派司機送來慰問金,並委婉表達日後不便再走動的意思。

寧歡笙抱著骨灰盒跪在空曠的靈堂中,哭聲從撕心裂肺到沙啞失聲。

黑暗覆蓋一切,又再變得灰白。

“寧歡笙女士,您姥爺醒來了,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重癥,你今天需要結算一些費用。”

寧歡笙失了魂般蒼白的臉上,逐漸煥起一絲微弱的光,拿著賬單重重點頭,“好,我想辦法。”

往日嬌生慣養的小姐走路磨破了腳,攔車,堵門,固執而倔強的敲響曾經依仗寧家做生意的那些人大門,開口索要欠款。

有人拒不見面,有人目露憐憫,有人死不認賬,有人將錢拋了一地,說就當買斷這些年的交情。

王管家匆忙趕來,沈默的為她撐著傘,看那孱弱的身體跪地將錢撿起,搖搖欲墜,卻倔強不肯倒下。

醫院門前,西裝革履的陳乘風由助理、保鏢護送著上車,與匆忙回來繳費的寧歡笙擦肩而過。

染紅的白鞋驀然停下。

狹小的病房擠滿白大褂,急促的腳步中醫護來回奔喊著搶救,將她隔絕在外。

寧歡笙瞪大了眼看著眼前這一幕,肩膀不斷被撞擊。

人群的縫隙間,姥爺渾身痙攣,眼中滾落渾濁的淚水。

油盡燈枯,回天乏術。

“歡歡……跟妹妹好好的,姥爺……要去找你們媽媽了。”

大半生金戈鐵馬縱橫商界無比要強的姥爺,精疲力盡的在窄小病床上閉上了眼,再也沒能睜開。

寧歡笙崩潰:“誰!誰跟姥爺說了不該說的!是誰——”

又是不知多少個支離破碎的日夜。

又是一場葬禮落幕。

“王叔,您走吧。”寧歡笙拒絕了王管家的援助:“接下來的路不管多難走,我都會靠我自己。”

路旁,黑色的保時捷落下車窗,露出祁宴懷冷漠的臉。

一個文件袋拋出,“給你個工作的機會,去不去自己決定。”

寧歡笙抽出文件,是一沓進入娛樂圈,並出演某電影女二號的合同。

她陡然生出無限的勇氣來。

她想,她在這世上還有最後一個親人,她要去找妹妹,聽姥爺的話,一起好好過下去。

寧歡笙不顧阻攔闖進孫虹娜的別墅時,妹妹寧宵妤正低著頭眼眶含淚,被陳美妍居高臨下的訓斥。

寧歡笙瘋狂沖進去,如護崽的母獅,攔在兩人之間,吩咐妹妹收拾東西,跟自己離開。

寧宵妤咬了咬唇,遲疑片刻,還是順從了。

姐妹倆提著箱子離開孫虹娜的別墅時,沒留意到身後的陳美妍露出得逞的笑容。

接下來的畫面,像不斷下墜的鏡頭,一段又一段飛速閃現。

片場,寧歡笙站在烈日下,迎來屬於女主角的房車。

車門打開,她看著衣著華麗的陳美妍慢悠悠走下來,不由踉蹌後退。

鏡頭下,她穿著質地廉價的戲服,被陳美妍一遍又一遍揚起巴掌,狠狠打倒在地上。

與此同時,妹妹所在的賓館房門被敲響。

寧宵妤不設防地開門,一群拿著債務清單的彪形大漢瞬間沖入,在驚恐的尖叫中將人強行拉扯走。

臉頰紅腫的寧歡笙回到房間,瞳孔巨顫,手中盒飯墜地。

幽暗的房間,寧歡笙帶著滿身傷痕站在祁宴懷面前,握著妹妹碎裂的手機,咬牙開口乞求。

對方遞來的手機上正播放視頻。

酒桌上,妹妹寧宵妤瑟縮著被按到油膩禿頂中年男人腿上,對方得意洋洋上下其手,周圍每道不懷好意的目光盯過來時,她都劇烈的顫抖一下。

寧歡笙霎時崩潰,流淚跪下。

在祁宴懷睥睨玩味的眼神下,咬牙伸手解開扣子。

豪華的臥室如囚籠,寧歡笙腳上的鏈子散發著冰冷光澤,陰郁的男人身影將她籠罩,她咬著牙不肯後退。

刺目的燈光照亮世間齷齪。

妹妹麻木的被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攬在懷中出席宴會,人們看她的眼神或唏噓或玩味,寧歡笙忽然從祁宴懷身後沖出來,撞開那些人,拖著她瘋狂往外沖。

不久,交握的手被妹妹狠狠甩開。

“你為什麽這時候出現?”

“你為什麽要把我帶離陳家?”

“寧家風光時對我不管不顧,倒了要我來一起承受……”

妹妹激烈的,崩潰的嘶喊逐漸模糊不清……

寧歡笙不停搖頭喃喃解釋著,站立不穩癱倒在地,妹妹滿臉是淚抓著頭發崩潰,畫面越來越快……

刺目的血滴落在雪地,寧歡笙拿著水果刀麻木的比劃著。

祁宴懷終於慌了神,半跪下來將她攬入懷裏。

她擡頭,妹妹正呆楞的坐在陽臺邊,面無表情看著下面的一切,形銷骨立,仿佛即將破碎的瓷器。

祁宴懷在餐桌旁拿出戒指。

寧歡笙沈默許久,流淚點頭。

時間嘀嘀嗒嗒,不知滑過多久。

鐘聲響起,逆光中,陳美妍一襲華麗婚紗出場,含笑將手放進祁宴懷的臂彎。

角落,寧歡笙虛脫的滑落在地,指間戒指閃爍著冰冷光澤。

病床上,寧歡笙聲嘶力竭的掙紮著喊人,卻被惡狠狠按下去,冰冷的液體註射進體內,無力的手虛脫垂下,無人留意到她微凸的腹部。

……墓碑上,純白浪漫的女孩笑的清甜無憂。

身形高大的男人跪下痛哭失聲,不停呢喃著對不起,是我錯怪你,認錯了人……

天邊泛起魚肚白。

漫長的夢境沈入永恒般的黑暗。

露臺。

游離於夢境之外卻控制著所有節奏,總算將關鍵信息塞進合理時長內的人,血壓倒是完全沒受這古早含量超標的劇情影響。

現實中唯一清醒的寧宵妤舉著杯紅酒,慵懶的倚在欄桿上,充斥著紅血絲的雙眸精神奕奕的映著天邊朝霞,絲毫沒有熬了一個大夜的疲憊。

嗐,老加班人,習慣了。

只要出成果,通宵算什麽。

可喜可賀,昨晚宴會上的賓客們顯然是不負眾望,將她的八卦傳了個紛紛揚揚——雖然這種傳播大概是不如現場表演時帶來的沖擊大,也或者是其他聽眾對劇情重要性不怎麽強,崩壞值增幅沒有昨天現場那麽快。

不過,兌換下一階段所的金手指道具是足夠了。

迎著朝陽舉杯,仰首一飲而盡後,寧宵妤放下杯子,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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