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art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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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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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結束後,姜洪真就寸步不離地在病床邊守著,白天裏他便和許教授參加首都醫科大學的講座和學術研討會,下午就泡在研究所,忙得來不及吃飯,結果晚上又馬不停蹄地到醫院來,早就心力交瘁,恨不得沾床就睡。

但姜庭軒不醒,姜洪真就沒法安心。手術期間雖然有許教授參與,但畢竟他不是主刀,而且是在別人家底盤的情況下根本施展不開,到後來還是被醫生趕出去了。

好在手術還是很順利的,並不是醫生在救護車上判斷的癌癥腦轉移,而是顱內壓增高,除了醫生的功勞,更重要的是姜庭軒按時吃藥,藥效發揮雖然慢,但絕對是有效的。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始終沈寂著的病房響起開門聲,房間內的兩人往門那邊瞧,門應聲關上,段抒白向他們走過來,姜洪真不願看到他,就轉過臉,問道:“怎麽樣了?”

“保密協議簽了。”

段抒白把手裏的合同遞給他,目光分寸不離地望著病床上戴著呼吸機面罩的姜庭軒,眼神有些空洞,他平穩住呼吸,啞聲說道:“叔叔,術後恢覆這期間,我能留下來照顧他嗎?”

“去客廳說。”姜洪真冷聲道,隨後對許教授截然不同的溫和態度,“老許,醫院的飯我和庭軒吃不慣,你去庭軒家讓他們家保姆簡單做點,給庭軒的就煮點麥片粥吧。”

“好。”許教授答應著點頭,在他臨走前又拍拍他的背,附耳道:“那先說好,有話好好說,可別再動手了啊。”

姜洪真無奈擺手,“知道知道。”

許教授走後,他們到了病房隔壁的客廳。姜洪真走到窗前抽了根煙,一個眼神都不想給他,“說說你都對他做什麽了。”

段抒白沒有隱瞞事實,把真相,和他們爭吵的理由幾乎都告訴了姜洪真,說著說著他越發沒有底氣。如果姜庭軒對他沒有實質感情,他根本不至於造成罪過,可當初他一門心思都撲在如何遺忘前塵舊事,如何在姜庭軒那裏得到歸屬感和家人般的幸福,忽略了他的心意。

他已經不再年輕了,隨著年紀的增長,人自然是想身邊有個貼心的人陪著,不需要多轟烈的愛情,只要兩人互相陪伴,共同經營家庭,作為精神支柱一樣存在就好了。

而他體會過婚姻美好的一面,他迫切地想重現那份幸福,這就導致他在這方面急於求成。

如果一定要問他究竟愛不愛姜庭軒,他的回答只會是猶豫。

他不知道,因為他從始至終沒有認真思考過對他的感情究竟從何而起,又是向著哪個方向前進的,盲目的追求蒙蔽了他的心,他需要時間沈澱下來好好想想。

一直以來愛情於他而言就是“宋青”,幾年來再沒有人能突破這個瓶頸。她在他們最相愛的時候離開,他自然一時間轉不過彎來。

不過經過和姜庭軒決裂的那天開始,他忽然有了些許意識。

至少他不願與他分開,非要說一個理由的話,那就是和對宋青的遺憾出奇的一致——“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愛他,不能就這麽算了。”

姜洪真含著即將燃盡的煙頭有些走神,他斜了一眼註視著段抒白此刻的眼神,可以確定他沒有撒謊,但他更能理解為什麽姜庭軒難過到借酒消愁,他拿下煙頭,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這麽做沒什麽錯,最多就算欺騙了別人的感情,但你也是有苦衷的,只要解釋清了你們就能冰釋前嫌嗎?”

段抒白被問得一楞,即使知道姜洪真反問的語氣代表了這段話是錯誤的,但事實上,他就是這麽想的,所以不知該怎麽面對。

姜洪真看出了他的窘迫,嗤笑一聲,“我兒子憑什麽要在被你騙的前提下還要被你利用,你忘不了你的前妻關他什麽事?你這叫自私。何況不是兩情相悅的,你的愛有個狗屁用,我就沒聽說誰家談戀愛是奔著當家人去的,你算盤打得挺好啊。不過不說別的,你倆還挺登對兒,一個說自己缺愛,一個‘父愛泛濫’?”

“不是……”

“自己的想法都沒捋清楚就一頭撞上來,現在一拍兩散,你活該。”姜洪真毫不留情地罵道,早忘了段抒白是他們公司合作的貴人了,“你想照顧他,暫時還沒這個資格,你記住他是因為你發愁的,你在這只會影響他,而我們呢,也請不起你這尊大佛。”

段抒白拳頭攥緊,急於自證:“可我也是樂安的親生父親!”

姜洪真瞥了他一眼,回想起過去和姜庭軒爭論過的話題,雖然他還是堅持自己的舊觀點,但他更想罵得段抒白狗血淋頭為兒子出口氣,便說道:“雖然不想承認,但庭軒有句話說得沒錯,血緣也沒那麽重要。”

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盡了,他心裏總算舒坦了點,擺擺手要離開,“我們至少得走個一兩年,這期間你自個兒反省去吧。”

打開門出去的時候,姜洪真剛擡頭就看到病床上的姜庭軒似乎在看他,猝不及防被嚇一跳,走近了發現他確實在盯著他看,親生的孩子遭這罪,終歸心裏不是滋味,他剛開口喚他:“兒啊,醒了?”

姜庭軒虛弱地輕喘著,瞇成一條縫的眼睛看了他會兒,接著稍微一轉,盯著他後面人的縮影定格了許久,眼角滑下一滴淚水。

姜洪真反應過來,回頭便看見站在客廳門前的段抒白正跟床上的姜庭軒對視,他很不耐地瞪著他,無聲地驅逐他。

段抒白自然是看見了,他收回視線,落寞地轉過身,慢吞吞地走出了病房,關門的聲音響起的瞬間,姜庭軒的心跳記錄儀出現了短暫的驟停,險些又暈過去,眼神有些無措地看著姜洪真,似乎是想問為什麽他就這麽走了。

姜洪真看出他的想法也不想答,刻意忽視了,“麻藥過了身上挺疼的吧。”

姜庭軒目光無神地看著他,微點頭。

姜洪真靜靜地和他對視了會兒,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別怕啊,有爸在,保你平安。”

姜庭軒難受得說不出話,從醒來到現在他都是懵圈的狀態,壓根不清楚自己身體怎麽回事,直到剛才還本能地感到恐懼,但聽到姜洪真這句話,他就立馬放下心來了,閉眼休憩。

接下來的幾天裏,姜庭軒幾乎都在病房裏待著,原本他就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也正好借病安心躺著,變得越發沈默,有時候一天都說不了三句話,哪怕在他狀態稍微好些的時候,樂安會來陪他,他都鮮少露出笑容,時常顯露倦色和苦悶,壓抑得無法呼吸。

姜洪真幾次想提醒他別在孩子面前愁眉苦臉的,但仔細想想,無論是誰在經歷失戀後又接連發現自己患了癌癥這種事,都不可能笑得出來,他也就沒說什麽,只是讓他慢慢接受等病情穩定後暫居國外的安排。

而段抒白幾乎每天都來,前些時候,姜洪真勉強同意他在姜庭軒午睡的時候瞄兩眼,後邊幾天基本就不讓他靠近病房了。

只有姜庭軒知道,他只要每天在下班到家的時間段站在病床窗外,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但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記憶偶爾會突然模糊,有時候他看著窗外西裝革履的男人都需要反應一會兒“他是……”

常規治療下,他的病情卻沒有好轉的跡象,身體又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反應。

某天晚上,姜庭軒正準備吃晚飯,低頭盯著餐盒裏的飯菜,感到一陣反胃,但前些天胃口一直不佳,但還是能吃下去的,他就沒怎麽在意,夾了一根菠菜就往嘴裏送,結果剛接觸到舌頭,他就狂嘔起來,咳得厲害,心臟都跟著跳得厲害,焦慮的情緒霎時提到嗓子眼。

今天輪到陳祁鳴陪護,他聽到動靜立即從衛生間出來,手剛洗完還沒擦幹,濕漉漉的手扶住姜庭軒上半身,“怎麽突然咳這麽厲害,嗆住了還是哪裏不舒服……”

“幫我……買。”姜庭軒抓著他的衣服,強忍著身體的劇痛,“驗孕試紙。”

“……”陳祁鳴頓時瞳孔劇縮,失語片刻,默不作聲地點頭答應。

後來試紙送來,姜庭軒測完被他攙扶著重新躺回床上,就例行蜷側著身子面對慘白的墻,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但這幾天怎麽都睡不好,今天也不例外,沒瞇一會兒就聽到房門打開的聲音,以及姜洪真急躁的語氣。

他睜開眼睛,沈默著聽他們的談話內容,倒也不覺得意外,畢竟那天他和段抒白那夜什麽措施都沒有,就那麽被壓著幹了好幾次,就憑這個男人有前科來看,懷孕再正常不過。

這邊談話結束,姜洪真坐在沙發上不停地揉按著太陽穴,操碎了心的模樣,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幾歲,頭頂的白發都隱約冒出。

“難怪這麽久了不見好。”他掩面嘆息,那語氣仿佛山窮水盡了,“這可怎麽辦啊。”

“爸,不治了吧。”

姜庭軒忽然開口說道,“就當給我找個合理去死的理由算了,你知道的,我早就不想活了,這樣硬拉著我沒意思,你放過我行嗎,我真的受不了了。”

話音剛落,桌子被拳頭猛地砸了一下,發出震懾的聲音。姜洪真不是在生氣,而是被各種無可奈何又束手無策的現實絆住了,他最怕聽到姜庭軒說出這種喪氣話了。

除了不可抗力的絕癥是死局,再者就是一個人的求生欲沒有了的話,那才是不論多高超的醫術都救不回來的。

他幾乎是哀求的語氣哄著姜庭軒,“兒子,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寒爸的心好嗎,當爸的哪有放任兒子去死的道理,你這不是要我命嗎?”

然而以姜庭軒現在的精神狀態,早就沒有多餘的精力顧慮太多,他滿心只想早點從暗無天日的地獄中解脫,他道:“所以不管我想做什麽都不行,連自己的命,我都不能做主是嗎?”

“……”

姜洪真心疼得感到眼前一陣發黑,恨不得替他受這委屈,他咬牙道:“除了死這種傻事,你只要安心配合治療,等你病好了,我不管你以後想做什麽,我都不攔著你好不好?”

姜庭軒心如死灰地看了他半晌,緩緩扭過頭看向窗外陰雨的天氣,最終妥協道:“嗯。”

他說道:“我想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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