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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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班的日子,比想象中來得更快,也比想象中更簡單樸素。

嘈雜的樓梯間,搬書的人群來來往往,十分忙碌。張予牧力氣小,課外書又多,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才搬完所有的書。

最後一趟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看自己待了將近一年的教室。

除了同桌李珠妍擡起頭來沖她招手再見,其他留在原班的人都十分平靜地寫著周末的作業。

定睛看向顧妄的位置,那裏也是空空如也。他雖然最終聽了她的勸告,選擇了理科,但也同樣沒能留在原班級。

今年學校的決策有些特殊,在分出文科班的同時,又根據成績分出了兩個理科重點班,顧妄自然是頭一個。

原來,無論他們選什麽,結局都早就已註定好了。

張予牧沖她好不容易相處熟悉的同桌笑了笑,就這樣,搬上了五樓,一切又像剛來歸州中學時那樣,重新開始。

只是讓她沒想到的是,進了文科班,她又因為中性的名字,分到一個男生同桌。

對方在整理物品的時候,擡頭看到張予牧坐到他旁邊,也是微微一楞。

“呆木頭?”他的訝異中帶著些許欣喜。

張予牧也是一臉懵,擡眸仔細看了看對方,過去的記憶漸漸湧現。

她眼眸一亮:“沈煜倫?”

是那個初中時天天“興風作浪”,不是挑釁後排的學生混混,就是和在走廊打架鬥狠的轉學生。

呆木頭是他給她取的綽號,當時全班就他喜歡“招惹”張予牧,在被孤立針對的日子裏,只有他偏生反骨,喜歡逗她玩,當然,也熱衷於惹她生氣。

自從他轉學離開後,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這樣叫過她了。

許久不見,他長高了很多,人也變得更加英氣疏朗,穿上校服、幹幹凈凈的模樣,不再像初中那樣,留長發,甚至染各種“時興”的顏色。

“就你那破成績,居然也考得上歸中?”

不過,嘴巴還是那麽貧。

張予牧聽到他這話,也沒生氣,只是回笑道:“連你都能上,我有什麽不可以。”

沈煜倫輕輕一笑:“也是,咋倆半斤八兩。”說著,他默默起身收拾東西,坐到了她後排的空座。

張予牧對此感到疑惑,他解釋道:“別誤會,我就是想一個人坐。那點邊邊角角,又擠又不舒服。”

她看了看位置,那裏是靠窗的位置,對他的身形來說,確實有點局促。

“你不會還想像以前那樣扯我頭發吧?”

“被你發現了。”沈煜倫順勢開玩笑道。

而後,二人又寒暄了幾句,窗外忽而刮起一陣微風,吹散她放在桌上的試卷。

張予牧連忙低頭去撿,沈煜倫順便也低頭撿了他桌下的幾張,在看到物理科試卷上奇怪的鉛筆字時,不明就裏地蹙了蹙眉頭。

“這是你自己寫的嗎?”他問道。

張予牧接回來一看,是最近一次物理作業的試卷,顧妄不知什麽時候又留了一行鉛筆字:

【相信到了文科班,你會更加發光發熱,考上理想的大學。加油!ps:別忘了,下午見。】

張予牧臉一熱,默默疊好試卷,尷尬地點了點頭:“偶爾,也需要自我鼓勵一下嘛。”

然後,她就轉過身,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也不知道腦子抽了什麽風,吃完晚飯後,並行漫步在江邊的晚風裏,張予牧為了勸他好好考慮分科,答應了他一件事。

他說自己作文寫不好,希望她以後每周的半天假,都能勻出來幫他補習作文。

張予牧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假的不會,但那一瞬間,一股莫名的推動力驅使她點了點頭。

就這樣,她和顧妄以一種默許的默契,開始固定見面。

剛開始是在粉店裏,後來因為那裏離學校太近,遇到過幾次同校的學生,張予牧又自作主張地將地點換到了遠離學校的城北市區。

在全縣唯一一家“肯麥基”的炸雞店裏,張予牧每周都會煞有介事地給他“補習”。

剛開始她還會認真地準備範文,研究寫作方法,後來她看了幾次顧妄的語文卷子,就放棄了“教”他的想法。

他的作文雖然有些許公式痕跡,但說理文、議論文言簡意賅、結構清晰,實在無可指摘,反而是她該向他學習,加強行文的邏輯性。

後來,隨著學習任務的加劇,她在學習和寫稿之間忙得暈頭轉向,經常到了周末還在趕上周的作業和進度。

漸漸地,便攻守易勢,作文課變成了顧妄給她上數學課,會考臨近前那個月假,顧妄還花了兩天時間給她重新惡補了理綜。

偶爾,在她改那些被退回來的稿子沒有頭緒時,顧妄也會以讀者的角度給她提供修改建議。

每周固定見面,逐漸成了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只是在學校裏,他們依舊非常默契地“形同陌路”。

不過,漸漸地,張予牧感覺自己的時間有些不夠用,她必須利用周末,將在學校寫的手寫稿打成電子稿,才能發給編輯。

於是在爽約顧妄幾次後,在他的強烈要求下,她硬著頭皮,帶他走進了自己常去的那家黑網吧,“輕車熟路”地和老板打好招呼後,走到她常開的機子前。

新世紀初的網吧裏,到處都是二手煙和泡面混雜的氣味,也有許多不良少年勾肩搭背地大呼小叫。

即便張予牧已經選擇了最靠近前臺的敞亮區域,但落座幾分鐘後,顧妄還是忍無可忍地將她帶離了網吧。

“你一個女生,怎麽敢自己來這種地方?”顧妄雖然知道她內心並不像外表那麽乖靜,但沒想到她居然膽子這麽大。

畢竟,網吧裏面九成以上都是男性,還有不少無業人員長期在網吧包夜生活,無異於一個烏龍混雜的小社會。她這種懵懂的女中學生,是這種地方的最底層。

網吧門口的廊下,張予牧低聲道:“沒辦法,正規點的網吧都要身份證,未成年不給進。”

好像並不覺得自己進網吧有什麽問題。

顧妄思慮了片刻,提議道:“要不你用我家的電腦吧。”

話音剛落,張予牧楞了將近一分鐘,旋即,面色艱難地搖了搖頭,轉身往網吧的方向返回。

“總好過你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吸二手煙吧?”顧妄上前堵住她的去路。

“我一個女孩子去你家,這不合適。”張予牧無奈。心裏腹誹著:網吧裏面別說是二手煙,就算是毒氣,也不會比去你家那麽“窒息”。

“我家裏沒人,如果你實在覺得不合適的話,我可以出去,等你用完我再回去。”

“你家裏人都不在嗎?”張予牧詫異。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家裏除了我,只有一個煮飯的阿姨。她一般就過來做做飯。”顧妄無奈地笑了笑,“我爸媽他們都在省城工作,沒時間照顧我。”

“那你怎麽不在省城讀書?”

“反正在那邊,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他們幾次,外婆一個人住縣城,也很寂寞,我就幹脆回這邊讀書了。”

說著,網吧裏有人掀開門簾,邊打電話邊走出來,重咳幾聲,直接往邊上吐了一大口痰。

他連忙將張予牧拉到了另一側,直接扣著她的手腕快速地離開。

張予牧那半邊身體頓時僵住,走出幾米後,才慢慢勻住呼吸,回道:“既然你外婆在家,我還是不去打擾的好。”

說到此處,顧妄的手勁一松,眼睫微微低著,說道:“不在,去年她去世了。”

“這樣……抱歉。”張予牧低頭,漸漸沈默了,也不敢再問下去。

“沒事,以外婆的年紀,也算喜喪吧。總之,家裏沒人,你就放心用吧。”顧妄眼裏的落寞似乎稍縱即逝,扯了扯嘴角,便沒再提了。

從公交車上下來,又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路,顧妄帶她停在了一家門可羅雀的書店門口。

從書店進去,張予牧只看到幾個學生窩在角落裏看書,略往前走了走,她瞧見顧妄的山地車靠在書店後頭的院子裏。

“申叔。”顧妄熟絡地和老板打了聲招呼,便從他的身邊走過,打開門簾往樓上走。

收銀區上的男子只是隨意地應了一聲,並沒有什麽反應。

直到張予牧也跟著顧妄的腳步往樓上走,他才猛地反應過來,從手中的《知音》裏探出頭來,扶著眼鏡,來來回回掃了她好幾眼。

“電腦在書房,你自己進去吧。我在樓下看會兒書,有什麽問題,就下樓問我。”顧妄從兜裏掏出房門的鑰匙,遞給張予牧。

“這……這怎麽好意思,我沒關系的。”張予牧出於禮貌,還是表達了不介意共處一室。

但下一秒,顧妄已經果斷地將鑰匙插進鑰匙孔,旋了旋,將她推了進去,然後自己走下了樓。

站在玄關處,張予牧感覺十分的無措,擡頭看著陌生又空蕩的房間,更是覺得現實有些魔幻。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朋友家做客,坐在寬敞明亮的大客廳裏,腳下踩著柔軟幹凈的大地毯,大彩電裏播放著點播頻道裏的貓和老鼠,茶幾上放滿了各種她見都沒見過的零食和水果。

盡管朋友和她的家人溫柔熱情,但當時的她依舊拘謹得連腳該放哪裏都不知道。

此刻,她看著這裏的裝潢,那種陌生的感覺居然又重新湧了上來。

他只是一個人住在縣城裏,居然住著這麽大的房子。張予牧默默數了數房門,大概是四室兩廳的格局。

她小心翼翼地換掉鞋子,從鞋櫃裏翻出一雙粉色的拖鞋,看款式應該是煮飯阿姨穿的。

經過客廳,她掃了一圈室內,見幾處房門都是緊閉著,只有一扇門虛掩著,裏面透出室外的光亮。

張予牧便輕輕推開了門,擡眼看到一間素凈整潔的臥室,右側靠墻的位置放著一張胡桃木床,淺色的床品顯得房間異常地潔凈透亮。

左側面向窗的位置,擺放著轉角書桌,一邊放著筆記本電腦,另一邊的書寫區則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堆書。

看著墻上的籃球明星海報,椅子上隨手搭的外套,和桌上擺放的各種手辦,她猜測這裏應該是顧妄的臥室。

猶豫了幾分鐘,張予牧做了許久心裏建設,今天實在是沒有法子,她必須得上線和編輯聯系。

基於她在雜志發表過不少作品,所用的筆名小有名氣,所以編輯想給她做個線上專訪,以後要把她作為專欄作者重點像讀者推薦,她真的不想錯過這次機會。

這樣想著,張予牧最終還是默默打開了電腦,登錄了□□。

只是在電腦屏保出現的那一刻,她疑惑地偏了偏頭。屏保是只可愛的布偶貓,趴在窗臺上,昏昏欲睡。

他怎麽這麽喜歡布偶貓?

但她現在沒有心情探究他的喜好,只是抓緊時間和編輯取得聯系。

時間,在編輯密集的詢問和愉快的聊天中,快速地流逝。在劈裏啪啦的打字聲中,窗外的天空漸漸變成粉橘色。

聊天框那頭的編輯準備得很充分,源源不斷地拋出許多問題,從她的筆名、寫作習慣,聊到她的家庭、友誼,以及喜歡的類型,事無巨細。

雖然是頭一次被“采訪”,但張予牧每次回答都還算輕松,直到聊天框那邊的編輯打了一行字:

在你的小說裏塑造了形形色色的男主角,你本人在現實生活中有喜歡的對象嗎?如果有,又有什麽印象深刻的事發生?

她的思維瞬間卡殼,腦海裏不自覺浮現出很多畫面。或者說,滿腦子都是顧妄的影子。

甚至具體到初春的某個和煦的早讀課,窗外清新的空氣絲絲襲來,一向勤勉的顧妄,那天格外地困。

他把語文課本支起來擋住身體,便側著半邊臉,趴在桌子上睡了半小時。

側過去的臉,正好對著她的方向。

那時候,他們已經不是同桌,只是座位同屬一排。張予牧背誦的時候,習慣扣反課本,伏在桌上,靜靜地默背。

就這樣,隔著兩個小組,穿過一排層層疊疊的側臉,她看到他趴在桌上靜靜睡著的樣子。

窗外的幾捋淒白日光斜著打進來,落在他的鼻梁上,顯得他的側臉格外清冷幹凈。

睫毛濃黑纖長,緊緊覆住眼皮。

這個角度對她來說十分隱秘安全,她漸漸忘記了自己要背誦的內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莫名想要記憶下他面容的輪廓。

就這樣過了許久,陽光從他的眉骨緩慢地漫到唇峰時,他突然睜開了眼睛。

毫無意外,直接撞見她的註視。

他微微蹙眉,似乎剛從一場深層夢境中抽離,棕色的瞳孔如同融掉的琥珀般,默默地回望她的註視。

張予牧連忙側過臉去,看著窗外的屋檐和黑色電線,心跳久久無法平覆。

她很想將這個場面表述出來,但付諸語言,又發現表達終究蒼白。在鍵盤上敲敲打打,最終,她只是簡短地發了三個字:還沒有。

咚、咚、咚——

室內響起沈悶的幾聲敲門聲,將她從聊天框中抽離,她恍然擡起頭,看到顧妄站在門口。

啪———他又打開了燈,世界頓時清明一片,她才意識到,自己習慣了室內的光線,沒察覺到昏暗。

“還有一個多小時就上晚自習了,你好了嗎?要不先吃飯吧,我去徐記打包了點烤鴨回來。”顧妄站在門口,顯得有些局促,沒往前再挪一步。

張予牧看了看聊天進度,抱歉道:“我這邊可能還要用一會兒,打擾了。”

“哦,那你繼續。”顧妄靠著門,說完話,又在門口踟躕了許久,才摸了摸後腦勺,清咳了幾聲,道,“那個……我得進去取個衣服,洗個澡。”

張予牧眨了眨眼睛,反應過來後,連忙站起來道:“那需要我出去嗎?”

“不用,你繼續。”顧妄示意她坐好,指了指邊上的衣櫃,“我只是跟你說一聲,我要進來了。”

“哦。”張予牧抿嘴,感覺氣氛有些古怪,但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未完的采訪。

隨後,他才走進來,默默取了衣服,又慢慢掩上門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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