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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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張予牧的情緒起伏,比她不成熟的經期還紊亂。

聖誕前夕那晚發生的一切,都好似在夢中經歷的一般,非常不真實。

顧妄沒有問她那個手鏈的事,也沒有因為那晚短暫的交流,而變成她的朋友。

相反,他們越來越形同陌路,連物理作業上都沒再出現他自作主張的鉛筆字。

張予牧偶爾會托著腮,回憶那晚他倆的對話,猜想顧妄看到她那封信的反應。

信中,她解釋了不交流的原因,甚至說明了,她不會和他像正常的朋友那般相處。

很顯然,顧妄看完了信,並認真地尊重並執行她的要求。——真正的形同陌路。

這才應該是他們正常的發展軌跡,表達了感謝,解釋了緣由,的確是沒有任何理由再去接觸。

至少對張予牧來說,是這樣的,一切都合乎情理,沒有任何誤會和遺憾。

但她就是隱隱感到難受。這種難受有點陌生,讓她想起她交的第一個朋友,那個笑起來有虎牙的女生。

她是張予牧轉學到新學校接觸的第一個人,她的同桌,經常挽著她的手去做早操、上廁所,還會拉著她在教室後排和男同學大聲玩樂。

遺憾的是,她們的友誼只維持了三個月,只因她收到了早熟男同學的情書,又恰好在返回教室拿東西時,聽見了她在背後罵她賤貨。

從那天開始,溫和可愛的朋友變成了冷漠孤立的死對頭。她的內斂被解讀為高傲,明明是她被孤立針對,但人人都批評是她太過孤僻古怪。

後來,她的書包會在上廁所回來的時候莫名掉在地上,被人踩出腳印。

她的書本會在午後晚到教室時,莫名散落在地上,被墨水和口水的混合物弄臟。

即使是安靜地坐在位置上,從不在課間走動,依然會無比清晰地聽到來自教室後排的議論和嘲諷。

這段經歷使她變得更加沈默寡言,內斂小心,她只有讓自己沈浸在小說世界裏,才能短暫逃離那個荒唐的現實世界。

可無論如何逃避,她總是無比逃離那些嫌惡的眉眼,無力承受那些刺耳的聲音。

哪怕她捂著雙眼,哭得渾身顫栗,仍舊像個赤身裸體的怪物,曝露在人潮洶湧的街道裏,沒有衣物蔽體,沒有遮擋物躲避。

回憶起這些的時候,盡管張予牧的表面還算平靜,但眼角還是悄無聲息地滑下了眼淚。

自那以後,她便沒有再對誰敞開過心扉,喚作朋友也好,只是同學也罷,身邊的人走走停停,都無法再牽動她的情緒。

但顧妄很不一樣,對他的感情很像最開始的那段經歷,甚至更加真摯和熾熱。這使她感到深深的恐懼。

確實,對她而言,互不相擾、漸漸疏遠,就是最好的選擇。從這個層面上來說,他已經算是最理解她的朋友了。

她應該感到感激,很快她又能回到以前心靜如水的狀態了。

“這是好事。”張予牧在筆記本上,輕輕寫下四個字。

但下一秒,她被身旁忽然出現的影子嚇了一跳。顧妄經過她的座位,眼神落在她的筆記本,輕聲問了句:“什麽好事?”

“沒什麽。”她連忙合上了本子,低頭抹勻臉上的淚痕。

“顧妄,別磨嘰了,趕緊把試卷給我。”坐在裏側的同桌李珠妍耐不住性子,直接直起身來,試圖去翻顧妄手裏的卷子。

張予牧這才想起來,今天已是期末最後一日,發完期末卷子,就放寒假了。

“急什麽。”

顧妄將面上的試卷遞給李珠妍,又單獨抽出她的那張,親手放在了她的桌上。

“考得不錯,特別是最後一道大題。”

張予牧看著左上角鮮紅的120,確實考得還可以,但很快她就感到有些不對勁。

畢竟,他今天的話實在有點莫名其妙地“多”。

可當她擡頭看向他的方向,想從他的眼神裏得到答案時,卻又只是看見他挨個發試卷的背影。

最後的大題?張予牧有點摸不著頭腦。她記得自己不會寫,所以答得很潦草。難道他在故意揶揄她?

帶著疑惑,張予牧翻到背面一看。最後一道大題上,被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字:

“放學在學校門口等你,有事找。”

看到這行字的時候,她的腦子幾乎是一片空白。下一秒,她連忙趴在桌上,將試卷緊緊捂住。

還好,同桌李珠妍正在與前後桌激烈討論她的錯題,並沒有註意她的異常。

他到底在幹什麽?搞什麽暗號接頭嗎?

張予牧無奈地將臉埋進手肘裏,鼻尖聞到淡淡的鉛筆味。

交疊的空間裏,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聲,透過手臂的骨骼,她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她花了整整一個課間的時間去平覆情緒,悄無聲息地,沒有任何人發現她的世界剛剛下了一場大雨。

望著樹葉、屋頂和雲朵放空,張予牧麻木地轉著筆,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尋常小事,莫要留心,莫要在意。

最後一節語文課,老師在講臺上,溫聲細語地講解著月考試卷,恰巧這次古詩詞考的是劉禹錫的竹枝詞二首其一。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情。

標準答案是用語意雙關的手法,巧妙地寫出了少女迷惑、眷戀又忐忑的心理活動。

張予牧對這個巧合很無語,但這答案確實在對她的心境進行含沙射影。

歸州天高雲淡,從來不缺晚霞,即便冬季也不例外。張予牧擡頭看了看天空,稀薄的橘色晚霞,漫無天際。

她糾結了許久,到底要不要去赴約,最終理智還是戰勝了恐懼。她沒有選擇立刻回宿舍收拾行李回家,而是跟著人潮,往校門口的方向去。

但當她走到學校門口,看見顧妄挎著山地車,等在大榕樹底下,來來往往的人都會不自覺地瞥他一眼,她發現自己還是沒辦法不在意。

一想到待會兒這些註視會不可避免地波及到她,就難以抑制地抗拒。

好煩。好想逃。

張予牧轉身,走了幾步,又覺得不赴約很沒禮貌,只好又折返,繼續往前走。

看了看身側魚貫而出的人群,要不......還是等人再少點吧。

張予牧抓著書包帶子,眼睫毛忽然有點沈。正低著頭糾結,身後的背包被人猛地一提一扯,她險些沒站住。

回頭一看,是之前的前桌周駿。

他恣意地笑了一下,打了個招呼:“幹嘛呢?杵在這裏發楞。”

“沒什麽。”張予牧連忙回應,好在他不深究,只是寒暄,挑了個眉,就插著兜往隔壁的車棚而去。

周駿是班裏的大喇叭,如果被他看見自己和顧妄單獨約見,那明天估計全班甚至全年級都會傳出離譜的謠言。

這不是她想要的,也是她畏懼的,故而她漸漸放緩了腳步。四顧張望了會兒,又在人群中發現了幾個同班同學。

他們未必認識她,但一定認識顧妄。

無奈,還是再等等吧。張予牧長嘆一口氣,瞥眼看見周駿就要騎車出來了,她趕緊找了個角落,像個木偶一樣杵在人群的邊緣,開始等人群散去。

門外的顧妄看了看表,擡頭看見周駿呼朋引伴,騎著山地車經過。

“走啊,打球去?”周駿停在他面前。

顧妄掀起眼皮:“今晚沒空,明天。”

周駿頓時興致漸起:“都放假了能有啥事?約了人啊?誰啊?”

“少管。”他沒有解釋,只是習慣性地壓了壓車把手。

對方嘖了一聲,腳底一蹬,騎著自行車走了,只是邊騎邊回頭招呼著:“那明天傍晚六點,學校球場見。”

顧妄點了個頭,擡眼瞥了瞥校門,在人群裏掃了一圈,沒有看見張予牧,但瞧見了一個眼熟的東西。

一個白色的布偶貓掛飾,從墻的邊緣露出了一點,貓咪正搖搖晃晃地掛在半空中,沖他樂呵呵地笑。

他有些疑惑,想直接上去找她,但猛地想起那晚她的舉動,她似乎很抗拒和他在人前有直接接觸,便沒有輕舉妄動。

漸漸地,橘色的天空變得越來越稀薄,慢慢染上暗色。學校廣播放完了《淘汰》,響起《夜曲》輕快的前奏。

張予牧探頭看了一眼外面,校門口的人群已經稀稀落落,再看大榕樹下的身影——顧妄還在。

她捋了捋劉海,正準備出去,恍然間,註意到他身邊還站著一個女生。

張予牧看了一眼,便認出了那人,是團支書趙南希。他們不知在交談些什麽,氣氛柔和而熨帖。

趙南希今天穿著軟糯的羊毛上衣,下身是垂感很好的半身長裙,落日的餘暉落在她肩上,映襯得她的笑容像是融化的雪糕般,溫柔可人。

張予牧心裏咯噔一聲,想起一件似乎被她忽略很久的事實。——顧妄的身邊,總會環繞很多女生。

她們大多明媚開朗,舉止落落大方,從相貌到出身,成績到性格,都與顧妄更加相似。

張予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色帆布鞋,上身規規矩矩地穿著校服外套,下身穿著洗得發白的劣質牛仔褲,渾身上下都透露著拮據兩個字。

往常張予牧很少會在意這些,這個世界從來不缺乏天之驕子,有的是風姿卓越的人,他們自有錦繡人生,又與她何幹。

只不過此時此刻,她突然發現,原來他們的光芒在投向自己的時候,竟是那麽地刺眼。

刺眼得讓她再也無法忽略。

她突然很羨慕趙南希的落落大方,羨慕她永遠都不會局促尷尬,不會露怯緊張,羨慕她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和異性侃侃而談。

也許這個場面,這輩子都不會發生在她身上。

但她想起從前的種種,想起他留下的那麽多鉛筆字,哪怕心裏抗拒,害怕在他面前和趙南希產生強烈的對比,她依舊抱著極大的勇氣往前走。

直到她看見趙南希擡起手肘,向他展示手腕上系著的玫瑰金手鏈,她輕輕晃動手臂,那個布偶貓的掛飾,也在輕輕地擺動。

突然就像被什麽擊中了一般,張予牧如夢初醒。她的亦步亦趨,忐忑緊張,真的很像個笑話。

為了一句簡單的話,一些細微的舉動,驟生波瀾,心懷妄想,甚至自卑怯懦。

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從前,她並沒有過度在意自己的家境,但現在,她人生頭一次,自卑於自己的出身、容貌甚至是人品性格。

在顧妄面前,她不由自主地想展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但卻不是像趙南希那樣大方坦然,好像永遠都是小心思,上不得臺面。

她延長了刷牙的時間,每天對著鏡子觀察牙縫是否有未刷凈的汙漬,生怕哪天和顧妄說話,一笑就露了怯。

她格外註意幹凈和清潔,尤其是鼻子上的黑頭,細小的頸紋,手肘的褶皺,耳廓的空隙,每天都要洗到幾乎發紅方止,生怕一不小心就給顧妄留下不好印象。

但這些舉動,都如同腳下那雙舊帆布鞋,洗得再白凈,也不過是一雙二十五塊錢的舊鞋。她再怎麽小心維護也沒有任何意義。

斑駁的家境,晦暗曲折的心腸,她永遠都洗不幹凈。像他們那樣清明爽朗地存在於這個世界,毫無負擔和顧忌,她大概永遠都做不到。

想到此,張予牧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用奔跑的速度,跑回了宿舍。

平日裏熙熙攘攘的宿舍裏,一個人都沒有,所有人都走了,空空蕩蕩。

自從拒絕對友情過多投入後,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難受過了。

但現在,她又開始難以抑制地哭泣。盡管空無一人,但還是習慣緊緊捂住臉,除了顫栗,不敢發出任何痛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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