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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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窗外芒果樹的搖曳中,漸漸消逝。但張予牧的知覺和神經,卻一如往常的遲鈍。

遲鈍到,只是在某個瞬間,透過某些具體的參照,才恍然回過神來,原來世界萬物,早已在不知不覺間鬥轉星移。

比如此時,她從顧城的詩中抽身出來,側身看一眼窗外,才發現夏日蒼藍的天穹不知何時起漸漸褪色,而空氣中爆米花般的黏熱,也已被清烈的寒冷替代。

她裹緊外套的肌肉記憶,也在告訴她,那個漫長的季節,終究是過去了。

擡頭看了看講臺,黑板上的板書又更新替換成她看不懂的符號,李凱的“咒語課”依舊能讓她瞬間昏昏欲睡。

而那個冷冰冰的人......張予牧側身回頭,看到顧妄坐在三個小組之隔的位置。

他正托著下顎,下巴微微擡起,眼睛看似是在註視那個西裝革履的數學老師,但張予牧知道,他肯定又在思索某道難解的大題了。

——期中考試結束後,排名一出來,就換了座位。

她摸底考試時是班級第48名,期中考試時上到了第20名。進步很大,但不是第一,班裏有個提升了30名的狠人。

看到結果的時候,她有些沮喪,畢竟還是毀了顧妄的“一世英名”。

不過,一直強調她必須拿到進步榜第一的顧妄,對此並沒有太大反應。

他只是“獎勵”了她一個筆記本,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必背筆記外,還附著一個周密的物理科學習提升計劃。

她對他這個舉動感到很迷茫,想向他表達感謝,又想問問他這樣做的意圖,但每當看見他那副冰冷漠然的表情,張予牧又不知如何開口。

說多了容易顯得自己想太多,或許這點事對他而言,真的只是無聊打發時間而已呢……

於是,瞻前顧後和患得患失又堵住了她的嘴,直到他連桌帶椅地換完座位,她都不曾開口。

事實證明,該說的話要及時說,因為拖得越久,越是難以開口。

和於金玉的友誼因為換座位生疏了,和顧妄的交集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漸漸減少。

直到突然有一天,張予牧在課間看課外書,看著看著,她猛然意識到,一個過去了許久的事實。

——她已經很久沒有和顧妄說過話了,甚至連眼神的交集都不再有。

若不是時常能看見那本物理筆記上熟悉的字跡,還有掛在她書包上的布偶貓掛飾,她都有些恍惚,自己究竟和他有沒有認識過。

曾有很多次,她想自然地與他打招呼,無論是在樓梯轉角還是打水房,哪裏都好,就像別的女同學那樣,隨意而明媚地沖他微笑,然後輕松地說一聲:“嗨。”

但她就是做不到。

奇怪的是,顧妄也從來沒有主動和她產生過視線交集。這使她越來越畏懼去挽回這段別扭的友誼。

就該和對於金玉一樣,當成做完任務的npc,丟進垃圾桶裏,這樣她就不必再糾結,到底該如何在他面前做個正常人了。

但很可惜,她那套“偉大”的社交邏輯,也不管用了。即使她試圖將他刪去,甚至清空回收站,過不了多久,就會發現他居然又好好地躺在特殊的文件夾裏。

這都要“歸功”於一個關於物理的形式古怪的聯系。

——每當物理作業發回她手裏時,除了物理老師的紅叉,還會有幾行鉛筆字。

上面寫著要背的公式在哪一頁,錯題屬於哪種類型題。偶爾她相似題型錯得多了,還會收到些“無能狂怒”的揶揄。

雖然這些鉛筆字從來沒有署名,但張予牧認得出顧妄的筆跡,也知道作為物理課代表,他完全有這個便捷的條件可以每天“批改”她的作業。

托顧妄的福,物理科作業的“地位”悍然崛起。張予牧做物理作業的順序,從以前花五分鐘胡亂搞定的墊底,成為後來每天的首要任務。

畢竟,她也不想讓顧妄覺得她沒有半點進步。

然而,除了成績欄上,她物理科日漸進步的訊息,彰顯著他們之間微弱的聯系,他們確實沒有任何交集,甚至可以說形同陌路。

緊湊的學習進度、高頻次的考試計劃、每天寫不完的作業、覆習不完的查漏補缺,也讓她沒有精力去思考和解決,這本就讓她焦頭爛額的社交關系。

這對她而言,實在太棘手太難處理,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或者說,到底有沒有必要應對。

特意跑過去感謝他,請他吃飯,和他成為朋友?往後就可以輕松自如地拿著作業本去向他請教,就像其他泰然自若的女同學那樣?

跨出這一步,無異於讓她當眾裸奔。

要不幹脆告訴他,請他以後不要再在我的試卷上亂塗亂畫了?這樣就可以一步到位,讓他厭惡自己,斬斷和他的所有聯系,解決所有的問題。

張予牧不想做這樣的白眼狼,也舍不得斬斷這僅存的聯系,便幹脆保持沈默,維持現狀,讓這個奇怪的聯系繼續下去。

不過,她的這些看起來非常巨大的煩惱,很快便淹沒在了書山題海裏,時間不會因為拖延而變得緩慢,反而流逝得更加迅速。

故而,當月考結束,物理成績又一次公布在成績欄時,張予牧再回過頭,已經欣慰地發現,她和顧妄真的幾乎完全形同陌路了。

完全就像兩個平行線,即便迎面走過,也是互相低著頭默契地忽視走過。

聖誕前夕的夜晚,課間休息的時候,張予牧終於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無視下去。

她一直對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感謝耿耿於懷,開始焦慮,害怕隨著時間的流逝,變成永遠的遺憾。

盡管她很遲鈍、緩慢,但她的直覺很準,她有預感,這可能是她最後一次合理開口的機會。

物理成績排名上,120+的成績,也在預示著以後,他應該不會也沒有必要再在她的作業上“指手畫腳”了。

於是她安靜地坐在位置裏,開始註意每一個經過顧妄位置的同學,他們的手上大多帶著禮物。

幾乎全都是蘋果。

張予牧不知道平安夜送蘋果的風氣是怎麽時興起來的,這種極具儀式感的“社交禮儀”,總會給她帶來一些困擾。

因為,她很可能一個蘋果都收不到。同時,她手裏的蘋果也不知該送給誰。

往年在五中,她也會選擇多買幾個蘋果。只要有人給她送,她就回贈。

今年,她在學校門口的書店逛了很久,發現蘋果的包裝越來越精美,價格也飛漲到了十塊一個。

她猶豫了許久,最終選擇了買幾張立體賀卡,作為收到蘋果時必要的回饋。

剩下的錢,她買了本暢銷小說,還有一本顧城的詩集《暴風雨使我安睡》。

這本書她有。新買的這本,是想送給顧妄。

這個很突然的念頭,並不是一時興起,相反,在她的腦海裏盤桓了許久。她喜歡這本書的書名,以及80頁那首《遠與近》:

你一會看我,

一會看雲。

我覺得,

你看我時很遠,

你看雲時很近。

當她在書店看到那本《暴風雨使我安睡》,她想起暴烈的雨,想起室內和煦的柔光,也想起和顧妄同桌的那段沈靜美好的時光。

一股莫名強烈的感受驅使著她,將它從書架上取出,結賬,包裝。彩帶一拉,拉出了一個還算體面的蝴蝶結。

然而,果真到了平安夜這晚,她還是有點慫,想等待他身邊人很少的時候,再穿過三個小組走到他面前,把書送給他。

但他就像超市門口顯眼的折價搶購區,身邊的人總是絡繹不絕。

縱目看去,各種包裝精致的蘋果禮盒,被他用一個透明塑料袋潦草地裝著,掛在桌子邊上,遠遠看著,就像一棵畸怪的被冰塊凍住的聖誕樹。

她小心地藏好抽屜裏的書,眼睫毛垂得有點低。要不,放學以後悄悄放在他座位好了。

張予牧為自己的膽怯感到無奈,她開始有些心煩意亂,拿起水杯想喝口熱水,結果杯中還空空如也。

“你怎麽了?”新的同桌,一個可愛的短發女生,察覺到了她的情緒。

“沒事。沒水了,我出去打點水。”張予牧說完,拿起水杯,便直接往打水間而去。

一路上,她都有些情緒低落,思緒飛散,直到走到打水機前,杯口對準水龍頭接口許久都沒水出來,她才意識到,她連水卡都忘了拿。

“你是在用意念打水嗎?”

張予牧的後背僵了片刻,轉身一看,是顧妄站在她身後。狹窄的打水間,沒有別人,只有他們兩個。

她有些不知所措,腳步錯亂地挪了幾個小步,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用我的吧。”顧妄沒有等她的回話,只是拿過她的杯子,自顧自地動手接了滿杯,還默默旋上了蓋。

對於她來說,氣氛無疑是尷尬而奇怪的……但向來只有她一個人局促,無論何時何地,顧妄似乎永遠都能從容而自信。

哪怕是在對白完全得不到任何回應的情況下,依舊不會無所適從。

“可以了。”接好水後,顧妄將她的水杯放在了她身旁的窗臺上。

然後,又繼續在這場漫長的持久的沈默中,靜靜地去接另一個水杯。

靜謐的空間裏只有水流和呼吸聲,是很煎熬的,通常情況下,張予牧一秒鐘都無法忍耐。

但現在,她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須要辦,並且,這可能是她今晚唯一的機會,所以她不能僅因為頭皮發麻、四肢僵硬就落荒而逃。

“那個……顧同學。”

顧妄微微側過一點臉,快速地應了一聲。

“下晚自習後,可不可以在教室等我一下。我有東西給你。”

水流聲終於停止了,顧妄嘴角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笑:“行,不過下自習後我要收作業,你等我幾分鐘。”

“好。”張予牧點頭,再擡頭時,顧妄已經離開了打水間。

轉身去取水杯,她聽見身後有人和他攀談。

“又打水啊?你丫水牛吧。”

“幹你屁事。”

張予牧慢慢回過神來,看了眼身旁的打水機,眼睛中的疑惑,漸漸轉變為一股微妙而古怪的情緒。

她看見,自己剛進來時留在打水機上的幾個空杯子,此刻突然都裝滿了水。

他過來就是為了制造時機等她開口的。

這一發現,讓她有些欣喜,但更多的情緒,是誠惶誠恐。

這意味著,她有可能再也無法逃避更深層次關系的建立,她大概很快就要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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