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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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140.

大學第二年,為了給新生騰出床位,大二生必須搬到學校外面去住。

好在死翦之前便找好房子,沒有其他同學表現得那麽狼狽,甚至在學校附近找到一份咖啡廳的工作,方便留本校上夏校。本校上夏校的打分政策與正式學期一樣,因此他這夏校上的並不無聊,還遇到一些夏校申請了這所學校的國人,不上課的時候,他們就會來光顧死翦工作的咖啡店,一起做小組作業,聊一些天南地北的趣事。

令人詫異的是,他竟從他們口中聽到了路也樂隊的消息,昨天微博上官宣了大哉問世巡的資訊。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他就收到路也興奮的語音。

“來嗎來嗎!小翦!”

“八月有一場在DC。”

必須捧場啊。死翦是這麽給他回的。

八月,學校還沒開學,死翦拾掇拾掇便搭上飛往DC的航班,為了支持兄弟的歌唱事業,臨飛前他染了個發,滿頭克萊因藍,和宣傳圖上的路也一個發色,不過他沒想那麽高調,進場的時候戴了一個口罩。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見面的時候,路也的頭發已經變成黑色。

路也給出的理由是,宣傳圖於三四個月前拍的,一個月前黑茬子冒頭,他又嫌滿頭藥水味,不想補色,就一邊修一邊等頭發長出來,前幾天才徹底把染的頭發都剪掉。

因此,他成了全場唯一一個克萊因藍。

路也哈哈大笑,非要逮著他拍照。

“滾!”死翦掙脫著。

“來嘛來嘛!”路也跳起來鎖他喉,笑意藏不住。

141.

最後還是掛著一張死人臉拍了照,被發朋友圈公開處刑。

死翦摸著腦袋,這還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染頭。

居然就這麽被嘲笑了,簡直奇恥大辱。

但人的心理就是那麽奇怪,又或許是他的心理不同於常人,眾人紛紛覺得他與這個發色不匹配,那他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將這個形象變得尋常。

於是他這氣一憋,就一鼓作氣憋到了年底。

等到學校再一次放冬假,他抓著亂七八糟的克萊因藍到洗手間洗漱,看著鏡子中日漸一日變得沈穩的面部輪廓,尋思著找個時間去補色。

那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

他需要讓自己跳脫起來,既然性格不能,那就從頭發開始。

死翦不太習慣陌生人摸自己的頭,所以除了剪頭發這種需要卡視角的高操作,其他的,他一般都自給自足。

將長出來的頭發。漂白,調色上色,看會兒書,基本上一個上午就耗過去了。

洗了個頭,死翦趿拉著拖鞋慢悠悠從洗手間出來。

門縫底下,一張優惠券從外滑了進來。

他杵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等到門外派送員走遠,死翦才踱步過去,拾起優惠券,是附近一家快餐店羅列的近期打折食品,應該是派送員過來送外賣,順帶發一些傳單優惠券。

那今晚就吃這個吧。死翦心想著,反正本來也沒決定晚餐吃什麽。

迅速換了一身衣服,黑夾克配牛仔褲,死翦將吊墜塞進黑襯衫裏,拿上手機門卡車鑰匙,打算速去速回。

死翦開一輛藍色跑車騁馳在路上,圍著這附近繞了好幾圈才找到那家快餐門店。

今天萬聖夜,街上擺著許多怪誕南瓜頭,來來往往都是吸血鬼小醜和一些熱門角色人物,或許是近年來‘Metoo’運動,涉及了所謂的‘獵巫’相關,由於這是一個敏感話題,因此今年的女巫比去年還要少。

死翦這一身平常打扮放在今天反而變得不平常,他打著哈欠走進快餐店,店裏意料之外的人多。他排著隊,從夾克口袋掏出優惠券,攤平開來,最終選擇了一個漢堡。

他拿著新鮮出爐的漢堡,以及滿是冰塊碰撞的可樂到門口坐著,沈默地進食,心想那些共情幫著‘強。奸犯’說話的人,如果真心認為或把這個運動稱之為是一場獵巫行動——首先眾所周知,女巫是不存在的——當然如果幾百年後,人們發現‘強。奸犯’其實也是傳說中的神話生物,那就當他今天是胡說八道——再假設倘若這真的是一場獵巫行動,那今天又怎麽會沒有人cos‘強。奸犯’呢?難道幾百年後的人類會cos‘強。奸犯’嗎?

不會吧,不是嗎?

街上人來人往,有倆個小孩兒cos了《星球大戰》的天行者,各自手裏拿著光劍,一番刀光劍影,誓要打倒對方,成為唯一的天行者。

死翦慢悠悠吃完漢堡,喝完可樂,仿佛身體終於註入力氣,現在才有心思想著下一攤去哪兒。

他站起來,拿著可樂和包裝紙過到幾米開外去扔垃圾,回過頭,卻見那倆小孩兒已經不打了,光劍掉在地上,倆人面面相覷。

——在他的車旁邊。

死翦倒吸一口氣,快步跑過去。

藍色的跑車,車門邊上,赫然多出來一條劃痕。

倆小孩或許也知道是闖大禍了,互相勾著小手指,下一秒便不約而同地往反方向奔跑。

“你們。”

死翦眼捷手快地逮著他們的帽子,剛出廠沒幾年的身體還很靈活,一下子便彈了回來。

“做錯事連一句道歉也不說嗎?嗯?”

道歉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嗎?倆小孩心中一喜,齊聲:“Sorry!”

都是這個年齡段過來的,死翦哪能想不到兩個小孩心裏那點兒小九九,冷呵一聲:“叫你們家長來,誰去?”

倆人雙雙舉手:“我!”

“只能一個。”死翦強調。

“我!”右手邊的小孩急忙拉下面具和帽子,是個女孩兒,睜著大眼睛可憐兮兮道,“我去,求求你了,讓我去吧。”

左手邊的小孩兒一見,也忙不疊摘下面具帽子,是個男孩兒,急匆匆道:“不行!你去了就不會回來了!你每次都說話不算數!”

“你說什麽!?”女孩兒惱羞成怒,推了男孩兒一把,“亞岱爾,我什麽時候做過那樣的事情!”

“好了。”死翦松開男孩兒的帽子,“你去。”

“不,不行!”女孩兒慌張地揮手。

小男孩朝她做了個鬼臉,回頭對死翦露出笑容:“我馬上回來!”緊接著又對女孩兒惡狠狠道,“你看姑姑這回怎麽教訓你!”

“亞岱爾!你找死!”小女孩憤怒地跳腳,然後小男孩說完後撒腿就跑,一溜煙的人就沒了。

剩下小女孩和死翦杵在原地。

死翦還提留著她的帽子,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回頭警惕地看他,醒醒嗓子,狀若小大人:“我爸爸說要小心陌生人。”

“是嗎?”死翦拍了拍車門,“我現在是你的債主,你知道這輛車多少錢嗎?”

小女孩頓時像洩了氣的氣球,沮喪道:“艾米莉。”

“艾米莉,你知道這輛車多少錢嗎?”死翦重覆剛才的問題。

“多少?”小女孩沒精打采地看他。

“不貴,七十八萬刀。”

小女孩震驚地‘嗯?’了一聲。

很快,人群中傳來小男孩亞岱爾的聲音,不見蹤影,只聽到他似乎拉著一個人,著急道:“姑姑!就在前面!快點,你走快點!”

“你著什麽急,已經很快了。”這句話接在小男孩的話音後頭。

不知怎的,死翦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想不起來在哪裏聽到過。

沒等他想起來,便見到一大一小向他走來。

小男孩是剛才的小男孩,大人穿著長袍,戴著手套拿著權杖,化著大濃妝,死翦沒認出來這是哪個電影或動畫人物,卻眼睜睜看到她吃驚似地睜大眼睛。

“是你!?”她說。

“姑姑!”小女孩要朝她奔去。

死翦還攥著小女孩的鬥篷連帽,沒認出來她是誰。

“你是?”

“我是白凝。”她說。

死翦從上到下打量著她。

“這是疫醫。”白凝說,“我烏鴉嘴剛摘下了。”說完,她又狐疑,“你不會是不記得我了吧?”

“沒,我記得。”死翦這才表露出驚訝的模樣,“這兩小孩是你侄兒?”

突然見到熟人,白凝這才想起她被扯過來是兩小鬼又闖禍了,她一臉隱忍,手握權杖,“是,他倆是龍鳳胎。聽亞岱爾說,艾米莉劃到你車了?”她看著侄女 ,“道歉沒有!?”

艾米莉沮喪道:“對不起,姑姑。”

“誰讓你跟我道歉了?”白凝指著死翦,“要跟這哥哥道歉。”

“我已經說過對不起了。”艾米莉低頭小聲道,又猛地擡頭,可憐巴巴地看著死翦,“對不起,哥哥,看在我還小又那麽可愛的份上,你就原諒我吧!”

死翦一直沒說話,聞言氣笑了。

“那如果我的車撞你一下,你能看在它只是一臺美麗又昂貴的跑車,原諒它嗎?”

一旁,白凝噗嗤一聲笑出來,說:“你還是沒變。”

死翦看她,突然就沒了興趣追究下去,他松開小女兒的帽子,說:“有家長知道就行,我走了。”

“哎。”白凝叫住他。

死翦沒反應,打開車門。

白凝只好徒手擋車窗,說:“你留個聯系方式,我回頭轉賬賠償給你。”

“不用。”

“你在這裏讀書嗎?”白凝又問。

“白小姐,”死翦靠在車門邊,笑了下,“你跟柴小姐關系這麽要好,應該知道她當時的選擇,我們的生活還是不要有交集的好。”

“是嗎?”白凝目光閃爍了一下,越過他看他身後,又說,“但據我所知,她手機相冊裏還有你的視頻和相片。”

“我手機裏也有很多她的相片,這能代表什麽呢?”死翦手搭在車頂上,從容不迫。

白凝欲言又止,沈默了半分鐘,似乎什麽都想說,但最後也只是問出一句:“你不想跟她見一面嗎?你應該不知道,今年她跟品牌的合約就要到期,她要創建自己的品牌了。”

“以前聽她提過。”死翦不意外。

柴種玉喜歡買好看的裙子衣服,但一些高端的設計師脾氣都不太好,尤其是高定,往往要交涉很久,所以她很早以前就想過自己創建屬於自己的品牌,這屬於是大多富婆的夢想了吧?

白凝:“以後你很難在T臺上看到她了,難道你不想在現實中繼續見到她嗎?”

“為了躲我,她十幾年的手機號碼都不用了。”

白凝看他身後,杵在車屁股那人一眼,笑道:“那我告訴你啊。”

“不。”死翦揮開她的手,逃也似的坐進車裏。

“區號212,手機號985……”

‘嘣’的一聲,死翦關上車門。

白凝只好噤聲,無奈地看向車後,跑車發出轟隆隆的引擎聲,疾馳而去。

待車子消失在這條路的盡頭,白凝才牽著兩個小孩兒的手,繞到下一輛車,躲在車屁股後面的柴種玉扭頭看她。

“走了?”

白凝點頭,感嘆道:“我說你倆又何必,這次一別,又不知道多久才能見面。”

“那更好。他這個年紀就該跟同齡人戀愛。”柴種玉提著裙子站起身,鎮定自若道。

“你覺得你在為他好,他又覺得他在為你好,但在我看來,你們就是傻逼,傻逼就是這樣錯過的。”白凝不理解他們現在對彼此的態度,牽著倆小侄兒,“走,姑姑帶你們去吃垃圾食品!”

“哦耶!”孩子們歡呼!

“回家等著挨揍吧!”白凝又小聲道。

142.

一溜煙回到公寓樓底下,死翦泊好車,打開車內燈,昏黃的光線照下來,他趴在方向盤上,深呼吸一口氣。

過了會兒又笑出來,有多久沒這樣緊張過了?

他所能想起的,就是去年大一,有一門課。

那門課每次結束,投影上都會羅列一堆書的清單。

學生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書的名字記下來,然後在規定的時間內讀完,下一次上課就要進行全班討論。

這一堂課四百多人,來自世界各地,齊聚了不同膚色人種,不同語言、不同面孔。

碰巧有那麽一次,他躁狂發作,在教授布置完一次作業後,當天就開車去了CAN滑雪,接連曠了幾天課,回來後在醫院睡了一覺,打完針回來,一個接一個老師道歉完,再看郵件,下午就是這節課。

於是他從早就讀完這幾本書的同學手中借了其中一本,花了一個中午的時間,直到上課前,他才讀完這本全是英文單詞的書。

後來回想起來,那幾天過的相當災難,簡直雞飛狗跳,可當他手背上還貼著吊過水後的輸液貼,什麽都沒帶的,從臺下幾百雙眼睛走上演講臺,又前所未有的坦然。

他還是進行了一番讀後感,甚至不能稱之為脫稿演講,他只能想到哪裏就說到哪裏,在他看來這糟糕極了,不過萬幸的是他很投入,專註地進入到書本的世界,以一種上帝角度,從維度的直線、平面、立體、時間和精神……一層一層的撥開了書裏的世界。

當他發表完讀後感,任課教授很欣慰,當眾表揚了他,並讓他記得課後將讀後感郵件給他,全班只有他一個人沒交,所以他才讓他上臺演講。

這件事,該是留學的這兩年,時間鎖喉,鎖得最緊的一次,但他面不改色地度過了這段糟糕的時間。

可怎麽也沒有今天,那個名字,更讓他緊張,緊張到想回家躲著歇一歇。

死翦下了車,回到公寓打開冰箱,灌了兩罐凍啤,才把自己拋在床上,望著昏黑的房間天花板,松一口氣。

算了,他勸自己。

沒關系,忍過最上頭的這一陣,事情就過去了。

打敗時間最好的辦法,就是打自己一巴掌。

就這樣,要忍住。

他捂著脆弱的心口,暗嘆。

千萬別激動。死翦。

143.

“他在幹嘛?”公園裏,韓宇放下相機,納悶道,“我們來這兒都三天了,他一直拿著個手機在摁。”

“打電話。”路也掏著薯片袋,最後一片。

“打給誰?”韓宇說,“我老是聽到他說,不好意思打錯了,不然就是你好,請問Freya在嗎?Freya是誰?”

“不知道,談戀愛了吧。”路也仰著頭,把薯片袋對著自己的嘴巴,拍了拍,薯片碎通通掉到他嘴裏,緊接著人狠狠一個怔楞,“Freya?”

韓宇看著他。

路也詫異:“那不是種玉姐的英文名嗎?”

韓宇驚訝,趕忙拿出手機搜索。

果不其然,第一條引擎便是柴種玉的百度百科。

“他在找柴種玉?”韓宇沒法消化這則信息,“可這幾天他都打一堆電話了,他屋子裏小白板上,黑筆還記著一串暫時沒打通和沒人接的,想要二次撥打。”

路也擦了擦嘴巴,若有所思一陣,然後跳下蕩秋千,一蹦一跳到躺在滑滑梯管道裏的死翦,趁他不註意搶過他的手機。

屏幕赫然一串號碼——

212-985-2763

路也內心震撼,把手機還給死亡凝視著他的死翦,回到韓宇身邊。

“怎麽了?”韓宇舉著相機拍下他大受沖擊的樣子。

路也如實說了。

“212可是區號啊。”韓宇張了張嘴巴,訥訥道,“他白板上都是985,那他應該知道中間那串數字是985,這麽說,他打了個快兩千七百多個電話?”

路也撓了撓腦袋,有點想笑,楞是抑制住了想要翹起的嘴角。

韓宇看他:“你笑什麽?”

路也兩手擋著嘴巴,小聲道:“我有種玉姐的號碼,上次她來看我演唱會了。”

韓宇看了他一眼,慢慢地也笑起來。

倆人一肚子壞水:“別跟他說,讓他打到天荒地老,誰讓他這幾天這麽對我們。”

路也豎了個大拇指,拔高聲音:“走!新年快要到了,去買菜吧?”

144.

新年前夜,是除夕。

公寓樓裏有幾個房間開起了派對,齊聚了一群沒回國的中國人,一起迎接新年的到來。

他們本來想邀請死翦,不過也有幾個人多多少少覺得他的姓不吉利。

死翦婉拒了,跟韓宇路也到海邊兜風。

黑夜裏,韓宇開著藍色敞篷跑車,車裏放著《New Year's Eve》,路也談著吉他胡亂地彈奏,死翦抱著路也繼續打電話。

“下雪了。”韓宇突然說。

“真的?”路也驚訝地仰著頭。

韓宇緩緩將車停在馬路牙子邊,一片雪落在路也的臉上。

他歡呼地放下吉他,下了車。

就在這時,撥打的這個電話突然被接通。

由於打了五千多個電話也沒打通柴種玉的手機,這一次他幾乎不抱希望,直截了當用中文問:“你好,請問柴種玉在嗎?”

那邊沈默片刻,說:“我就是。”

不遠處傳來路也的大喊:“小翦!零點了!新年快樂!你的新年願望是什麽!?”

死翦瞪大眼睛,霎地坐起來,幾乎屏息。他驟然擡頭,看向路也,心卻為那三個字跳的厲害,像怕打擾到對方,微乎其微地松口氣。

那邊似乎聽到路也的叫喊,笑了下:“新年快樂,小翦。”

死翦趴在車門邊,感覺渾身發軟。

我的願望……

“新年快樂。”他說。

風把雪吹來,落在他身上。

他聽風雪相觸簌簌聲,最終決定這就是愛情。

正文完,開放式結局。

或許有番外?但暫時沒寫。先寫別的故事過渡一下心情。

wb:失去理智的玩家

下一本大約五六月開,戳專欄:《雪路浪游》,渣了是要還的故事。

同題材:《如何在精神病院談戀愛》,敘述方式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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