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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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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輸液廳裏一片亮堂,多是小孩的哭聲和咳嗽聲。

角落裏,死翦毯子蓋著臉,迷迷糊糊的睡覺,再有意識,是對面有人大喊護士,“這兒水打完了,哦喲!快,血倒流了”,分貝是大聲了點兒,輸液廳裏護士人手並不多,護士還得先處理手上的病人,才匆匆趕來關掉輸液器,拔了針,把人拍醒。

死翦睡眼惺忪地扒下毯子,被護士告知兩瓶水都打完了,可以走了。

手背腫了一片,是方才血液倒流導致的。他摁壓手背,垂著眼瞼,看了會兒手機。

能看的沒幾條,要麽是約他出去打球,或給他發黃圖,確定沒有想要回覆的信息,他拍打幾把手背,披著毯子拿上包,走出輸液廳。

迎面而來路也,一臉懵:“打完了?”

“你還曉得回來?”死翦腳步沒停,一臉煩躁地走出輸液廳。

“那我不是餓了嗎?我想吃點兒。”路也不好意思地諂笑,“我也給你帶了,你也吃點兒吧,別低血糖暈了。”

死翦回頭看他一眼,眼神不善,但很給面子地,一把搶走他遞過來的東西,往門口走。

“現在去哪兒?”路也狗腿子地跟上去。

“你愛去哪兒去哪兒。”死翦打了個呵欠,“我要回學校上課。”

“你認真的?”路也不可置信,“咋回事啊?從海邊回來,種玉姐有工作在身就算了,小韓說社團有事兒,小陳說今天下午有兩節很重要的課,連小久都要回幼兒園,現在你也要走嗎?你不是最討厭學校?”

談笑風生間,倆人已經走到醫院門口。

死翦手拿著包和毯子,站在馬路牙子邊揚手,邊揚邊道:“現在不同以往,哥有歸宿了,沒文憑我也能賺大錢,那些都是小事兒,主要是說出去不好聽,種玉姐碩士畢業,我就念個高中,沒文化。家庭,學歷,顏值,我也就在顏值上跟種玉姐門當戶對。”

車到了,死翦拉開車門,回頭一臉惆悵。

“小路,哥要去發奮圖強了。祝福我。你的話……沒什麽事兒也去學習吧,爭取讀完大學,別以後遇到個博士姐姐,人生挺被動的。”

車門關上,出租車疾馳而去。

留下路也杵在原地,風中淩亂了會兒,回過神,一臉黑線。

快到學校門口,死翦才收到路也的信息。

路也:姐姐到底哪裏好了?姐姐的人生多了你十歲,她一眼就能把你看穿!

死翦:你不懂

死翦:姐姐,我的依靠。

路也:……

路也:你心裏那點兒小九九,她不知道在多少個人身上見到過!你還真上鉤了啊?她這行為跟海王沒有區別啊?

死翦:那我這算海選脫穎而出?

路也:……

死翦:有沒有一種可能,我這不是被釣,姐姐就是食物鏈的頂端?我這種小布丁本來就在她的食譜裏?

路也:……?不是你這個小布丁上趕著非要擠進她的食譜的?而且你他媽的一米八八,算哪門子小布丁?

死翦:?

死翦:開什麽玩笑,小路,哪有獵物追著獵人要進她家食譜的,我這是要進她家族譜,她的戶口本。

死翦:小路,我理解你現在什麽心情,曾經說好一起家裏蹲,現在我卻反水為愛學習,背叛了你,換位思考我要是你我也生氣。

路也:別這樣說,換位思考是我先為愛反水,我只會死的更慘。

死翦:是我死某先對不住你。哦對了,我答應小陳這周我接小久,去不了了,你這麽有空,又不學習最近又沒有演出,你去吧。

路也:?

路也:???

死翦掃碼付車費,迅速發了一句‘我先替小陳謝謝你’,便光速關機,下車進學校。

47.

雖然沒有幾條想要回覆的信息,但不代表發來的信息都是可以忽略的。

一堆無用信息裏夾雜著老頭一句‘今晚上咱爺倆搓一頓?’。

爺倆?

可不是,溫昌仁這年紀確實能當他爺爺了。

死翦沒回覆。

臨到放學開機,收到路也惱怒的一個字‘滾’及三個感嘆號,才點開老頭的窗口。

一下午,溫昌仁給他發了好幾條信息。

“你可能也不想我跟你一起去祭拜小媞”小媞是他媽媽。

“回家吧?”

“我去接你”

“我在你學校門口”

死翦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個‘哦’字,冷靜對完今天的作業,拍了幾張照片,只帶作業本練習冊和一張試卷,便拉上拉鏈,走出校門。

如同以往一般順著學校小路走下去,拐角處便看到溫昌仁的車,溫昌仁就在車門邊等著,不知道從哪裏直接過來,一身灰白西裝,骨架硬朗,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只是四十出頭,實際上他已經五十好幾,手裏拿著兩杯果汁,給他遞來的是一杯西瓜汁。

“又不當季……”死翦嘴上嫌棄,卻還是接了過來,“謝謝。”

溫昌仁倒是挺開心的,替他打開車門。

倆父子坐在後排,死翦上了車便把書包丟腳邊,喝著果汁玩手機。司機特有眼力見地播放柔和的音樂,說了幾句雇主的好話,諸如溫昌仁老早就在學校門口等他放學。

又是不知道哪個字戳到死翦的雷點,死翦從屏幕掀起眼皮子,瞥了眼後視鏡,冷淡道了一句:“我沒吃過這一套,也不覺得這一套好吃,有這空當,不如給蕭姨肚子裏那個做好胎教,讓他吃。”

有時候他都覺得溫昌仁有病,被父母接送上下學,那是八歲小孩才會被取悅到的行為。

他明天都要十八了,反正他開心不起來。

“別這麽說,小翦,你知道我是愛你的,”溫昌仁擺出難堪的表情,“以前是我不知情,沒機會,現在你和友然我都一視同仁,玉玲肚子裏這個,我們都希望是個妹妹,我們家裏也該有個女孩兒了,中和一下你們這倆個鬧騰的哥哥。”

那可不。再來個男孩兒,依這基因十有八九還是個人渣,到時不知又要禍害哪家姑娘。

死翦悄悄腹誹著,沒說話。

比較多的情況下,他自我認知比較強,曉得自己是個渣。

但好歹有道德底線。

但想到柴種玉……

比較少的情況下,這道德底線相當模糊。

死翦懶得再理他,打開路也發來的視頻,他在幼兒園門口接到小久,一大一小吃著滿是木魚花的章魚小丸子,一起去大學城接陳芒星放學。

他發去兩個字:羨慕。

又發了個哭唧唧的表情。

沒回。

他不甘心,另找安慰,打開柴種玉的窗口。

——姐姐,餓餓,飯飯。

加上小狗乞討的表情包。

也沒回。

……死翦怫郁退出窗口,撳滅屏幕。

溫家住在城北半山腰的白色別墅,從外圍墻到別墅墻面,再到外面的人行道都是白色的,故被死翦稱作白房子。

主要也是不吉利,這房子在他眼中,跟養蠱的器皿一樣。

自今年八月份搬到學校附近的房子之後,死翦就再沒回過白房子。

偶爾會見溫昌仁一面,幾乎都是溫昌仁開車到學校來接他到外面吃飯。

美名其曰是孩子成長的路上,作為父親不可缺失。

倒是臉皮厚,死翦大多時候是懶得理他。

早十幾年幹什麽去了,這時候才來不可缺失?

偶爾被纏得煩了,他會回這麽一句:“你還是關心你家老大吧,他已經缺愛到一定地步,心態扭曲了,我這個精神病在他面前都甘拜下風。”

今年六月,他跟溫友然關系跌至冰點,這裏面的故事,拉的仇恨值,不是一句兩句能概括的。

他這個病,最忌心情大起大落和缺覺,踏進門檻的前一秒,死翦還在祈禱溫友然千萬不要在家,否則他調整了一下午的平靜心情,都得前功盡廢,他可不想一直坐過山車。

結果命運永遠只愛跟他反著來。

直到車子開到白房子門前,鐵門展開,他才收到柴種玉的回覆,準確來說是轉賬,兩千元。除此之外別無其它的話補充。

這叫什麽?被富婆包養?

死翦沒收,下車,發了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過去,拿著包跟在老頭身後進門,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本來還想多發幾句,但在玄關處換鞋,瞥了眼落地衣架上的灰白色風衣,再到趿拉著拖鞋懶散經過大堂往樓上走,都沒想到要發什麽內容。

倒是客廳傳來老頭驚訝的聲音。

“種玉也來了啊?怎麽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後廚備幾個你喜歡的菜。”

死翦腳步一頓,停在階梯上,沒有回頭,最終只發了一個問號。

雖然命運總愛跟他反著來,但又在緊要關頭給他抓了一把甜頭。

48.

這房子他不經常來,更不經常住,留下的痕跡還沒有鄉下爺奶那座山上靠海的老宅留得多,但溫昌仁還是給他備了一個臥室,常年有人清潔打掃。

他進屋洗了個澡,換了一身幹凈舒適的衣裳,再出來,柴種玉還是沒回他信息,倒是剛出門便迎面撞上蕭玉鈴。

蕭玉鈴剛嫁給溫昌仁沒多久,年輕得很,印象中她只比柴種玉大兩歲,今年二十九,個子不高,一米六剛出頭,性格和打扮都往溫柔賢惠那一掛的方向走。上個月剛檢測出懷孕,老頭挺在乎她肚子裏這個,孕檢便親自陪著跑了幾趟,到今天三個多月,已經顯懷。

死翦每回見著她,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鄙視是沒有,挺厲害還行,間中又覺得幾分離譜。

仔細想想,他明天才正式十八,明年中卻要迎來一個剛出生的弟弟或妹妹,溫友然就更絕了,跟後媽同齡不說,新出生的弟弟妹妹更是小他快三十歲。

“你爸爸想跟你說說話。”蕭玉鈴是專程上來找他的——坐電梯,手裏端著一個水果盤。

“在書房等你呢。”她又說。

死翦‘嗯’的應了聲,不意外,每回回來都要被叫到書房說幾句話,也沒有什麽特別好說的,像尋常父子那樣沒事找事做,陪著下兩盤棋,問他最近過得如何,藥有沒有按時吃?錢夠不夠用,學習跟不跟得上……

除此之外就是聽老頭發表關於人間文獻。

比如——

【1】《固定出軌就不是偷情》一點註解

【2】《論家花和野花的取舍 2022年第四版》

【3】《第四任老婆的可能性》實驗報告,測試時間2022年,實行時間在安排中。

【4】《小孩才做選擇我全都要》p06-09

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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