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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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許久不曾有夢了。

山裏的杜鵑在小半月前也開始啼叫,日日清晨山霧還未收就開始“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院裏偶爾擲落幾聲香客的嚷嚷吵鬧,陽光透過枝頭新芽,零碎灑入室,散進香周縷縷彌漫的細煙中,一派和煦。

“那伽婆夜毗條怛婆夜蘇波啰拏婆夜藥叉揭啰訶……”

“篤篤”

“進”

小沙彌推門入來,雙手合十“住持,客堂的師兄來說,有一位施主希望能見您一面,說,他們家有一場法事務必請您操持。”

他緩緩睜眼,心裏隱約感知什麽,又道不明“說了是哪家人嗎?”

小沙彌想了想:“說是外鄉的,姓紀。”

“請過來吧”

也許,他知道自己為什麽久久無夢了。

來者鬢裏花白,眉眼與她像了六七成,見到他雙手合十“住持?不通寺廟的規矩,不知到該如何稱呼您,或者就叫您師父?”

他亦雙手合十回一禮“施主屬意稱呼什麽就稱呼什麽吧,稱呼而已。”

今日淩晨他醒的無緣無故,自覺當是年紀大了,起身簡單收拾後就坐到案前打坐,直至方才小沙彌來通報,睜眼正看見桌上的線香落下一截香灰。

“她從去年夏末就開始沒有緣故的反覆咳嗽,發燒,到檢查出具體結果的時候,已經從肺部開始擴散了,到後來…到後來日夜咳嗽不停,厭食,最後連粥都咽不下去…”來者言語間紅了眼眶,聲音哽咽。

“幾時?”

他未察覺自己膝上結印的手遏制不住地輕顫,算算年歲,她今年自六十還差不少。

“三月初。年末的時候,她還說再怎麽也要把這個年熬過去,這樣又可以多一歲了……還說,寺裏的梅花年年都要年後才開,她想再等等,再等等……”

來者頓了頓,咽下哽咽,接下去講“她事先跟我商量過,說不想自己被關進一個漆黑密封的盒子裏,然後再被埋進同樣不見光的土裏,她說她怕,怕喘不過氣。早年家裏父母還在的時候,也焦心她的婚事,幾時催得急了她幹脆連家也不回。後來父親母親都走了,我這個當哥哥的多少知道點她的心思,也都由著她。她身後的法事,我們家裏本就沒有宗教信仰,今次不過是我找個理由把她送來再見你一面……”

他立在案前,透過層層煙氤怔怔望著案上這具四四方方的木盒,伸手,指尖不敢再往前一寸。

久久,恍惚間他又聽見夏末那場黃昏裏,長廊盡頭有人喚他“師父,請問…法堂怎麽走啊?”轉身,只見一個不過十幾二十的小姑娘,束起的馬尾,薄汗打濕額角幾綹劉海,一雙眼裏滿是詢究,清澈明朗。

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全天下最合格的路癡了,這叢客寮出來百米不到,折過兩個連廊幾進幾出她已經問了兩趟路了,再找不到法堂,她可能連回客房的路都繞不清了。

正惱是要隨著長廊直走還是拐向另一處院裏去時,內室突然閃身出來一個和尚,手捧袈裟經卷,步履匆匆,她即刻慌忙叫住“師父!”

逐步走近,她仰頭看清,這張臉在黃昏暗沈的廊檐內,也沒掩住眉目端正鼻峰如刻,如筆筆中鋒,她心裏不由腹誹這樣的長相出家了也是功德。

“請問,法堂怎麽走啊?”

片刻,“跟我來”聲音沈穩端莊。

她再度腹誹,這聲音如果出去找個電臺的工作也是很能吃開的吧,雖然他憑臉或許也是可以的。

閉門後的寺廟靜謐安寧,晚鐘回蕩,煙火飄渺,夏暮晚風帶起他紫棠色的袈裟,步履生風,背影到頗有些出世的姿態,望著眼前背影,她的心也隨著晚風,跟著袈裟起勢飄忽。

引路人越走越急,眼看著自己就要跟不上了,心想這寺廟怎麽那麽大。

彎彎繞繞穿過長廊,路過大雄寶殿,再穿一石廊,入了一方兩進的院子,眼前的人站定“看見了嗎?”

“嗯?”她埋頭平覆氣息,側首,高高的臺基上法堂赫然,忙答“看見了看見了…”

隨著他一節節邁上堂前高階,突然想起什麽,她問“你們的晚課是都可以參加的嗎?”

“可以”他邁入門檻前,回過頭來微微俯身“等人多了之後溜進去,坐後面。”

她本就慢他幾步,這回幹脆楞在了臺階上,不是說可以嗎?他的可以就是渾水摸魚偷溜進去?

他入室後看見臺階上一臉茫然無措的小姑娘,再叮囑“進去了要坐左邊。”

紀小姐多少有些手足無措,眼前的門檻欲邁又不敢邁,實則是被他那句“溜進去”唬住,讓她怕現在進去真的會被轟出來。

試圖聽話,等到了一群套著僧袍婆婆阿姨爺叔,膽戰心驚渾水摸魚跟了進去。

到第二天她就開始不管法堂裏頭人是多是少,到了就堂而皇之大方邁進法堂上的高階,進去找後排落座。因這天晚課她發現,有很多蹭課的人嘛!根本不多她一個。

她不曉得,這些所謂蹭課的人都是寺廟下村莊皈依多年的居士。

次日淩晨,她實在是起不來四點一刻的早課,幹脆就大肆睡到早課結束,才磨蹭起床。

夏末秋初,溽暑未消,寺裏隨處可見瓷缸裏養著的荷花。清早初陽灑在葉上,半人高的缸子裏花葉都竄出人高來,長勢頗好。

她從齋堂吃過早飯出來,正往廊外走,就瞧見前方幾步外,荷間風影綽綽走來一個身影,不等走近,她就認了出來。

等他從花葉裏走出來。

果然。

不曾言語寒暄,兩人只是相視一笑。

隨後在寺中的幾天,不時就會發生相似這場的偶遇,她瞎逛時遇見,吃飯時遇見,在魚池邊發呆遇見,在和登記處的爺爺聊八卦時也看得見他從窗前過,她都開始懷疑是佛祖在跟她開玩笑了,佛家講緣,她怎麽跟一個和尚那麽有緣。

紀小姐秉著游手好閑的做派,住在寺裏那麽些天,沒有一個早課她起來了。

自我反省後深感愧疚,在回程那天淩晨,聽聞三點過半窗外敲打竹板的聲音響起,她決心從被窩裏爬了出來,可等到她穿衣洗漱,磨磨嘰嘰趕到大殿,還是遲到了……

早課已經開始有一會兒了。

她貓著腰窸窣隱入最後一排人群,站在她左側一位的僧人,全程目睹,並面容嚴肅從上到下目光如炬打量了她一番,她不由腳底發怵,心裏做好了被趕出去的丟臉準備,暗自咬牙,並實感和尚也是不好當的很。

正當後悔想找時機開溜之際,人群緩緩開始走動了,僧眾一個接著一個,排隊開始在大殿裏繞著中間這尊佛像轉圈,她心裏按耐不住有無數個好奇泡泡冒出來,不得解,“這是什麽儀式嗎?”

跟著人流寸寸移動,前後的阿姨叔叔爺爺奶奶們嘴裏念念有詞,合掌向殿內得各個佛像叩拜,唯有她一個人,左顧右盼,不跪又不拜,看完這個佛像又看那個,目接不暇。

她隱在人流中感嘆,不愧是大寺,佛像的做工…線條流暢自然神采奕奕,正動容,她倏就瞥見在內圈,那個就要與自己擦身而過清瘦高挑的身影。

雙目相闔,雙手合於胸前,步履有條不紊,端莊從容,宛若人群中一尊活著的像。

那天最後她還是溜了出去,早課後半場人人都要磕頭跪拜,她實在是做不到,若全殿就她一人站著無動於衷,不免會打擾到別人。她尊重所有宗教,但她不準備成為任何一個宗教信仰者,這次來寺裏就是心血來潮想體驗生活,行為優先,什麽都沒想就來了,來了後入鄉隨俗,可是到底是做不到能向神佛叩拜。

天色還是一水藏青,寺門還未開,她摸著後門出溜。

從寺裏下來的小道邊,已有不少賣香燭的攤販開始擺攤了,商販們一見有人來了,道兩邊都開始熱情招呼,要她照顧開張。

晨光漸漸透明,道路來了上早香的人,田間農作的人三兩也多了起來。

她返身回去,路過適才香燭攤眾她開始一家家買香燭,招呼聲又開始此起彼伏,她原不想買,畢竟自己不是會拜佛的人。

可想著寺裏平日香火旺盛,游客天南地北地來,他們這麽早出來擺攤兒,應該也不會是一天兩天。日日如寺中的僧人一樣淩晨就要起,靠著賣香燭吃喝也是辛苦的,不由心軟。

她回途抱著香燭開始犯愁,既不會朝拜也不能扔掉,送給其他香客…現下四周也沒有看到其他人……

躊躇間,寺門已經開了,苦惱著從正門一路就直直走到了前殿,佇立在殿裏一塊匾下,匾上大書“示歡喜相”,匾下是袒胸露懷滿臉歡喜慈祥的彌勒佛。

她靈機乍現,一股腦把滿懷的香燭都摞到彌勒像前的香案上。

“這位佛祖看著如此和善,想必是一定不會苛責我的!”思忖著,離開前朝佛像鞠了一躬。

胡亂中,她不曾註意,殿側已有一位僧人在打坐。

也不曾註意到,目睹了自己荒唐舉動的那位有緣和尚,在無奈中也忍俊不禁。

佛像看著晨光裏那抹嬌俏背影,步伐輕快地往齋堂方向去了,案前的香燭則被弟子收入櫃中。

午後,她頂著一日裏最熱烈的陽光,返程,離寺歸家去。

再次見到她時,是來年一月中旬,歲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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