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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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澗聽後神色也黯淡上幾分,垂眼看到何辰澤的動作,從袖中掏出來一個小木盒。他打開木盒後往掌心一倒,倒出幾個小粒粒來。林澗將那幾個小粒放在木案上,落地瞬間變成幾壇小酒。

泥封還蓋的嚴實,其中有一壇是紅色的罐身。

“這些是當初我等你時釀的,可唯獨這一壇不是。”

林澗拿指頭點著那壇上邊殘留的幹泥道:“這個本是留給目一成親時喝的。”

林澗說時何辰澤視線就一直看著給酒壇封口的細繩,是用麻擰成的一根紅繩,系扣都十足的用心。

“我當初一直以為他能活很久,臨行前二姐的擔憂我都不曾有。我以為他有神仙庇佑,戰無不勝,定也能百歲。”

“可是他沒有。”林澗重重地闔上眼,眉頭緊鎖,最後幾個音節零散,沙啞至極。

何辰澤只是坐在旁邊聽著,打開一壇松醪斟好。他發覺在他離開的人間八年裏,錯過了好多好多。

“目一還小的時候,曾經在夜裏怕黑就偷偷來找我。”

“我向來嫌冬夜裏被中涼,可那個孩子進來後沒一會就溫熱熱的。”

“他問我……真的有神仙嗎。”林澗說時聲音哽了一下,光從殿外灑進來,正好落在他指縫間。

“你說什麽?”何辰澤見他許久未說話,問他。

“我說有,說何大人就是角宿,是天上的星星。”

“當時他眼睛閃著光,特別好看。”

“問我他以後會不會也是星星。”

林澗垂眼笑笑,將那壇留給目一的酒抱在懷裏,走到何辰澤殿外院林中的祀井。

參天木林根系虬雜,盤繞這白玉瓦砌的祀井,祀井直通天界,有時人間給神靈的供奉多了,都會從這裏湧出來。

井水清透,能一眼望至萬物,他看到禹諾站在碑冢前,才想起今日是凡間的清明。

禹諾她看著面前兩方衣冠冢,女孩被母親的手攥的生疼,女孩擡起頭看向她,發現她滿眼凝淚,眼中盡是悔痛。

女孩被母親嚇到,也張開嘴哭出聲來,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哭的一塌糊塗。

“妮妮。”禹諾開口,凝在眼中的淚無一滴落下。

女孩聽見母親喚自己,將哭泣的聲音放低,呼吸依舊抽噎。

“妮妮你要記住,你的兩位家人皆是因與神明糾纏,心無自知,最後才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脫口的瞬間淚滴也從眼眶脫出,直直滴在墳前沙礫上。

禹諾神情有些迷亂,猛地蹲下身來握住女孩的雙肩,指甲深深刺進女孩紗衣。

“禹俜,你家人是被先祖世代敬仰的神靈所害才落得死無全屍的!”

“所以自你輩開始禹家不再供奉神靈!聽清楚了沒!”

小女孩的雙臂被母親用指甲刻出八枚深深的血印,月牙形的傷口滲出血來。她被嚇得上下牙齒不斷磕碰,睜著雙眼失去焦點。

井側林澗將泥封打開,溢出來的酒香還是新酒的味道。他坐在玉石瓦上將酒壇微微傾側,清酒從壇口淌出。

墳冢前母女沒有註意到,目一前方供臺的杯盞正一寸一寸盈滿,最終從杯沿溢出幾滴。

“只給你嘗這一杯,其餘我再給你封好,日後再說。”

林澗對著井水映出的碑冢自言自語,倒完一杯後重新封好口,將其放入井水裏,看它緩緩沈入土下棺中,與目一的衣冠作伴。

“角木蛟你這破地方,真難找。”

聽到聲音後兩人驚詫地往林深處看去,看到那個熟悉的鱗紋稚童正艱難地向他們走過來。

扶期腿短,膝蓋還沒樹根拱起的高,時不時地被絆一下,遇見樹根隆起的地方還要用雙手抱住它艱難地爬過來。

祀井旁的兩個人早就看楞了,沒一個想起來去幫他。

“煩死了。”

扶期在第三次被差點絆倒後懊惱出聲,一揮手變成少年模樣三步兩步地就跨到兩人面前。

“禹桓,你神仙模樣原來這麽好看啊,比角木蛟可俊俏多了。”扶期偏著頭上上下下看著林澗,笑著逗他。

林澗倒是在回到神形後第一次見到扶期,有些詭異的奇妙感。倒是何辰澤見到扶期就開始生氣,沒等林澗回答就先氣鼓鼓地開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禹桓是林澗的魂魄。”

“知道啊。”

“知道為什麽不說!”

扶期眼神佯裝飄忽,裝模作樣的到處看,他也坐到白玉瓦上,挨著林澗貼在他耳邊說悄悄話。林澗不知道聽見什麽也跟著他笑,笑完偏頭沖著扶期耳旁低聲說著,說完兩人目光相接,笑意更甚。

何辰澤不敢去惱林澗,只好轉過身來將炮火對準扶期,問他跟林澗說了什麽。

“說你當時表情超級可憐,尤其是我說他該死了的時候,哎呦嘖嘖嘖。”

“那,那小澗你跟他說了什麽。”何辰澤被他笑的尷尬,將視線放到林澗身上,聲音委屈。

“我說你很好。”

林澗擡起頭看何辰澤,井水磷光落在他臉側,他緩緩擡起手張開,裏面竟是一枚小小的魂石。

不是林澗的幽藍,是一枚小小的,攏有暖光的小東西。

上邊纏著一縷發絲,是何辰澤的。

“目一魂魄還在,應該謝謝你給他留下的護身繩。”

“什麽?”何辰澤明顯不知情,驚訝的從他手裏接過目一的魂石,來回看著。

“我沒送過他……”

“他是你我初見那次疫疾蔓延時你救下的嬰兒。”

何辰澤握著魂石呆住,有些反應不過來這兜兜轉轉又回來的一大圈子。

他僵硬地扭頭看向扶期,對方主動坦白,將雙手一攤道:“目一魂魄未消我也早知道。”

“你知道你不說?!”

“一,你塞給我的那個道士根本是個白吃幹飯的,浪費我時間。二,人間給我建完寺廟後我的祀井都快被祭品淹沒了,那個道士從早到晚給我清理祭林都忙不過來。”

“正好,我愚弄你兩次,咱倆平局。”

扶期得意洋洋地起身,從他手裏拿回目一的魂石,放在手中一拋一拋地扭頭離開。

“扶期,目一他……”林澗見扶期拿走目一魂石,連忙起身問他。

“放心,我這就送他入輪回,會看好他的。”

“那你這次來是想來做什麽?”何辰澤仍舊氣鼓鼓,單手叉腰看著扶期,正好看見他又被樹根絆的一踉蹌。

扶期趕緊直起身來裝作無事發生,雖然走的不穩,但走的倒是不慢,沒一會就看不見影了。

“我這次是來跟您老倆提親,目一這孩子挺乖,讓他陪陪我。”

“那你把……”林澗反應也快,忙伸手想去把那壇酒給扶期,摸空後才想起剛剛已經把它放去了人間,惋惜地縮回手來拍拍。

“……早知道就不那麽著急了。”

等扶期走後很久,林澗發現何辰澤仍背著身站在那裏,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他沒去打斷,靜靜地也看著何辰澤背影出神。

“小澗。”

“嗯?”

“禹桓跟你,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何辰澤背身,有絨鼠從樹洞裏探頭,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兩人。林澗餘光正巧看見那只絨鼠,於是悄悄地沖它勾勾手,引它跑到自己膝上。

“我知道,你對禹桓愧疚。”

“怕只有我認為我們是一人,而他與我想法相左。”

林澗邊說邊逗著小絨鼠,雙手捧起變出一枚松果送給它。絨鼠果真開心,趴在他指尖捧著吃的正歡。

“其實我也好奇,你當時就沒有對禹桓動心?”

何辰澤不肯回身,神情掙紮地重重閉上眼,沒有回答。

“真沒有?”

“我只知道不能對不起你。”何辰澤嗓音沈重,咬著牙關捫心回答。

相比起何辰澤林澗這邊倒是輕松的多,他像變戲法一樣從掌心嘩啦嘩啦變出高高的一捧松果山,把絨鼠看呆過去。

“所以如果你心中沒先有林澗這個存在,你會愛上他,對不對。”

何辰澤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沈默。

“我現在很高興。”

“是一種經歷過求而不得後又終於圓滿的欣喜。”

“這不是身為星君張月鹿應該會有的情愫,是不是?”

“可是我感覺到了,它就在我胸腔的中心爆裂,激得我近乎湧出淚來。”

“而且我還知道,我在人間出生,三歲奉父親之命開始學占星之術。”

“十八入了天子廟堂。”

“二十三遇見了個大神仙,他特別好看,即使初見蒙住了眼睛我也覺得他好看。”

“再後來我幫他尋到了他心上人的魂魄。”

“期間收留過一個孩子,叫禹目一。”

“最終亡於三十二歲,死在心愛人懷裏,得償所願。”

“而我現在就在你旁邊,在你的殿中你的祀井旁。”

林澗說時眉眼繾綣,他緩緩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在人間摸爬滾打這麽多年來嗆入世俗塵埃都呼出心扉。剛才驚呆的小絨鼠擡頭看他,鼻尖還沾著小果屑,林澗摸摸它頭頂,讓它繼續吃。

何辰澤眼底的那層紗霾終肯散去,他手劃過斑駁古樹,想回頭看看向那個失而覆得的少年。

“……”

他本以為他能看到林澗坐在蛟紋白玉的井沿上笑意盈盈的看著自己之類的。

“小澗……你快把我這裏用堅果淹了。”

林澗這才反應過來,眨眨眼有些歉意地沖著他笑笑,這腰以下已經被堅果山埋住,動起來比較艱難。

堅果山的小尖尖上還有一只小絨鼠,鼓著腮幫子挺著小肚子躺在上面,享受著林澗用手指給他的順毛服務。

鼠生圓滿,它在長長的打完一聲嗝兒後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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