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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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桓聽後低頭笑開,叱他。

“我就道你不在乎,若是真被凡人知曉,給你日日供奉,你還能更加不在乎些。”

何辰澤聽後十分欣慰的點頭,喝著上邊已經吹涼的碧茶,有種難逢知己的感慨。

“很遺憾,流言只能到江白苓,你的供奉也沒了。”總算解開一個死扣,禹桓長長嘆出一口氣,開始糾結下一個。

“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

禹桓埋頭在線繡中義正言辭的回絕,正巧錯過了何辰澤眼尾少年氣的暖意。

何辰澤一口一口嘬完熱茶後百無聊賴地看著禹桓一點點解著扣結,沒一會就看夠了,開始沒事找事。

“你找到宮裏的魂石了嗎?”

禹桓抽線的手明顯一滯,但沒看何辰澤。

“找到了。”

“是榮惠妃琉璃盞裏供著的月明珠。”

何辰澤點頭,看見桌上滴的一滴茶,無聊的用手抹開,換了個話題。

“你聽說過葉公好龍嗎?”

“聽說書人講過。”

禹桓奇怪他突然提起,就將手頭繡帕暫停,不解看他。

“你最好不要這樣。”

何辰澤別有深意的沖他咧嘴笑,笑的禹桓不明就裏。

緊接數下砰砰砰的撞擊聲,禹桓看見塌掉一半的床榻上多了一只蛟龍的腦袋。

禹桓自然是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這人也不提前招呼一聲,在這麽小的一間屋裏幻出原形,還可憐巴巴的在各處櫃角桌角上磕的不輕。

“你不疼嗎?”

禹桓向來重點不怎麽準確,他在緩過神來後壯著膽子捋了把何辰澤的長須,在對方眼睛看向自己時嚇得趕緊縮手。

“疼。”

何辰澤呲牙,牙齒尖利,禹桓虛空丈量估摸,發現三指並攏才能頂它一顆。

他想動彈一下,結果一動就聽到家具脆響,剛才甩尾的時又不小心擊穿一個屏風。

何辰澤有些尷尬的將尾巴懸在半空,不過還是太長,從屏風後面還探出一小截來,滑稽中還帶著些可愛。

禹桓忙把手頭東西放下,抱著他腦袋給他按住。

何辰澤化蛟後頸處一圈白鬃,頰側有腮鰭,禹桓壓著心底發毛的感覺走過去觸著他鱗片,經手冰涼,隱約濕潤。

“挺好看的,就是不怎麽暖和。”

“你還要求暖和?”

“我幼時家中有一大狗,每次枕它身上時都很暖和。”

“你拿我同家犬比?!”

何辰澤內心不爽,扭頭一口咬住禹桓的左腿,咬又不舍的咬,只能含著做做樣子,反倒更像家中小犬。

禹桓就笑著去掰他的嘴,用手輕敲他的牙。

這蛟力氣比他大的多,紋絲不動。禹桓笑的身上無力,只好松口討饒。

“錯了錯了,松口松口。”

何辰澤鼻子出氣,哧他一聲,這才松牙放開他。

禹桓一被松開就掉頭幾步跑開躲屏風後,手上還攥著對方的尾鰭。

“你怎麽沒了靈力還能幻蛟?”

“這是我原形,不需要靈力。”何辰澤擰頭看他,屋子實在太窄,動作非常艱難。

“就是比從前小了些。”

禹桓手撫著他的尾鰭,尾鰭鱗片折光後好看的很,流光異彩的。

“你變回來吧。”

“為何,怕我這副模樣?”

“……”

禹桓斟酌再三,還是打算實話實說。

“你毀的物件太多,我心疼。”

場面一度非常尷尬,何辰澤尾巴輕動幾下,白鬃掃的禹桓掌心微癢。

視線迷蒙後禹桓就看到何辰澤重新幻回人形坐在一片狼藉中,他環視一圈,竟然也覺得有一丁點的小愧疚。

“你真不怕?”

何辰澤明顯失望,又問一遍。

禹桓從屏風後面出來,環視屋內暗自數著幸存家具。

“怕。”

禹桓倒也幹脆,這麽一只龐然大物突然現在自己面前,連他的一枚獠牙都堪比自己手腕。

忽覺葉公有些可憐,被後人恥笑那麽些年。

禹桓嘖舌,發現這明顯是不可抗力因素,對著葉公還有了些許感同身受的滋味。

“怕你咬我,一口吞下去都不吐骨頭。”

走過來時發現還有一個雕花木椅完整幸存,就伸手拖過來坐在上面。

“結果你果真咬我。”

禹桓這人其實也壞的很,褪下那層官場架子後調侃何辰澤的話一句連著一句。

“我起初見你你可不是這副模樣。”

何辰澤牙尖嘴利倒是眾所周知,對付禹桓還是綽綽有餘。

“一聲聲大人叫的戰兢,都不敢正眼瞧我。”

“別提回嘴,能少說一句是一句,不問到頭頂絕不多話。”

“在身旁呼吸都要放輕一些,唯恐觸怒我這尊大神仙……”

何辰澤笑看著面前禹桓幾步上來伸手捂住自己的嘴,阻止自己再說下去。

他羞惱的把頭探到何辰澤頸側,不讓對方看自己神色。

“我那時候是怕死。”

“現在就不怕了?”

何辰澤即使被捂住嘴,但他想說話就誰也阻止不了他說,嘴巴張不開就嘟嘟囔囔的說,管他能不能聽懂。

禹桓羞的透紅耳朵就在他嘴邊,並且很榮幸的聽懂了,但他還沒想好怎麽回答,於是就沒說話,

過了半晌才有些囁嚅的答他。

“現在是覺得死在你手裏挺好。”

說時手掌微松,何辰澤被他的話驚得有些怔忡,擡手握住禹桓手腕將其帶離,仰頭看他。

“你向來清明的很,知道分寸。”

禹桓被他說的啞然,先前湧上來的溫熱血液被他的一句話盡數澆冷,又重新從心尖退回身體各處。

“我自然清明,認定即便說出心意也不會擾到你,才敢開口。”

他看著何辰澤,暗覺這個人當真是好看的脫俗,看一眼就心潮澎湃。

“我不是這個意思。”

禹桓想從他手中抽回來,動了兩下發現對方竟沒松手的意思,只好作罷。

“你還記得很多年前我問你,可不可以每尋回一枚碎石,就給我講講問你們的故事嗎?”

禹桓沖著何辰澤苦笑一下,用另只手的指節搓了搓鼻尖,

“我不是那種普度眾生的佛陀,我自私卑劣的很。”

“我問你是因為我就是想知道,知道他好在哪裏,我能不能趕上他,能不能在有生之年讓你看我一眼。”

說罷他將手放下,臉上笑的有些僵硬。

“你當初說的沒錯,世人都是這樣的,自私卑劣。”

“但我現在想明白了,既然我於你是朝生暮死,那不如荒誕這一次。”

他想留住這人眼中流光,他想伸手握住這吉光片羽的一角,他想借自己這轉瞬即逝的一生,恣意一次。

“我這就叫趁人之危,不找借口,日後可任君辱罵。”

“但我現在想吻你。”

禹桓說罷傾身,卻撲了個空。

他堪堪頓住,以笑掩飾,退後半步。

發覺身側發沈,何辰澤仍握著他手腕。繼而擡起右手搖搖,示意何辰澤松開。

不料對方仍不肯松手,都攥出細汗來。

禹桓忽而有一種從深處湧來的無奈感,他不懂何辰澤到底在想什麽,也不懂他為何別開臉又不肯松手。

他只能看見何辰澤目光炙熱,又在瞳孔深處盡是混沌。

“你不應是這樣。”

禹桓聽到何辰澤憋了半天才憋出這麽一句,竟笑出聲來。

“我怎樣可是與你無關,你不必介懷,也無需回應。”

像對懵懂的孩童一般跟他講著,講著人世情衷,講著七情六欲。

“我離去半日既是數年,一日則是十年。”

“我知道。”

“十日便是一生。”

“我也知道。”

“我是神靈。”

“我明白。”

“你不要喜歡我。”

“我很喜歡你。”

何辰澤說一句禹桓就接一句,句句接連順當,沒有半分遲疑。

他見何辰澤同樣也對自己無奈,思忖半晌松口。

“這樣吧,你既要先回天界半日,我便等你這半日光陰。”

“待你再重回人間,我助你尋到最後的魂石就再不糾纏。”

“我這人清明的很,說到便能做到。”

何辰澤拿他沒招,定定看他許久之後還是退步,嘆氣點頭,隨了他。

“願你說到做到。”

他終肯放手,松開時禹桓手腕一圈紅痕。

禹桓怕他看見,就一抖袖口隱了進去。

“既然知道在哪就早些去取,今日我陪你同去。”

“好。”

知道在這留著也是尷尬,禹桓忙找借口脫身

“時間不早了,我去看看目一。”

何辰澤神色還未舒緩,他就幾步逃出門。

走時還被斷木桌腿絆的踉蹌一下,又開始發愁屋內善後工作。

另方天界金羊殿內火焰重燃,鬼金羊於烈火中重塑仙身,腳踏泥漿步步進入殿中。

走時不知觸到何物,發出沙啞的一聲巨響。

他低頭從淤泥中將那物什用腳尖挑起,發現是一根粗銹鐵鏈,已經被火灼燒發紅。

舊事忽而湧上,想起曾經被鎖於此的那位浴血神祗。

那時殿內也是域火焚燒,鬼金羊將木炭踢進火中,火星怦然炸起,在張月鹿衣衫上燙出焦洞。

血從他額角淌下,在眼尾頓住,眨眼間被睫毛引入眸中,視線一片模糊。

“角木蛟”

被墨煙箍住手腕,他只好蜷起食指用僅剩的餘力施法,描摹成那人名諱,試圖傳達至對方身旁。

“角木蛟”

通篇只有三個字,沒有呼救沒有掙紮,就三個字三個字的寫著,若真能傳出殿外,角木蛟定會尋來。

鬼金羊拖來雕花長椅翹腿坐下,看著面前人徒勞無功的掙紮。

他忽覺無趣,便也伸手輕揮,長煙應揮而起,重重刺入張月鹿微動指尖的那只手的掌心,釘在手背後方的墻上。

他見張月鹿不過急劇提起一口喘息,幹澀喉嚨被空氣刮過時發出促響,白唇空張半刻,又將哀吟盡數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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