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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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禹桓將棉被掀開簡單疊至一旁,沒找到鞋靴也就幹脆直接光腳踩在地上,坐在床邊雙手交叉放在膝上,話說出口才覺聲音嘶啞喉嚨幹渴難耐。

面前這人半瞇的眼睛明明帶笑,也能讓自己嚇的寒毛直豎。

嗓子實在不舒服,禹桓揉著喉結清清嗓子,誰知勾出一陣劇烈的咳嗽,接二連三止不住的咳,嗆得他雙眼發紅。

何辰澤頭微微後仰,就在旁邊看著。後來等了半晌,見對方漸漸平覆下來後他才起身,尋到桌上半盞涼掉的茶端來遞到禹桓面前。

那人咳的沒法說話,手不穩地伸過來想接,誰知對方輕巧一避,將那半盞的茶全潑到了地上。

禹桓詫異地仰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呼吸依舊不穩,連眼睛都是濕漉的。

何辰澤將茶杯塞在他伸過來想接的手上,單膝曲起半蹲在禹桓面前,饒有興趣地端詳著他。

“你膽子很大,連我也敢算計?”

說話時眼睛笑意更深,瞇成月牙狀。他伸手從禹桓耳尖一路觸到耳垂,在耳垂處重重掐了一下,對方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的一抖。

“你才活了幾個年月,明白什麽是瘟疫嗎?”

“寒暑相倒,白骨不蔽,哀鳴如震雷連綿不息。患病之人先風寒般喉痛,再是周身骨節若輦車壓過 ,連呼吸都會劇痛難忍,最後神智混亂,曝屍荒野。”

“別說你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就算是君主王侯,在天災人禍人心惶惶間,同樣會被不知何人拋到不知何處的地方,任蚊蟲鳥獸肆意叮咬。”

何辰澤來時沒著道袍,穿著最初那一席素色綠紋長衫,跟禹桓說話時化了仙形,烏發長垂至地。他頭頂現出純白龍角,上面盤旋著生長的紋路,淺色眼睛從下至上盯著禹桓,帶著不敢逼視地壓迫感。

禹桓這才的明白何為神靈,才清楚的明白自己面前這位並不是同自己一般的人,是真真正正淩駕於世間萬物,視自己若草芥螻蟻的存在。

他往後縮了縮將眼睛閉上,僵在那裏。

感到對方在自己面前起身,將帶有鱗片的手從耳垂移至自己頸項,擁有著人類不具有的冰冷溫度。

何辰澤用尖利的指甲在他咽喉處輕輕來回掃了幾下,最後拇指食指分扣脖頸兩側,用喉嚨深處的氣聲對著他說話。

“既然你上趕著要去閻王那報道,不如我幫幫你,省了你病痛之苦。”

“求您救天下蒼生。”禹桓猛的睜開眼睛,帶著祈求和決絕,說話時身體往前傾了傾,咽喉頂在何辰澤的利爪上。

對方也被他突然的動作驚到,手往後一收。

“我知曉自己命數短淺,就算是蚍蜉撼樹也好……嗚!”

喉嚨又被扼住,何辰澤才不過施入一分氣力,足以讓他窒住呼吸。

“所以你打算以身試法,試一試我有沒有能力救你。”

“若我能救你一人,自然也能救天下人,對不對?”

禹桓本能地開始掙紮,雙手扣住何辰澤手腕想將他扯離。只可惜掙紮半天對方也紋絲不動,臉漸漸充血變紅,眼淚都被逼出來。

撲通一聲整個人被何辰澤丟回了床上,對方神情冷漠地站在床邊,看著禹桓狼狽地捂著脖子蜷成一團,連嗆咳都已做不到,只能縮在那裏一下一下的抽氣。

最後意識迷蒙中感到肩膀被人掰過去,舌尖被放了一個冰涼的片狀物,從舌尖涼意一路蔓延至喉嚨,胸腔,再由胸腔淌至四肢,周身痛苦酸疼一瞬間滌蕩殆盡。

禹桓茫然地睜開眼睛,看見了何辰澤,那人一腿支起,另一條腿歪在支起的腿下,居高臨下看著自己。

“我確實能治。”何辰澤將自己的手腕內部轉向禹桓,向著他搖了搖,那裏缺了一片鱗,有些微微滲血。

“但我要報酬。”。

“什麽報酬?”

“你是奉常,通鬼靈明占蔔,我要讓你幫我找幾個東西。”

“至於你給世人的理由,就道是通過祈神讓他們得救,需要還願。”

這話何辰澤自己當然不會說,還多虧了當初的那個道士,教了幾句可以糊弄人的瞎話。

禹桓撐床起來,重重跪在何辰澤面前,雙膝陷進棉被,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他沖著何辰澤行了一個君臣之禮,一字一頓:“願肝腦塗地。”

之後兩人自然是演了一出大戲,瘟疫蔓延的很快,整個城池的人幾乎都染了疾,百姓人民尋醫問藥無數又奔走無門,最後只能寄希望於鬼神,燒香拜佛奔走在祠堂廟宇的人不計其數。

再到後來連宮中皇室貴胄也著了病,這才終於輪到禹桓頭上。

先前何辰澤還特意叮囑,一定要假借推脫一下,說祈求仙神不易,只能盡力而為。禹桓說的時候還格外懇切,真的不能再真。

過後他便獨身去了人家寺廟,寺廟自然是何辰澤定的址,皇上聽後還特地花了大價錢重新修繕,令禹桓持香過去祈拜。

何辰澤當時就盤腿坐在人家寺廟的屋頂上,看見扶期憑空出現在寺廟門口。那孩子身披赤色錦鯉鱗樣的薄紗,赤腳踩在地上,前後左右張望了一下,擡頭看見上面的何辰澤。

即刻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氣地皺成一團,伸出蓮藕般的胳膊遙遙指著他,聲音尖尖脆脆的。

“我就猜又是你!!”

何辰澤樂呵呵地盤著腿沖他揮揮手。

“這可是大善事,念在你前幾天幫我的份上,就便宜你了。”

之後便腳底抹油,溜的飛快,從另一個方向一躍而下,對方被他氣的牙疼,繞著找了一圈也沒抓到人。

這說是好事也倒是個好事,可這之後一但燒香祈拜的人多了,負擔自然就大,何辰澤討厭麻煩,就一貫推給這人。

何辰澤從寺裏離開後就直奔城郊水源,蹲在旁邊攪動半天水後才萬般不情願地撇一撇嘴。

繼而盤身為蛟,尾部用力一甩擊在一塊利石上落下一星半點的小鱗片下來,齜牙咧嘴心疼半天後才將落下的鱗片掃進水裏。

何辰澤變回來後揉了揉腳踝,那裏有幾處剮蹭的傷口,他看了一眼,認為並不怎麽影響視聽,這才瞇著眼睛點了點頭,勉強接受。

近處有山林,他閑來無事就進到山中村落裏去了。村巷裏有人晾的衣物沒收,何辰澤不小心撞上去,淋滿一頭水。

皺著眉頭擦幹凈臉,頭發依舊是濕漉漉的,就在這停滯的短短幾秒內,他聽到屋內人的聲音。

有老嫗病痛的呻吟,有孩童掙紮的啼哭,還有妻子忙亂失手打落的瓷盤和丈夫的咒罵。

何辰澤想了想,抽出一條白綢錦緞蒙住了眼,轉身過去叩響了門扉。他早就聽說過人間疾苦,生老病死。但從未親眼見過,所以相比用悲憫來形容,倒不如說是好奇。

想起當時給禹桓講的那一長段嚇他的話,那是從古書上生搬下來的,他們這些老神仙可沒那個悲天憫人的情懷,會特地下來關心民生問題

掰著手指頭數,這一群星君裏面知道人間疾苦為何的也就了了幾位,鬼金羊算一個,張月鹿也是一個。

唯一的印象就是禹桓初染瘟疫眼瞼低垂蜷在那裏一副沒有精神的模樣,何辰澤撓了撓頭,覺得也沒傳言講的多麽嚴重。

門應聲而開,開門的是個青年,面色不善,想來應該是沒有罵完就被自己掃了興致。

何辰澤直接無視他,背著手就跨過門檻進屋,這屋內掛滿了各式各樣雜亂的棉布綢緞,他還需要低著頭弓著腰走。

剛剛踏入裏屋,腐爛的氣息就撲面而來,何辰澤被這味道嚇住,往後退了半步。

那是一種生肉腐臭生蠅散出的腥味,被困在不透風的空間裏時間太久,還有著黴濕的黏膩。吸入鼻腔裏都是窒息的粘稠,再一路粘黏入肺,抑制不住地令人想要幹嘔。

肩膀被重重的拍了一下,或許這一下用錘來形容更加合適,何辰澤不悅地回頭看向身後怒氣沖天的壯年,不溫不火地開口。

“我是郎中。”

“郎中?”

身後男人還沒來得及反應,何辰澤的手就被本來倚在床邊的女人握住了,對方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地上,把何辰澤拽的一歪。

對方聲音淒厲尖銳,手上的骨頭和繭子也讓自己的胳膊不舒服,所以何辰澤只好趕緊連聲應著。

身後那人似乎不悅,但也只是自己悶聲嘟噥幾句,氣呼呼地轉身回到院裏。

女人領著何辰澤走到床邊,誠惶誠恐地忙拖了把椅子讓他坐下,那椅子破舊,上面還不知道沾著什麽東西,白色的一團。

何辰澤抽抽嘴角,表示自己站著就挺好。自己觸手可及處是一個尚在繈褓的孩子,迷迷糊糊睡著,滿臉臟兮兮的淚痕。

何辰澤將孩子抱過來,將手深入裹他的被單試探對方身體的溫度,燒的比之前禹桓嚴重的多。

孩子被何辰澤的手冰到,又難受地哭起來,肉肉的小手從繈褓裏伸出,在空中一下一下沒有力氣的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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