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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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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都說人之將死, 其言也善。李紈本就是個信女, 到了這時節,悔愧交加, 更是把平日裏埋在心裏的話一氣兒都說了。迎春本是個麻木的人,聽到後來,心裏發涼,亦覺得後怕。但不管怎麽說, 她和惜春姐妹一場, 出去之前肯定是要見惜春一面的, 如今聽聞惜春過得不好, 更是放心不下,要去親眼看看,這個一起長大的妹妹和家裏其他人不同,該幫的還是要幫一把的。她攢下的銀子要填賈府一大家子的開銷是不夠, 但讓惜春過得好一點,還是能做到的。

誰知水月庵裏如今卻還是人來人往的,仿佛靜虛師太往常奉承的那些達官貴人們的相繼倒臺對她毫無影響似的。迎春當年就不起眼,如今又換了打扮,靜虛一時竟沒認出來,把她當尋常施主一般接待,待聽了她的來意,細細打量了她, 冷笑道:“原來是二姑娘。”又道, “咱們這小廟自然是容不下四姑娘這種大佛的, 她早就雲游別處,不知所蹤了。”

迎春也著急了,難得迸發出些許勇氣來,不顧靜虛的反對,四處打探,總算智能兒還有些良心,偷偷告訴她:“四姑娘約摸是去了從前妙玉師父修行的廟裏去了。”

妙玉當年也是富家小姐出身,跟隨的師傅亦在京裏有些名氣,只是後來師傅圓寂,她被王夫人等請去大觀園攏翠庵中,她們師徒原先修行的廟宇自然年久失修,成了破廟,除了趕路的窮苦人沒有地方住,借那兒遮風避雨外,只怕再無人丁。惜春也是自小錦衣玉食長大的,怎麽會去那兒呢?迎春先是不信,只是實在沒有頭緒,也只能去碰碰運氣。

智能兒竟真沒騙她,惜春居然就是在那座破廟裏,已然削去了頭發,紹衣乞食,哪裏還有昔日千金大小姐的模樣。迎春抱著她大哭了一場,她倒是說:“佛門清修,本來就該吃苦,我現在吃糠咽菜,可我心裏頭幹凈,比從前強得多。”

迎春心疼,但也無可奈何。惜春畢竟是寧國府出來的姑娘,賈珍是什麽樣的人,其實姐妹們心裏頭都有數,那寧國府,當真除了門口的一對石獅子便沒有幹凈的了,惜春其實最是痛恨那些事的,可惜一直擺脫不了,終於下定決心出家了,水月庵卻也是個腌臜混亂的地兒,她心灰意冷之下,寧願衣不蔽體、托缽行乞,也不願再與從前有糾葛了。迎春也無法,只得又求到馥環那裏。

馥環對賈家已經是十二分的不耐,但也不至於把氣撒到一個小姑娘頭上去。況惜春所說的佛門淫窟若是真的,也確是違反了本朝律令。馥環也不客氣,直接向官府舉報了去,然後又親自去求見了藕舫園不遠山上的廟宇,請求廟裏的師太收惜春做徒弟。

師傅們本不信這些富家千金真的靜得下心修行,又因惜春俗家親戚們就在京裏,怕惹麻煩,待真的見了她,發現她真的狠得下心與前塵往事斬斷了所有機緣,才松了口,只是仍得從最小輩分的弟子做起,打雜抄書,沒有優待。惜春這寒冬臘月的天氣寧願上街化緣也不願回家裏或者水月庵,自是吃得起這個苦,這廟是百年名庵,連皇太後都來上過香,不管內裏有沒有摻和進什麽亂七八糟的爭鬥,起碼水月庵那些齷齪事兒她們是不屑幹的。惜春也沒想到峰回路轉,當年木訥得一聲不吭、任人欺負的迎春反而替她尋了這麽一門出路,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謝她,只好聽她的話給師父磕了頭,又去謝馥環。

“你好好修行吧。”馥環沈默了一會兒。她其實想提醒一句,佛門也並不清靜,這樣名聲大的寺廟也不見得裏裏外外都見得光,但她又不忍心給剛從絕望泥濘裏爬出來的人致命一擊,也只得道,“不必擔心其他,我自然幫你打點好。”少不得對庵裏的主事吩咐一二。林家畢竟地位擺在那兒,其他人自然也得賣她這個面子。

迎春松了一口氣,總算是安安心心地上路了。

“你這次回賈府,倒是不曾逗留。”馥環也聽說了賈家出了不少事,心裏還在擔心迎春回去後要被扒一層皮下來,想不到她竟然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迎春嘆道:“二太太對我還是不錯的。”

馥環一想,也就是了,如今賈蘭中了進士,賈家有了中興的希望,自然不好同之前落魄時一般的行事,逮著誰就像搶似的“借錢”,丟了自家的面子身價。所謂的禮義廉恥,總是建立在加官進爵的基礎上的,飯都吃不起的時候,自己親手推入火坑的姑娘也好意思去借錢,也不怕因此得罪了誰,待事情有了轉機,才開始顧忌自家人的聲望,想著目光要放長遠些。她點點頭,道:“已經算好日子了,你那兒要是沒什麽事,咱們就那天出發。”

迎春自然是沒什麽事,安安分分地等馥環與幾梔處理好了手裏的事,拜別宋氏等,也就不聲不響地離了京師。

她不是沒聽說過就在出發前幾日,南安府的雲大爺還來求見林滹,只是被林征不算客氣地送出了門去,到底沒能見著馥環一面。

馥環離開雲家,和她離開孫家,從來都不是一回事兒。當年南安太妃不滿她無子又善妒,百般刁難,林滹夫婦自然是偏向自己的侄女兒的,幾番交涉下,馥環還是回了娘家,和雲家算是一刀兩斷了,只是她與雲渡少年夫妻,感情還是有的,迎春也百思不得其解,她連馬兗那麽好的情緣都斬斷了,怎麽就不肯原諒雲渡呢?

“你三妹妹還在蠻國生死不知呢。”幾梔聽她疑惑,趕緊道,“可不敢讓馥姐聽到,她曾經嫁過的少年郎,如今已經成了需要靠跪地求饒換回命來的人了,到底還算不算當年那個人,我們外人都說不清楚的,只能等她自己想出個答案。你也別替她操心了,她這人一向有主意,倘若打定主意一個人過日子,自然過得好。若是想到最後,覺得還是和雲大爺過日子好,那就得看雲大爺願不願意舍棄雲家所有來入贅了。”

迎春情不自禁地道:“怎麽可能。”連賈家那麽艱難了,現在出了個進士,都把從前的派頭撿回來了,何況是雲家這個郡王府?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南安太妃當年送自己家的女兒去和親都舍不得,雲渡身為嫡長子,怎麽可能入贅?他若有這份魄力,當年就帶馥環出來了,何至於勞燕分飛。

她們畢竟要走遠路,又帶了不少人手,行程自然是快不起來,行至驛站,迎春只覺得一直有人在看自己,但是好不容易提起膽子去看時,卻又什麽都尋不到。

“你在看什麽?”驛站裏條件自然不比家裏,幾梔與她同住一間,見她一直在看窗外,不由地好奇。

迎春皺眉道:“許是我的錯覺吧。”

明兒個還要趕路,見天色漸漸暗下來,幾梔便催她用飯:“今天我們早點睡。不然明天起來,又要手忙腳亂的。”

迎春應了一聲,離開了窗邊,只是不經意地一瞥,卻呆楞在原地,而後匆匆忙忙地推開房門出去。

林福正在飯堂裏和驛站的管事兒說話,見她這樣子,忙問:“賈姑娘這是怎麽了?”

“寶玉!我看到寶玉了!”迎春方才那一瞥,分明遠遠地看見了寶玉。

林福也不是沒聽過賈家那位寶貝疙瘩走丟的事兒,便叫人陪著迎春出去看,只是寬闊的一條大道,毫無遮蔽之處,如今已是夜幕,趕路的行人也不見了,空蕩蕩的一片,哪裏又有寶玉的影子呢?迎春遍尋不見,不禁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那畢竟是你弟弟,他走丟了,你嘴上不說,心裏畢竟惦記著。”馥環忍不住問,“要不,趁著還沒離京多遠,你回去幫著找一找?”

迎春忙道:“不,我想去桐城。”她渾渾噩噩了一世,也唯有這個決定,當真由她自己做出,發自本心,若是這次再動搖了,那她這一輩子,約莫也就是這樣了。

馥環嘆了口氣,托驛館的管事這幾日幫著在附近打探打探,叫迎春把寶玉的身量和她方才瞧見的打扮仔細說了:“若真有人見過那位公子,煩請送個信去京裏,那是原來榮國府的賈家的二公子,不見了有一陣子了,家裏人著急得緊。”

管事的自是應下,心裏也嘀咕,一個大老爺們自然是用不上“丟”這個字的,還不是自己跑了,左右有顧慮唄,這種哪裏找得回來?有良心的,過個三年五載的自己想通了,還會回去,但外頭的事兒誰說得準,也許一個寒潮,一個熱癥,人就沒了。或者那小子一輩子也不想回去了,這天底下這麽大,要是願意回家,誰高興風餐露宿呢?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管事在驛館幹了這麽多年,什麽樣的分別、什麽樣的行人都見過,早已是見怪不怪。

只是迎春這毅然決然地要去桐城的態度,還是讓馥環意外之餘,多了幾分欣慰。

人總是要向前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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