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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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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黛玉也沒成想能引出劉遇這番話來。這可比皇後催她早日生子的話更叫人害臊了, 她臉漲得通紅, 一直也不知該生氣還是該勸誡。但劉遇大方且坦然, 甚至沒覺得青天白日的說這種話有什麽不對。黛玉也不是時時刻刻要把規矩掛在嘴邊的人,嗔怪地搖了搖頭, 便不與他說其他的,只問:“畫裏的仙女需要天天看著賬本,算進項支出嗎?”

“要的吧, 王母娘娘不是還要擺蟠桃宴?起碼仙女是需要算自己有多少寶貝的。”劉遇嬉皮笑臉地說了一句, 又道,“子嗣的事,我一向以為離著急還早呢, 也就是皇家成親早,外頭如我一般年紀的, 才開始說親呢。我們也不說馬兗這種極端例子了,他弟弟馬亭、你三哥林徥, 哪個不比我大, 都還沒成親呢,也沒見人替他們著急,我才幾歲, 哪兒就要急到迫不及待地添人的地步了,你也不嫌人多吵著頭疼。”他指著坤寧宮的方向, 道, “那還是三品以上的嬪妃才有資格進去請安呢, 一人一句, 也夠讓人害怕的了。父皇每月初一、十五歇在坤寧宮,每次都要趕在娘娘們來給皇後娘娘請安前就走,你以為他不怕?”

皇上對自己的妻妾,自然不能用“怕”,頂多一個“煩”字罷了。黛玉看了眼關好的門扉,確定安全後,撫著胸口跺了跺腳:“殿下也不怕禍從口出。”

劉遇大笑道:“有你替我操心這些,我又有什麽好怕的呢?”他輕輕拍了拍黛玉的手,低聲道:“無論發生什麽,你不必怕,旁人說什麽,亦無需放在心上,只要我在,你必平安無虞。”

他確實有這樣的擔當,黛玉心頭一暖,嘴裏仍道:“殿下既然這麽說,那麽為了這東宮上上下下這麽多口人吃飯穿衣,也該謹慎著些,好好保重你自己才是。”

“你說的是。”劉遇笑了笑,又低頭看了眼她手上做到一半的香囊,很遺憾,是給女孩兒用的款式,看來不是做給他的,“這是打算給馥姐的麽?我聽說她要去桐城了。”

“給住在林家的那位錢妹妹和我二表姐的,馥姐只是送她們去桐城順帶著去探望叔外祖父罷了,錢妹妹卻要開始在外游歷了。”她解釋道,“錢妹妹是之前太醫院的錢老太醫的孫女兒,從小學醫,一直想著在外行醫,懸壺濟世,救死扶傷。”

劉遇點頭道:“很了不起。”宮裏不招女醫官是上皇決定的,如今老聖人已經駕崩了,但皇帝仍舊沒有改變這個決定。其實只需要他一句話,再開這個口子也不難,但他想來想去,還是沒有承諾什麽。當年女醫官們涉及了太多宮廷秘辛,通常最後都不得善終,黛玉肉眼可見地對那位錢姑娘非常關心,他又何必以善名給她弄個不清不楚的前程呢。況且在京裏,在林家的庇護下開醫館,本是輕松得多的捷徑,那位錢姑娘卻還想著要出去,在廣袤大地上走一走,有這樣心性的女子,想來也不屑這宮廷女禦醫的名頭。因而他只道:“這一去也不知多久,行囊衣裳等物,想來舅媽也會幫那位錢姑娘和你表姐準備著,只是有些藥材,尋常不一定找得到,你派個人回去問問,需要些什麽,我庫房的鑰匙在你那兒,直接去拿,賞下去就是了。”

黛玉與娘家人之間從來也沒用到過“賞”字,不過劉遇的庫房裏確實有許多珍稀藥材,非是民間藥房能比的。皇上登基後他就是各方眼睛盯著的,就怕他有個三長兩短的,皇上沒個靠譜的繼承人,他出天花的那一年,更是兩宮貴妃都跟著遭了殃,有點眼力見時的,自然會把各種奇珍異寶送進他府上,就怕他臨時有個頭疼腦熱的沒藥吃,林家平日也算是個清貴人家,和他的庫房也是不能比的。黛玉遂笑道:“如此,我就替錢妹妹謝過殿下了。”

劉遇忽然想起了什麽:“你表姐也要跟著去麽?是怕那孫家的人報覆麽?”

“倒也不是。”黛玉低下頭去,孫家的人雖無賴,畢竟根基不深,如今孫紹祖鋃鐺入獄,他們也樹倒猢猻散,哪兒敢去林家叫囂,找迎春的麻煩呢?迎春打定主意跟著幾梔出門,多半還是想躲著點賈家的人。只是賈家畢竟養育了她一場,又是她親外祖家,她也不願說他們的壞話,劉遇本來就對賈家頗是不滿,萬一再誤會了什麽,對他們家可不是什麽好事。說到底,賈家真正壞事做盡的人流放的流放,死掉的死掉,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平日裏就是有些私心,也不過都是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裏,沒真正害過什麽人,她喜歡他們也好,厭惡他們也罷,都犯不著毀了他們的前程。如今聽說寶玉和賈蘭也去考科舉了,總得給他們一個東山再起、振興門楣的機會。劉遇身為一朝太子,他的喜怒關系重大,實在不必叫他說出什麽評價來。真因為他的一句話斷送了賈寶玉或者賈蘭的前程,回頭讓史官知道了,對劉遇自己的名聲也沒有好處。

只是有些話,無需說出口,別人也是心知肚明的。劉遇嘆氣道:“莫非是因為賈家那寶貝疙瘩丟了,又開始騷擾她,要她幫著出錢找了?”

黛玉一驚,問道:“誰丟了?”

“銜玉而生,名滿京師的那一個,說是和他侄兒一起赴考,家裏人送進考場,三天考完,來接的時候,卻只接到了小公子,沒接到那位寶二爺,急得跟什麽一樣,還疑心是他家小公子不滿二爺受重視,使了什麽陰謀詭計把他弄走的,害他考不成試,當著眾多考生的面一陣喧鬧,讓考官都看了笑話,還大鬧考場,後來一番考卷,賈寶玉根本一字未動,交了白卷,巡考的也作證,他根本就沒有進場,早就不見了。他們家人又急哄哄地報官尋人。如今許多人家都在說這事呢,偏心也未免偏得太過,我看那位賈家小公子那天頗是惹人同情,若是成績不差的話,殿試說不定還能因禍得福。可惜他便是考取了功名,看那天的情形,也不會回報除他母親外的家人了。”劉遇用手支著下巴,看著黛玉楞神的表情,笑道,“你在想什麽?”

黛玉勉強地笑了笑,又問道:“他已經成年成家了,要是是自己走失的,官府會管麽?”

“自然是不管的。”劉遇道,“當年他丟玉那次,懸賞萬兩找玉,就弄得滿城風雨,如今人又丟了,還是當著他們家人的面丟的,他們家成天丟東西,還要官府專門替他們找個搜尋隊不成?”

黛玉小心翼翼地嘆了口氣。

她進宮後,越發地懂那些宮裏的忌諱。玉在有心人心裏、嘴裏,意義可是不同尋常。寶玉銜玉而生,家裏頭人視若珍寶,傳得沸沸揚揚,但在皇家眼裏,就是一種挑釁了,甚至在元春封妃之際,還有人去太後那裏告狀:“她自己生在大年初一,她弟弟又是銜玉而生,說是什麽文曲星下凡的通靈寶玉,說的玄乎,這不知道的,還當他拿著什麽玉呢。”

什麽玉?傳國玉璽。

上皇偏袒自己的舊部,惦記著賈代善當年的勞苦功高,並沒有聽信這些人說的話去命令皇上不許加封元春。但這也說明了,宮裏大部分的人是看不慣賈家把這玉的事如此招搖地說出來的,更是一桿隨時能刺向賈家,說他家圖謀不軌、心有異向的槍。寶玉的玉丟了的時候,榮國府還未抄家,賈母等以萬兩白銀懸賞此玉,連她在閨中都聽見了,當時只恨賈母等把一塊玉看的比迎春的命重,替迎春不值,如今想來,確實招搖過度了。她也是嫁進來,才知道劉遇也有顆從小戴著的珠子,羅嬤嬤和宮女們都看得極緊,待她嫁進來後,便把那顆珠子交由她保管。再聯想到他出天花的那年的真龍現世的異象,不難猜出,這位太子爺也是有些來歷的。但說真的,這麽些年來,可有人聽過太子的寶珠傳說?

真正的皇子尚且不顯山不露水,臣子的孩子卻如此招搖,怎能不惹禍?他家又不是幹幹凈凈,挑不出毛病的,賈赦、賈珍、鳳姐那些事兒一揭開,哪裏還有活路。

劉遇漫不經心地問:“要我說,你表姐也忒膽小,便是直接去戶部和他們一刀兩斷了,能有什麽?”

黛玉道:“這可不是馥姐和雲家那麽好解決的,那裏畢竟是生她養她的家,她父親雖惡貫滿盈,畢竟還沒死,律法容許父親把兒女逐出家門,卻不允許兒女們不管父親的。馥姐不過是與夫家和離,都惹來了那麽一身的口水,何況是與父母娘家切斷關系這事兒?她心性可不如馥姐堅定,從來就是個膽怯的人,哪裏承受得住。”

劉遇搖頭嘆息道:“那也算了,躲出去也是個法子,寧願身體吃苦受累,也怕煩人的親戚啊。”

黛玉心裏卻還在想著寶玉的事,過了半晌,也搖頭道:“我外祖母去世前,一心指望著寶玉表兄。到頭來,都是一場空罷了。”她幼時與寶玉相見,就被這位表兄眾星捧月般的架勢和任性妄為的態度嚇到了,又十分地羨慕,也是在家裏十分受寵、吃準了老太太會護著他、沒人敢對他如何,才敢那麽游戲人間、視規矩於無物,做些旁人看來荒誕不經的事。不必像她那樣,寄人籬下,處處小心。只是十幾年過去,他們都不是小孩子了,老太太已不在人世,當年赫赫揚揚的榮國府也成了一盤散沙,沒人再護著寶玉,他卻還是那樣的性子,如今拋下老母嬌妻一走了之,倒也算是有始有終。

劉遇也是聽她說到迎春要走,才想起這一出來,如今倒是想起賈寶玉也算是她青梅竹馬的表兄,不由地暗暗喝了一壺醋,擠眉弄眼地問:“你與他相識一場,可知道他去哪兒了?要是知道,不妨去給他家裏人報個信,說到底,也是人家的希望呢。”

“我哪兒會知道呢。”黛玉嘆氣道,“去做和尚道士了也說不準呢。他們家的人喜歡把希望寄托在一個人身上,也不看那人願不願意、擔不擔得起。人沒了也好,也好清醒一點,腳踏實地的,該怎麽樣怎麽樣。說不定也是件好事。”

劉遇訝然:“你這麽想?”

“我不算信命的那種人,但是世間萬事,大約也都有自己的緣法的。”黛玉道,“倘若我沒有林滹叔叔,倘若我父親沒有拜托叔叔照顧我,如今我是什麽樣呢?”她想了想賈家如今還留著的那些姐妹的現狀,不由地搖了搖頭,“只要想想這些,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如今她活著,且活得很有用,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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