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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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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馬尚德得了令, 說皇上派他去和西寧王“談談”,傳令的太監語焉不詳的,也沒說皇上想讓他和西寧王談什麽, 甚至還讓他見機行事, 自己斟酌著用詞。這可叫他犯了難,與蔣夫人商議道:“莫不是兗哥兒的事兒叫宮裏知道了?”

蔣夫人先是嚇了一跳, 而後反應過來,道:“宮裏怎麽能知道這個!再說,兗哥兒行的正,和昌平公主清清白白的, 咱們家更是什麽事兒都沒摻和, 能有什麽事兒?便是宮裏介意這個, 那來的可就是抓咱們一家的欽差, 而不是傳令的天使了!老爺又何必自己嚇唬自己。要我說,當年四王八公的,一起起家,老太爺在的時候和西寧王府關系好誰都知道的, 如今為著昌平公主的小王子的事兒,西寧王可是上躥下跳, 四處拉攏,皇上是派你去敲打敲打他,叫他不要這樣了呢。恐怕也是敲打你的,叫你別跟著瞎摻和。如今咱們這幾家,散得散, 亡得亡,七零八落的,也就勉強喘著氣,像榮、寧二府,連喘氣都喘不上了,西寧王跳得再高,也沒什麽用,老爺去勸勸他也好。”

馬魁素來服氣夫人的膽識,可是此事畢竟事關重大,他雖覺得夫人說得有理,可也不敢就這麽下定論,倒是想叫馬亭過來探探太子殿下的口風,蔣夫人冷笑道:“先不說咱們亭哥兒也不過是太子殿下的伴讀,如今殿下幫助陛下打理國事,亭哥兒已經多久沒進宮了,就說你擔心的那事兒,連亭哥兒都沒聽聞過,他又怎麽去打探風聲?你敢把這事兒告訴亭哥兒麽?”

這話倒是半點不假。馬亭自小頑皮,也不愛讀書,撞了大運,給皇孫伴讀,那位皇孫竟成了太子殿下,他也跟著水漲船高,京裏頭的人看到他,總是要給太子面子地叫他一聲馬二爺,可是在馬尚德眼裏,馬亭還是個小孩子,當不得重任,這種家裏的秘辛,自然也不敢告訴他的。倒是松了一口氣:“你說得對,這事兒,旁人應當不知道才對。”故而挑了個品相極好、又極善戰的雀兒,拎著鳥籠子去了西寧王府。

西寧王也是好逗鳥的人,可是如今實在沒那個心思。但馬尚德也不是尋常人,他登門拜訪,定是有要緊事,便趕緊命人把他請進來,好茶伺候著。

兩個人互相兜了兩大彎圈子,試探了幾回。馬尚德還是先開口問道:“皇上聽說郡王病了,放心不下,派我來看看郡王,如今見郡王氣色尚好,我也就放心了。”

西寧王正愁不知該怎麽向皇帝求助,聞言忙道:“如今土司病重,幾位王子都對昌平公主出言不遜,公主每日以淚洗面,我又如何安心的下呢,這病說到底,還是心病罷了。”

馬尚德道:“昌平公主乃是和親公主,她有信件來朝,應當是由都指揮使轉呈宮內,君臣有別,郡王可別再揣度公主之意了,當心被人參上一本,惹禍上身。”

誰不知道昌平公主乃是西寧王所生?之前先帝過壽,昌平公主隨藏王來拜壽的時候甚至就住在了西寧王府,誰會因她與西寧王聯系就參西寧王?但馬尚德說得也不無道理,君臣之間禮不可廢,要是誰揪著這點不放,拿這事兒來說,西寧王還真不占理。況且也不?

是沒有這樣不依不饒、半點面子都不給的人,榮、寧二府抄家的時候的忠順王不就是這樣的麽?就恨沒有落井下石的機會呢。也就是如今沒想起來這一茬,要真什麽時候得罪了那位親王,西寧王府肯定也會被他撕掉一層皮下來的。想到這兒,西寧王不覺心有戚戚,對馬尚德作揖道:“本王是真沒有想到這一層,還要多謝賢弟提醒。”

馬尚德嘆了口氣,指著天上道:“郡王爺該知道,我今兒個登門,並不只是來送只雀兒的。”

西寧王自然是清楚的,沈默半晌,忽然咬牙問道:“如今咱們這些老親戚混成了什麽樣兒,賢弟難道看不見?除了北靜

王還在辦差,南安、東平王府現在連門都出不了了!榮、寧二府是犯了事,可是那種事誰家沒犯過?偏他家被抄家流放,我倒是想著什麽都不做,安安分分地待在家裏呢,我待得住麽!”

馬尚德趕緊道:“隔墻有耳,郡王爺可小心些!”

西寧王也是憋得狠了,抱怨了兩聲,如今冷靜了下來,又一陣後怕,治國公府雖說從祖上就和他們交好,但到了馬尚德這一代,不自覺地就往當今那兒偏了,尤其是馬兗進了文華閣,馬亭更是太子殿下的伴讀,如今的馬家可是徹頭徹尾的□□了。前一陣張羅著為馬兗求娶林馥環的事兒,可是狠狠地打了南安王府的面子,西寧王因有昌平公主在,地位超然,和其他幾家也沒有那麽必須同進同退的緊密聯系,故而對他家也沒那麽敏感,只是這時細想來,卻又十分後悔在他面前抱怨了。

馬尚德看著西寧王的表情就猜出了他的心思,嘆著氣道:“郡王也不必猜疑我,實不相瞞,我正是奉皇上之命來開解郡王的。皇上說,郡王心思太重,對身體不好。倒是想開一些,有些事勉強不得。”

太監來傳話的時候,只說“皇上讓馬將軍勸勸西寧王”,可沒說怎麽勸、勸什麽,馬尚德自己斟酌著語氣,點到即止,可西寧王還是一下子變了臉色。

有些事兒是真不用說得太明白,西寧王府已經多少年沒帶過兵了,甚至比南安王府的實權都少,要不西寧王也不把心思動到女兒頭上去,把親生的嫡女送去和親。昌平公主也爭氣,深得老藏王的寵愛,還生下一位小王子,於是連皇帝都對西寧王府客客氣氣的,京裏頭人的奉承也讓西寧王得意洋洋,卻忘了,除了昌平公主,他們王府也什麽都不是,比東平王府好不了多少!如今老藏王病危,昌平公主的兒子卻還小,甚至不是正統意義上的“嫡子”,想要繼位幾乎是不可能的,西寧王也犯了急,四處奔忙,希望能借朝廷的勢力對藏王施壓,傳位自己的外孫。然而當年齊頭並進的幾家,如今都自身難保。這些年新結交的朋友、親戚,卻都反應平平。如今皇帝的態度擺出來,他卻是無濟於事了。

若是現在手上還有兵權……西寧王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搖了搖頭,臉上冷汗直冒,對馬尚德道:“我難道還不明白?公主自封了公主後,便是朝廷的公主,再跟我們西寧王府沒什麽關系了,然而……哪裏真的放得下呢?”又憤恨不平地想,倘若皇帝真的把昌平公主當成朝廷的公主,哪裏能容忍她受這委屈呢——皇帝怎麽對自己親生的子女的,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見。然而這話說來也沒什麽意思,昌平公主非但不是皇帝親生的,且皇帝當年也沒那麽迫切的需要派一個公主出去和親。

他自己把女兒送出去了,如今的焦慮心急,除了關心女兒,更多的是關心自己家的前程、地位。嚴格說來,真要以情服人,他還不如昌平公主的手段。

說到底,昌平公主之子能不能繼位,影響到的也就只有西寧王府而已,其他人家又有什麽必要為了他家的地位得罪皇上?朝廷要是覺得應該有個有漢人血統的藏王的話,早就動手布局了,上次藏王來朝,就該有所表示了,可是皇上當時什麽都沒說,現在自然也不會突然改變主意。

他懵了半天,才咬牙道:“多謝皇上關心,也辛苦賢弟跑這一趟了。”

馬尚德看得心驚膽戰的,回到家裏,也犯了愁。皇上讓他傳話,他也去了,按理說該寫個折子遞上去,說說這事兒辦得怎麽樣了。可是西寧王那個樣子,他這事兒辦得可不怎麽樣。若是如實稟報,仿佛在背後碩人壞話似的,可若是他有所隱

瞞,回頭西寧王折騰出什麽大動靜來,他也沒什麽好果子吃。故而背著手在書房裏踱來踱去,還是拿不定主意,叫來小廝:“把大爺叫來。”

馬兗正好在家裏,聞說父親叫他,當下換了身衣裳就過來了。馬尚德把事情說了,又問他的意思。馬兗斟酌片刻,道:“此事老爺還需如實回報陛下,只是西寧王的臉色,到底是老爺的猜測,算不得準。倘若是猜錯了,西寧王不是無妄之災?老爺的折子,只管把今日對話一一寫下,其餘的,還是不寫為好。”

馬尚德苦笑道:“也只得如此了。我從入仕起,你祖父就教我,奏折要是什麽都不寫,那跟傳話的小廝又有什麽分別,皇上哪兒用得上這麽沒主意、沒判斷的手下呢。只是到了這時候,也不得不如此了。”又看著兒子的臉色問,“如今這京裏的情況一天比一天明朗了,咱們就是想撇清,這治國公府的牌匾在外頭掛著,別人說起來,我們還是四王八公之一,你怎麽看?”

馬兗皺眉道:“祖父已經去世了,如今父親身上的爵位是一等將軍,再說,不只是我們家,如今真正的國公府還有幾家?更別說像榮、寧二府這樣,如今已經被剝了爵的人家了,四王八公這個說法,本來就不合適。”也就是在父親書房裏,不用擔心隔墻有耳,他才敢說,“像是在挑釁似的。”

挑釁誰?挑釁不重用他們的新帝。

然而皇帝已經算不上是新帝了,他已經登基十幾年了,朝裏的局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連襄陽侯、袁興舟這樣真正有兵、有權的人都被一網打盡了,所謂的“四王八公”又能掀起什麽波瀾來?他們這些老親戚,一面認命,想方設法地奉承皇帝,想討他歡心,一面呢,又情不自禁地想動點心思,讓皇帝知道自己不好惹。馬兗置身其中的時候不覺得,如今放開來去看,只覺得這些世叔們委實矛盾得緊。可是現在,挑釁已經不管用了,皇上現在甚至沒把他們放在眼裏。

有什麽好放在眼裏的呢?真正讓他忌憚的襄陽侯、袁興舟是什麽結局?他是怎麽處理他們的?端的是雷厲風行,斬草除根,連忠順王妃的死都顯得那麽不明不白的,但忠順王不得不在家裏悶頭裝了那麽久的孫子,如今出來了,也是鞍前馬後地給皇上賣命,只怕落個不好,舊事重提。對比起來,榮、寧二府只是流放,已經算得十分寬容。可那也不是看在他們祖上的功勳或者賢德妃的面子,而是皇帝也知道,王子騰沒了以後,他們這幾家,早就沒機會動搖皇權了。

至於王子騰怎麽沒的,也沒人敢猜了。

馬尚德嘆了口氣:“你說得是。”倒是理解了蔣夫人執著地為兒子求娶馥環的選擇了。雖說也沒什麽用處,可至少擺明了態度。不知道寧國府的賈珍如今想起當年給媳婦大辦的喪事,會不會後悔。但馬尚德以己度人,覺得當年的那些挑釁愚蠢透頂。哪怕之後不久皇帝就封了賈氏貴妃,那也絕不是他人所想的對上皇,以及上皇近臣的妥協。

那更像是麻痹他們的手段。

可惜賈家,和他們那些所謂的“金陵四大家族”的親戚並沒有意識到,反而變本加厲,因為家裏出了個貴妃而得意得忘了形,什麽好事壞事都做盡了,把家底子敗幹凈了不說,還惹上了人命官司。賈家哪裏是因為惹上了忠順王才敗的,從賈珍、賈赦手上沾了血開始,他們就斷了自己的活路了。西寧王今日甚至說“那種事誰家沒犯過”,這是何等的傲慢,又是何等的愚蠢。

馬兗抖了一抖,對馬尚德道:“老爺既然早就想好了站位,此時也不必再想所謂的祖輩情分了,有些事兒,實在是沾不得的。”

馬尚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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