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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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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自從宋氏把林家內務漸漸交到侄女兒手裏, 漱楠苑的攬月樓裏便一直有各房各院的管事婆子們出入, 黛玉坐在樓裏那張大方桌前核算各項支出的樣子,也確實很有些當家的風範。有時候紫鵑看著, 也難免有種“姑娘大了”的欣慰感。

“行, 就這兩天了, 大家辛苦辛苦,打起精神來, 等二嫂子過了門,叫二哥請大家吃酒。”黛玉又檢查了一遍, 確定沒疏漏了,才放下心來, 林華聽她把時辰都安排到了幾炷香幾炷香的,不禁有些咋舌:“我的大姑娘哎,你把時辰排得這麽細,可有的費神了。”

黛玉笑道:“凡事都安排到了,也省得大家到時候慌了手腳, 臨時有個什麽變動, 不知道該怎麽辦。要是互相推諉, 豈不難看?家裏這兩年總是有大事, 現在弄好了, 以後也少折騰點。再者說,哪兒不對了,丟的還不是咱們家的人?劉家人丁興旺,又世代為官, 見多識廣,大老遠送侄女兒來成親,咱們家若是在他們面前失了禮數,我也要生氣的。”她雖不像鳳姐那樣愛攬事逞強,但是有展示自己的機會,她也絕不會搞砸了就是了。

王嬤嬤道:“這不是擔心你身子好不容易好些,又要操心這麽多事,怕你吃不消?”

“我要是此刻就吃不消,以後可怎麽辦?”太上皇駕崩後,她進宮伴皇後抄經,親眼見識了坤寧宮裏人來人往,大事小事都要皇後親自過問的樣子。在家裏,嬸子忙不過來的時候還會讓大嫂子、馥姐和她搭把手呢,可後宮若是讓他人“協理事務”,那就代表著後權旁落。東宮的事兒雖說肯定少些,但誰說得準呢?她準備帶進宮裏的紫鵑、雪雁,都是自小跟著的,論忠心不二,自然不會有差,但若要說協理內務,卻是不及平兒的,如今不多練練,到時候慌了手腳,可就十分難熬了。

王嬤嬤見勸不住她,雖是心疼,也曉得事情重要,故而道:“好在紫鵑姑娘和雪雁都還年輕,又肯學,姑娘平日裏也別自己一個人忙,該吩咐她們的事還是得教教她們,改日進了宮,一開始你能依靠的也就只有這兩個丫頭了。要是她們都能獨當一面了,你到時候也輕松點兒。”後宮有多混亂,她也只是聽說過,可是其中艱難,只聽說也就夠嚇人了。初時聽說姑娘還有這造化,能當太子妃,甚至未來的皇後娘娘,她還悄悄地給林老太太、林海、賈敏上過香,告訴他們姑娘出息了,可是現在再細想想,越想越擔心,若非實在年紀大了,她只恨不得自己也跟著進去幫襯著姑娘才好。從前也只需要擔心林家的大奶奶、二奶奶人品如何,和姑娘相處得好不好。如今林二奶奶就要過門了,她卻壓根不需要擔心那位劉融山劉姑娘的性格脾氣了,倒是巴不得姑娘能在家裏多住一陣子。

黛玉道:“紫鵑、雪雁這兩天也夠用功了。嬤嬤放心吧。”

雖說如此,王嬤嬤又哪裏放心得下,只能給自己又找了點事做,問問院子裏其他幾個大小丫頭的去處罷了。

正在忙活呢,有個被派去林徹院子裏的婆子過來回話說:“二爺今天一大早就被叫去了衙門,到現在還沒回來。環姑娘說,等他回來了,再試試改好的衣裳,幸好禮服已經改好了,這套只是送新媳婦回門的衣裳,就是有哪兒不合適也來得及改。”

黛玉奇道:“怎麽這時節二哥還有事要去衙門?到這時候還不回來?”林徹是前幾天就告了婚假,加上都知道他不就就要外放,皇上仁慈,允他在家多歇幾日,與家人團聚,他從前天就歇在家裏了,又出了什麽事,非得他出去這趟?

其實不只是林家的人奇怪,連劉晉見著了林徹,也不禁意外地想道:“他怎麽還在外面晃悠?”

原來周貴妃之父周康定乃是劉晉正兒八經的授業恩師,如今他雖因身體緣故告病辭官,但既然人到了京裏,

怎麽都要拜訪恩師,已盡弟子禮儀的。周康定雖當初不滿學生把侄女兒許給了太子的表兄,但陛下心意已決,太子殿下如今地位無可撼動,二皇子的這個“禮親王”的“禮”字,已經夠明確了。事成定局,周家自然不會因小失大,還在明面上得罪了太子身邊的人,因而劉晉拜訪周康定時,周家族長周昌敬親自領著他到外頭來設宴款待。

劉晉也是做了這麽多年官的人了,哪裏會不明白周家的意思,不過他已經辭了官,眼下也沒有那麽多顧慮,席間觥籌交錯,賓主盡歡,不知誰先提起了兒女親事,周昌敬道:“可惜我的孫女兒都已經許了人家,蔡相家倒有個孫女兒,年歲正合適罷?若是你家的好兒郎明年得中,倒可以去問問蔡相舍不舍得。”

其實誰不知道周老翰林和蔡客行前兩年爭相權的暗流湧動?只可惜周家和周貴妃、二皇子拴得太緊,如今鬥不過罷了,即便如此,蔡客行的孫女兒的親事,又何須周昌敬關心?不過是他心裏不忿,找地方發洩罷了——蔡客行這位嫡親的孫女兒和太子年歲相當,又是京裏出了名的才女,當年時時被蔡夫人帶進宮給蔡嬪請安,連太後都誇她知書達理、是個難得的美人兒,誰都以為這位蔡大姑娘是要做太子妃的,誰知後面橫空冒出個明珠族姬,直接定了太子正妃,蔡姑娘就有些尷尬了。皇上和太子擺明了是要重用蔡客行的,自然不會讓蔡姑娘居於明珠族姬之下,蔡客行自己一琢磨,算了算選秀的日子,猜到皇上並不願意讓蔡家朝廷、後宮兩處都得勢,也就斷了讓孫女兒進宮的念頭。周昌敬此刻借著酒勁說起這話,不過是尋個開心罷了。

只是這話他說得,旁人卻附和不得。劉晉賠笑道:“我家這小子愚笨得很,明年也不過下場一試,多半是沒什麽結果的。成家的事,一時半會兒也急不得。”

這時一行人從廊外經過,周康定笑著指著窗戶問:“那是不是你家侄女婿?怎麽都要做新郎官的人了,還在外頭晃悠呢。”眾人定睛一看,正站在對面廊下和掌櫃的說笑的,可不正是林徹。

既然遇到了,總要去打聲招呼的。劉晉是十分中意融山的這門親事的,但要在周老面前和他說話,卻總有許多要註意的地方。他正在斟酌的時候,周康定卻忽然停下了腳步,低頭收拾起衣著來,又回屋叫小廝取茶水來漱口散酒氣。

能讓他這麽如臨大敵的,自然不會只有一個林徹,周昌敬忙問:“小林大人和誰一塊兒出來的?”

“只看到了太子殿下,坐在靠窗的位子。”

林徹和太子本就是表兄弟,從前就經常一道出來玩的,倒也算不得什麽稀奇事兒。只是這座位就值得考究了。這間酒樓說是包間各有特色,其實布局是大同小異的,怎麽排,靠窗的位子都絕不會是最尊位。什麽人能讓太子殿下屈居次席?劉晉抖了抖,詢問道:“殿下微服出行,不曾擺駕,我們貿貿然打擾,會不會壞了他的興致?”

周昌敬亦有些猶豫,周康定卻道:“殿下已經看見我了。”還沖他招了招手,裝作不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劉晉也沒想到自己一個已經辭了官的人,和侄女婿打個招呼竟然能打到聖上面前去,不由地跟著整了整衣冠,領著自家子侄們一道去了對面。

林徹已經和掌櫃的說完了話,正垂手在廊下等著,瞧見了他們來,眉開眼笑的上來行禮:“周大人好,劉世叔好,可巧在這兒遇到你們。”

劉遇靠著窗口笑道:“你就是這樣和周老打招呼的?林博士知道了,又要罵你不懂規矩。”

周昌敬等忙給他

請安行禮,他笑道:“快進來。”

劉晉還在猶豫不決,林徹已悄然站到他身邊,低聲道:“世叔,皇上和永城親王在裏面。”

永城親王與上皇同輩,論起來,皇上還得叫他一聲王叔,怪不得劉遇坐在了下手,只是陛下九五之尊,微服出行也就罷了,這酒樓上下竟不見多餘的侍衛,若是讓禦史臺的人知道了,少不得要說點什麽。

劉晉跟著人進去,給皇上、永城親王、太子請安。皇上倒還記得他:“先前在淮河治水的是不是你?”劉晉忙回話:“是。”

皇上遂與永城親王道:“這是劉相的小兒子,劉相英武不屈,以身許國,他兒子也是個好的,做南陽刺史的時候逢長江水患,淮河兩岸受災嚴重,他七日不休,和官兵們一起守在河堤上,救災搶險——自己也累壞了身子,年紀輕輕的,就告病辭官了。”

劉晉倒是沒想到皇上還知道這事兒,心下感嘆萬千,只恨自己身子不爭氣,不然怎麽也要再幹幾年。

永城親王問:“這次來京裏是來探親麽?”

劉遇笑道:“小林大人三日後成婚,娶的就是劉相的孫女兒。”

“哦——”永城親王恍然大悟,道,“年紀大了,剛剛才說的小林大人的岳家,這就忘了。劉相家的孫女兒好啊。這麽多年來,也就出了一個劉相。倘若所有做官的都能像劉相一樣,恪盡職守、鞠躬盡瘁,我老頭子也就放心大膽地閉眼了。可惜啊,現在都有私心,誰的私心沒壓過大局,你都得誇他一聲‘好官’,我老頭兒也這把年紀了,經歷了幾朝幾代,也就見到了一個劉光充。”

周昌敬心裏“咯噔”了一下,不太明白永城親王說這些話是不是在敲打自己,只能低下頭去,佯裝什麽也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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