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9章

關燈
第179章

紫鵑見黛玉回來後便一直在冥思苦想, 不禁笑她:“怎麽三爺回來了,姑娘反而開始苦惱了呢?”倒是想起了什麽, 指著迎春的屋子方向悄悄問了聲,“三爺有沒有說什麽?”

黛玉輕輕搖了搖頭, 紫鵑松了一口氣, 又有些疑惑:“那姑娘在愁什麽呢?”

“我和三哥, 到底不如和二哥那般無話不說。此刻連我也不知道, 三哥是真的覺得我做得對,還是因為太子殿下的緣故,雖有不滿, 也不便言說。”黛玉嘆了口氣。

紫鵑笑道:“姑娘前幾天還在勸迎姑娘,怎麽現在自己倒想岔了?你也說了, 孫老爺的行為是犯了法的, 迎姑娘當時只剩一口氣在,錢老爺和李太醫花了多久才把她從閻王爺那兒搶回來?就這, 還要三天兩頭地頭痛腦熱呢。這官司是非打不可的, 是再正確不過的事了,別人若是有看法, 那他們不是蠢,就是壞。這麽簡單的道理,三爺能不懂?他既然沒說什麽, 那就是讚成了。之前三爺攔著不讓二爺給環姑娘出頭,那是因為當時環姑娘人還在雲家,而且自己也還攔著不讓二爺和雲家鬧僵呢。三爺當時說起來, 怕是擔心要耽誤姑娘你說親,還有就是環姑娘當時鐵了心留在雲家,他怕鬧翻了,環姑娘在那兒更不好,又不是說他膽小怕事,或者不明事理。姑娘這麽不信任他,要是叫三爺知道了,恐怕要傷心了。”

黛玉被說得一楞:“我這是被你勸好了?”

紫鵑佯裝生氣道:“怎麽,我就不能講兩句有用的話,讓姑娘服氣我?”

黛玉推了推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來了,順嘴問道:“紫鵑,你將來想做什麽?”

紫鵑沒料到黛玉會問她這個,一時也犯起了疑惑。她和雪雁都是要跟著姑娘進宮的,規矩都學了小半年了,怎麽姑娘忽然問這個?莫非是不想帶她們進宮了?她當下就哭道:“姑娘這是什麽意思?說好了一輩子跟著你服侍你,如今姑娘嫌棄我們,要趕我們走了?”

黛玉也有些慌,忙擺手道:“你在想什麽呢?我不過是今天被大嫂子說得有感而發。你看,三個哥哥不說了,都知道要做什麽。幾梔妹妹還比我小呢,卻是從小就知道將來要做懸壺濟世的名醫。大嫂子麽,就是為了替她父親報仇雪恨。我從方才就在想,我也這麽大了,卻還不知道這一輩子,究竟在為了什麽在活呢?田上的農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都知道自己是在為了一家老小的溫飽勞作呢。我就這麽著,像是什麽也沒做,又像是不知道要做什麽。”

紫鵑也被問住了,片刻後才道:“姑娘又何必鉆牛角尖呢?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不就行了。”黛玉如今的生活,已經比她從前想象的最好的情形還要好了。進宮當太子妃,這得是多大的榮耀?太子殿下還是個豐神俊秀、溫文爾雅的好兒郎,怎麽姑娘卻又開始想這些了?都說寶玉是個傻的,容易魔怔了,姑娘可千萬不能學他。只是她到底也就是個小丫鬟,字還是黛玉教的,不做睜眼瞎罷了,要說道理,也實在講不出來,只能道:“二爺去考學的時候才幾歲?就算是當世有名的神童,難道那時候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了?還不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慢慢地就知道想要什麽了。”

林徹確實慢慢地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之類的,但她還有這個機會嗎?她就要進宮了,之前太上皇出殯的時候,她就時常進宮陪伴皇後,為她抄寫佛經,已經經歷過了宮裏的生活,比起秦嬤嬤耳提面命的那些規矩,現實的後宮更是個需要步步謹慎的地方,一著不慎,怕就要經歷元春的那些。到那時節,她還有自己的生活嗎?

黛玉顯得更加憂心忡忡了。

紫鵑看著著急,只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勸還好,急得團團轉,好在沒一會兒,錦荷就進來問:“二爺問

姑娘歇下沒有呢,說是姑娘要是還醒著,他有事來和姑娘說。”紫鵑忙道:“還早呢,二爺如今這麽忙,難得來一次漱楠苑,肯定是有事兒。他就是不說直接來,誰還會說他什麽不成?還特意讓人來問,我看秦嬤嬤也挑不出他規矩的錯來。”一面說一面趕緊去備茶點了。

二哥之前來漱楠苑可沒這麽多忌諱,黛玉也知道他是怕遇著迎春——倒是他多心了,迎春連日來一向躲在自己屋裏,連在院子裏散步都極少。她也有幾日沒見著二哥了,況他好事在即,以後娶妻、外放,再像這樣無拘無束地相處的時日也不多了,遂又命丫鬟再點兩盞燈,讓屋裏更亮堂些。

林徹一進門就笑了:“點這麽多燈,也不怕晃眼睛,一會兒不打算睡了不成?”

黛玉撒嬌道:“二嫂子還沒進門呢,哥哥就不想與我秉燭夜談了。”

林徹舉手投降:“你這嘴皮子這麽厲害,怎麽盡對著我使,對著大哥同阿徥的時候那麽乖巧,我同他們說你欺負我,還要被大哥罵——不過今兒個你得謝謝我。”

黛玉知道他必然不是說空話,猶豫了一下問:“能讓二哥聽到的,必然是大事,提前告訴我沒事麽?”

“確實是大事,你都為了這事兒操心了幾個月了。”林徹笑著問她,“真不想知道?”

黛玉一聽,便知是迎春的事,當下欣喜道:“是二表姐的官司有進展是不是?哥哥快告訴我!”

林徹逗了她一會兒,到底還是告訴了她:“我回來的時候,刑部已經去孫家拿人了。明兒個你表姐就能去戶部辦理同他切開戶籍的事兒了——其實按道理來說,孫紹祖被不被抓,都不妨礙這個,不過,那姓孫的罪有應得,這次應該是徹底栽了。”

黛玉“噗嗤”一聲笑了,又起身行禮,道:“這次還要多謝二哥呢。”

“謝我做什麽,我不過是消息靈通,提前告訴你一聲罷了,替你打官司的是父親,忙前忙後的是崔管事,你改天要去謝謝他們才是。”

黛玉道:“叔父自然是要謝的,我也早預備著請崔管事吃酒了。只是我也知道,二哥雖然沒直接幫忙,可是這麽多天下來,要是沒有二哥在其中幫我周旋,我怎麽也要挨點唾沫星子的。我雖自認問心無愧,可是總有些人要覺得我在多管閑事、仗勢欺人,酸腐書生的嘴巴那麽厲害,二哥著實辛苦了。”

林徹大笑道:“這你就太擡舉我了,我可沒這本事。再者說了,會非議你的人,本來就不太看得順眼我。你真當我在那些寫文章的人裏頭是什麽領袖人物、人人都喜歡麽?我不討人喜歡的地方多了去了,只是他們筆桿子沒我硬,所以腰桿子也挺不直罷了。不過說到底,讀書人最後想要養活自己,還是要入仕的,太子殿下給你撐腰,他們也怕得罪了殿下,讀上幾十年的書,也沒得到朝廷上展示的機會,是以不敢直截了當地說你什麽的。我這時候什麽也不說,就是幫你們了,不然我隨口寫兩筆,他們可就找著敢辯論的人了,到時候又是腥風血雨的。我倒是不怕和他們辯,只是確實費神。”

黛玉卻是被那句“太子殿下給你撐腰”說得一楞神,是了,她又不是多天真的人,這官司從頭到尾,劉遇雖沒出來說過什麽話,但上上下下經手的官員若是想從中作梗,或者輕視她,免不得要先想想“太子會不會生氣”。她不聲不響地,已經被劉遇幫過。此刻再說什麽不想進宮、不願意做太子妃之類的話,可就真是得了便宜賣乖了——況且她原本就不敢說。她知道自己不該問,但還是控制不住:“這事兒太子殿下知道麽?”

林徹躊躇了片刻,似在思考怎麽同她說。黛玉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劉遇怕是不只是知道了,還在其中幹預了一些。

這對她以後在宮裏的生活究竟是好還是壞呢?她嘆了口氣,忽然意識到,劉遇從頭到尾,也沒有對這事做過評價。他其實機會多得是,就算不差人來說,遇到林徹時略提一兩句,二哥總會替他把話帶到的。現如今,也不知道他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了。

“不必擔心。”林徹看出她發愁,出言安慰道,“那位可是太子殿下。”

這話說得不明不白的,黛玉也不便繼續追問,正巧這時紫鵑上茶點來,她便請二哥喝茶。林徹笑道:“都什麽時辰了,這時候再吃茶,晚上不要睡了。我明兒個雖然不當值,但母親和大嫂子、馥姐恐怕不會放過我,有許多事要忙呢。妹妹也早些歇息,要是因著我來這一趟,擾亂了妹妹作息,母親肯定要罵我。”

紫鵑笑道:“二爺如今可是要做新郎官的人了,你不忙誰忙?也是忙得都忘了時辰了,現在這時節天黑得早,還沒到您往常歇息的鐘點呢。姑娘正有惑,您材學院博,不如替她解了?”黛玉阻攔不及,紫鵑這丫頭嘴快,已經把她去見林徥時產生的困惑給問了。

林徹定神看了她一眼,也沒笑話她胡思亂想,反而道:“妹妹也到了開始想這個的年紀了。”

黛玉道:“二哥想笑就笑,不必硬憋著。”

“我笑你做什麽?誰沒有想過這種事呢?”林徹道,“咱們家裏,除了大哥大嫂子,誰是一開始就目標明確的?大嫂子也是出了事,沒辦法。能平平安安、無憂無慮地過一輩子,才是最幸福的事呢。至於你說,好好地過日子是為了什麽,你看如今你二表姐的樣子,還不明白麽?若是你沒有好好地在咱們家過日子,也幫不了她。天底下像你二表姐這樣的可憐人還多得是,比她更可憐的,更是不計其數,一定要說起來,你將來的身份、地位,能做成的事,恐怕不比我少。”

黛玉嚇了一跳:“二哥可別胡說。叫人聽見了,咱倆可不是挨一頓罵的事。”自古後宮不得幹政,她從小被林海假充男兒教養,歷朝歷代,那些妄圖幹涉朝政的後宮女子的下場擺在眼前,就是一條烈火線,誰敢輕易地踩過去?自己焚身不說,還要連累家人。

林徹道:“你也是讀過史書的,能在書上留下自己名字的女子也不少了。”

黛玉以前可從來不知道,原來二哥對她抱有這麽高的期許,幾乎都稱得上野心勃勃了。史書上確實有不少奇女子,她從前也想過,多年後韻婉約莫也是能有自己的一頁的,可她從來也沒想過,其實她要是想,也是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的。

“我一直都覺得,你會做得很好的。”林徹輕聲念了一句,“就像我一直相信殿下。”

這話說得輕巧,相信劉遇將來會是個好皇帝,起碼他已經用整改江南鹽政的事兒證明過自己了,可相信她?她直到去年才開始獨自理家掌財、辦一些家裏的大事,宮裏的事務只怕比家裏的還要繁瑣覆雜,她還在猶豫著能不能勝任呢,卻冷不丁地被二哥告知,自己需要擔負著同天下蒼生生計有關的重任。

紫鵑見她臉色凝重,在一旁道:“指望著二爺來勸勸姑娘,不要鉆牛角尖的,怎麽勾得她越發犯病了?”

林徹笑道:“好好好,我不說了,不然真怕你這丫頭打我。”

他向來和姐妹、丫頭們沒大沒小的,紫鵑等也不怎麽怕他,還敢與他玩笑兩句,因此才假模假樣地抱怨一二。倒是黛玉嘆氣道:“我這可不是犯病,就是被二哥給嚇得。”她半柱香前,還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麽、該幹什麽呢,現在忽然發現自己要做那麽重要的事,竟然有些心虛了。況且她和林徹一向要好,心裏清

楚得很,雖然二哥此刻嬉皮笑臉的,可他說那話的時候是認真的。

他是真的期盼自己能做一個好皇後,名垂史冊。

黛玉一邊顫抖著想“我能做到嗎”,一邊又有些不自覺的激動的顫栗。

在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有些自得自己的才情、能力,有了展示的機會,也是從不會怯場的,如今,有比家宴更宏偉壯闊的舞臺在她面前展開了。而二哥含笑看著她,期盼她上去大展身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