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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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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黛玉卻是沒料到探春會說起迎春來, 暗道不是榮國府這邊不讓她提麽,因此不自覺地看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果然略有些著急地搖了搖頭, 她遂也不言語。倒是賈母,聽到探春這麽說, 嘆了口氣:“是了, 應該把迎丫頭也叫回來送送她妹妹的。”

鳳姐忙道:“太太都記著呢, 昨兒個就想去接, 只是那邊小夫妻,新婚燕爾的,二丫頭上面又沒有婆婆, 她新媳婦上門,哪兒能經常回來, 底下的下人也會說閑話。久而久之, 就管不住人了。你看薛家的寶琴妹妹,嫁了梅翰林的公子, 雖說在天津, 離京裏也不遠,這都多久了, 也沒敢回來看看,女兒家嫁了人,想再回娘家就難了。要不姑媽怎麽把寶釵嫁給寶玉呢, 還不是圖親上加親,能經常見著女兒?”

賈母道:“是這個道理。我記得我當初嫁過來的時候,從重孫媳婦做起, 連那年過年都沒能見著我母親。還是後來我自己也做了婆婆,才和娘家來往多了。也是叫小輩,雲丫頭她爹媽,還有雲丫頭,來我這兒,幾時回去過呢?”

宋氏笑道:“你們大家子,規矩自然與我們不同。我卻是不顧忌這些的。我做媳婦的時候,我爹爹還在京裏當官,有時我還叫上我婆婆妯娌,一起去我家玩。等我做了婆婆,我也不管。我家大媳婦是命苦,沒有娘家,不然我說不定還帶上她小姑子,一起跟著去玩呢。”

王夫人道:“也只有你家敢這樣了。”宋氏甚至敢把嫁給郡王府的侄女兒都接回家去,普天之下還有誰敢這麽蔑視禮教?也就他家仗著有太子撐腰,不把王府放在眼裏罷了,偏別人還奈何不得他們。待十幾年後,她家孫女兒說親時,看著人人避之不及時,不知道還敢不敢這樣呢。其實為人父母的,誰願意女兒委屈?但誰不委屈呢?祖祖輩輩都是這麽委屈過來的,怎麽偏就你家孩子受不得這委屈了?

賈母心裏倒是有些佩服林家這樣敢說敢做的風格的,只是如今的榮國府,卻是沒這個魄力能力了,故而道:“像林太太這樣的,也是難得,我這外孫女能有你這個嬸娘,也是她的福氣。”這話卻是真心實意的了,黛玉能有現如今的好姻緣,確是到了林家才有可能,若是還留在榮國府,哪怕是榮公還在的鼎盛時期,要做一朝太子的正妃,也不可能。

宋氏笑了笑,推了推黛玉:“敬你外祖母一杯。”黛玉依言去敬賈母,賈母就著她的手把酒飲盡了,忽地道:“玉兒啊,幸好你去了你叔叔家啊。”

她話中頗有悲涼之意,黛玉強笑道:“外祖母何出此言?”

賈母搖了搖頭,心裏卻似明鏡似的。不只是家裏如今的景況不如林家,當日寶玉成親之際,她一心只想著寶玉能恢覆,求神拜佛的,甚至不惜使出“掉包計”來,難道她不知這可能會損害到黛玉的名聲?只是當時只想著寶玉能好,也顧不得那麽多了。此刻寶玉恢覆了清明,她再見這個昔日最疼愛的外孫女時,難免有些愧疚。畢竟當時她心裏真的覺得,只要寶玉能好,傾她所有也可以,哪怕別人會因此喪命,她也顧不得了。這個“別人”裏,有寶釵,也有黛玉。人有親疏,雖是無可厚非,但她如今看到黛玉,卻還是想著,得虧她去了她叔叔家,否則,就沖寶玉對她的這份心思,可能這丫頭就要被自己犧牲了。

如今迎春出嫁,寶玉和寶釵成親,蘅蕪苑、怡紅院、紫菱洲都空了,若再等到探春也走了,便只剩李紈帶著惜春在園子裏住著了,最多再加個櫳翠庵的妙玉,偌大一個園子,不用看也知道要變得沒什麽人煙了。

探春有心勸王夫人不要放著大觀園空在那兒,好歹著人看護著,一來能加緊守衛,二來,那些花花草草的,她代理家時確實弄出了些銀子,雖然不多,但是也是筆收入。只是轉念一想,若論生意,寶釵作為薛家女兒,

自然是最懂不過的,她又在園子裏住過,若是要安排園子裏的事兒,王夫人少不得要派給她,但鳳姐理家這麽多年,舍得把這權力讓出來?再者如今家裏削減開支,那些沒簽死契的下人也辭了許多,人手確實沒以前充裕了。況她也是要走的人了,此去經年,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便就是交代得再細致,對他們而言,也不過是個即將出閨的小女兒的戲言,不必太認真地聽的。就像迎春的事兒,她何嘗沒勸過王夫人稍管一管,別讓孫家欺人太甚了,只是哪裏有用?還不如指望以後黛玉動了惻隱之心,去幫扶一把呢。

同黛玉說完迎春之事後,她一時也覺得有些痛快。笑著問寶玉:“二哥哥如今又讀書了?我聽說蘭兒現在手不釋卷呢,二哥哥做叔叔的人了,總不能輸給侄子。”寶釵亦道:“這可是你妹妹勸你的話,該聽的。”

李紈笑道:“蘭兒也不過是瞎琢磨,哪裏比得上他叔叔呢。”

寶玉如今病雖好了,對功名利祿卻仍不放在心上,只是如今探春要走,他也不願掃她的興,遂道:“蘭兒若考得了功名,不也是一樣光宗耀祖?何必也要我也往那水裏淌。”一面又偷偷看了一眼黛玉,只見黛玉還依著賈母,似乎是沒聽見這兒的話,不覺一嘆,想道,林妹妹就從來不問我讀書考學的事兒,可惜終究無緣。

因李紈提到賈環也在和賈蘭天天上學堂念書,待席畢,探春便請示王夫人,把賈環、賈蘭也叫過來,一起喝茶論詩,熱鬧一回。王夫人不樂意見到賈環,只是雖可用有黛玉在場、男女大防的理由拒絕,但賈母卻是一早就叫了寶玉在這兒的,況探春也是要走的人了,這次和親,說來說去,都是榮國府對不住她,她便是臨走前,想和自己的親媽、親弟弟親近,又能有什麽辦法呢?所以便命人去叫賈環,又道:“看看趙姨娘在做什麽,若得了空,一起來坐坐,席上又不滿,她來也不礙什麽。”

探春要強了十幾年,不願別人提到趙姨娘是她親生的母親,如今到了這時節,倒也放下來了。庶出的嫡出的又能如何呢?到了蠻國,誰還管她是誰養的?都不過是南安王府戰敗後送去換俘虜的幹女兒罷了,她也不是沒讀過書,戰敗和親的公主都沒什麽好下場的,何況是她?皇上甚至連給她封縣主的表面功夫都懶怠得做,直接放手讓南安王府處理此事。她這番犧牲,到底能不能救賈政於水火,也不好說,甚至可能會竹籃打水一場空。但是又能有什麽辦法?都到了這時節了,還得罪南安王府不成?如今什麽太太生的、姨娘生的,都沒什麽用,趙姨娘那天鬧騰的時候,只說“都只會欺負我的女兒,若她是太太生的,你們還舍得送她去那麽遠不成”,其實也沒幾分道理。家裏到了現在,除了寶玉,誰犧牲不得?只是趙姨娘這一鬧,她倒是想起親媽的那幾分好來,心裏道:“好歹走之前,說上兩句好話,別回頭再也見不著了,還惦記著‘我親媽是個不講道理的’,委實可悲了些。”

趙姨娘難得到席面上來,卻沒有別人料想得洋相百出,她往常最厭惡別人只奉承著寶玉、鳳姐等人,忽略了她的,今日卻是悶著頭不吭聲。王夫人等皆嘖嘖稱奇,道她一把年紀了,總算懂事了些。

黛玉之前在榮國府住著的時候,也是領教過這位姨娘的胡攪蠻纏的,現在見她悶悶不樂的,眼角還微微泛了紅,心裏也明白。可憐天下父母心,便是再沒文化、再不堪的人,親女兒要走,她難道能得意洋洋、不看場合不成?探春讓侍書給她倒了酒,依次從賈母、兩位客人、邢王夫人、李紈鳳姐等敬下來,最後又到了趙姨娘和賈環處,倒也沒多說什麽,只叮囑道:“環兒好好讀書,

姨娘……也別凈爭那些沒用的,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也搶不到,好好過日子吧。”

賈環斜眼看了一眼,見趙姨娘也沒似往常那樣冷嘲熱諷地犯渾,便難得乖巧地同姐姐碰了一杯。趙姨娘卻忽然嚎啕大哭,扯著探春的袖子道:“好姑娘,他們都不心疼你,要拿了你當籌碼去換他們寶貝孫子的前程,你怎麽就不懂啊!”

賈母忙喝道:“又在說什麽胡話。”示意兩邊的丫頭。鳳姐道:“姨娘發昏也不看看場合,三妹妹要走,大家難得湊在一處,吃酒逗樂,想讓她高興一會兒,你做這態度又是給誰看的?三妹妹的臉面都讓你丟盡了!”

探春見生母在地上撒潑打滾,被家人嫌棄的模樣,原該覺得丟臉、醜陋,此刻卻忽然百感交集,一時不知該扶她起來,還是斥她出去。

最後,到底是心一橫,上去拉住趙姨娘說:“你不是還有環兒麽?就當沒有生我,把環兒養成人,也不枉你這麽多年了。”

她以前從不敢在王夫人面前說起賈環的成人成才,如今有一天沒一天的,卻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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