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關燈
第148章

賢德妃的喪儀規格自然是無法同先帝比的了, 停靈了數日便下葬皇陵。賈母等回到家中,便商議起寶玉的親事來, 道:“我從前就說,他要說親, 也不必圖岳家什麽, 只要女孩子模樣好、性情好, 他們小兩口過得好, 也就好了。”

王夫人自然是屬意寶釵的,便道:“從前自然是怎麽樣都好的,只是如今寶玉這個樣子, 瞞親家也瞞不了多時,少不得要如實相告的。女孩兒脾氣也得好, 會疼人, 守得住,能照顧著, 幫襯著才行。親家恐怕也是要知根知底、和善體恤的, 否則,恐怕要結成仇家了。”

賈母自然是能聽出王夫人的言下之意的, 只是到了如今這情形,她也不得不承認,王夫人說得有道理。就是給寶玉娶回一門漂亮活潑、靈氣逼人的女孩兒又如何?寶玉如今是能同她吟詩作對, 還是打鬧嬉笑?況且薛家的薛蟠又出了人命官司,這次恐怕不像上次那麽好解決了,夏家族人眼見著薛家不行了, 做不得夏金桂母女的靠山,又步步緊逼,薛姨媽原盤算的把夏家家資也一並收來的事兒恐怕要再做打算。如此情形,倒也不定會嫌棄寶玉的病。況寶釵素來貞靜守禮,以前看著只覺得無趣呆板,現下瞧著,卻反而是好事。寶玉如今這樣,她便是把攢了一輩子的私房交給他,若沒個厲害媳婦幫襯著,只怕也守不住。故而道:“我想著,娘娘原來元宵節的時候發的賞賜,獨寶玉和寶釵的一樣,是不是當時她就想著賜婚的?”

那賞賜已經是不知道多久前的事了,賈母一向只作不懂的,如今提了出來,王夫人心裏也暗暗發笑,但也不敢表現出來,只道:“娘娘的心思,我也不敢猜,不過寶丫頭倒確實是個好的,這麽多年來,我也常說,她這樣的女孩兒,給誰家做媳婦,都是那家子的福氣,若是給我做媳婦,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賈母便道:“既如此,先不必大張旗鼓地宣揚開,鬧得像是事情已經定下了,逼得他家不得不應一般,還需得太太先私底下同薛太太商議,也不必瞞著她寶玉的情況,你們親姐妹,什麽話都使得,她要是願意,咱們親上加親,自然是極好的。要是不願意,也是人之常情,也不必多說什麽,耽誤寶丫頭另外說親。”

王夫人忙道:“還是老太太想得周到,我這就去辦。”

王夫人又說了幾句話,便急急忙忙地回去打發人往薛家報信了,賈母坐在椅子上,一時竟也不知自己心底是喜是悲。她一生三個兒女,到老時白發人送黑發人,最疼愛的女兒先她一步去了,當時就想著,這輩子也就只寶玉和黛玉兩個玉兒可以做她的奔頭了,待他倆大事定了,她也好放心去了。誰知陰差陽錯的,兩個玉兒如今卻是再無可能了。而今他們分別議親,情況卻大不相同。她也不知道是該替黛玉喜,還是該替寶玉悲。仔細想來,從薛家進京起,關於“金玉良緣”的說法在家裏就沒斷過,她壓過幾次,才算把這說法壓下去了。只是最後,竟是她自己提起來要撮合寶薛。想起來,也挺好笑的。

她正感嘆著,聽見人說鳳姐來了,便笑道:“巧姐兒病才剛好,你忙成那個樣子,怎麽有空來我這兒?”

鳳姐道:“我便是再忙,孝順老太太的功夫也是有的,況且我也是給太太打下手,家裏的事雖多,比起從前來,也不算什麽。寶兄弟現在也在老太太這兒住著,我放心不下,來看看他,這幾天情況比起前幾天來如何?那玉璉二爺也在外頭找著,我聽他說,前幾天還有拿著假的來糊弄的,真真可惡。”

賈母嘆道:“是啊,原本還當找到了,誰知是個假的,我這心啊,是從天上到地下啊。”又問,“我聽說薛家蟠兒那案子,璉兒去幫忙了,怎麽說呢?”

鳳姐聞言,嘆氣道:“還能怎麽說呢?想是那縣令知道薛家有錢,硬咬著不肯松

口,說是仵作驗屍下來,證據確鑿,就是鬥殺,薛表哥還認了供,他家蝌二爺前後跑動,連人影都沒見著,姨媽先是來求的我們二老爺,願意謀幹得大情,再送一份大禮,只求個覆審,從輕斷案。只是老爺只肯托人與縣令說情,不肯提錢財的事,姨媽沒辦法,才來問我,叫我和璉兒說了,花上幾千銀子,買通縣令。”

賈母倒是知道賈政為何如此不知變通,一是他為人方正,二來如今家裏這樣的情形,薛蟠又不是頭一回殺人了,上次解決得輕巧,他自己沒得到什麽教訓,反而更得意起來,以為有錢,有勢,有好親戚,就真的殺了人不用償命了,賈家此刻摻和進去,能不能幫到忙不說,萬一受了連累,可如何是好?因此道:“你同璉兒近來也忙,薛家的事,能幫就幫,若是不能幫,你姨媽也可體諒的。”

鳳姐一聽,便知賈母的意思,遂道:“老太太放心,我省得,如今璉兒在給寶玉找玉,也抽不出身來,具體還是薛家的蝌二爺在辦,他不過是幫著傳傳話罷了。”

賈母斟酌了一會兒,還是把她和王夫人商議的事情拿出來同鳳姐說道:“如今我同二太太想著給寶玉說親,寶丫頭也是你表妹了,你覺得如何?”

鳳姐原就不願意“金玉良緣”,一來寶釵的性子和她有些不對付,二來她也怕寶二奶奶搶了她的理家大權,只是原來有賈母同王夫人在暗暗較勁,她坐山觀虎鬥罷了,如今賈母卻也……再想想寶玉的情形,她還有何不懂的?興許老夫人原先覺得薛蟠是個莽撞的,早晚要生出事來,如今卻巴不得他救不回呢。既然賈母和王夫人都覺得好,她當然也不會提出異議,故而笑道:“老太太問我做什麽?要我說,不如問問寶兄弟?”

賈母一面說著“他如今懂什麽”,一面卻又心裏一動,遂和鳳姐一道進裏屋去看寶玉,拿眼神示意鳳姐,鳳姐便笑著問他:“寶兄弟前兒個還說許久不見寶姑娘了,想得緊,如今去求了老爺、太太做主,把寶姑娘接過來同你一道,你說好不好?”寶玉仍舊呆呆傻傻的,一聲不吭。賈母和鳳姐見狀,心便涼了半截。寶玉卻忽然問:“林妹妹呢?她也好些時候不見了。”

鳳姐道:“林妹妹身子弱,你如今瘋瘋癲癲的,要嚇著她的,你要是明白些,恢覆了,就接林妹妹來,你要是還這麽著,可不敢讓她看見你這模樣。”

寶玉便笑道:“她那裏有我的心,她帶過來,放回我肚子裏,我可不就清醒了?”

他這幾日,連話也不大說,都是襲人她們教一句,他學一句,誰知此刻卻清晰地講出這一大段來,賈母等又是驚喜,又是難過,尤其賈母,又好氣又好笑,想道:“可嘆我兩個玉兒無緣,若是黛玉還在家裏,哪怕已經定了親,只沖著他這句話,沖著林丫頭能讓他清醒,我拼著什麽也得替他們把事情定下,只是林丫頭看著身子不好,卻是個有大福分的,許給了太子的人,如今說什麽也不行了。”遂叮囑襲人:“寶玉又在說糊塗話了,你們仔細照料他,可不敢叫他再這麽說了,林姑娘如今不同以往了。”

襲人等也是知道規矩的,忙連聲應下來。鳳姐扶著賈母到外間,嘆道:“看寶兄弟這樣子,將來那饑荒可難打了。”又道,“我倒有個主意。”賈母因問是什麽主意,鳳姐道:“林姑娘來不了,她的丫頭咱們卻可借一借的,橫豎新娘子要蓋著紅蓋頭,也不知是誰,興許寶玉以為娶到他林妹妹了,就高興得好了?”

賈母嗔怪道:“你在說什麽胡話,那樣寶丫頭多委屈?”心裏卻也不自覺地開始打起了算盤。襲人也和她提過,說是只要提一提黛玉

,寶玉雖說仍舊還在說瘋話,卻更明白些,如今她親眼見了,也知道這是真的,鳳姐說的主意雖然委屈了寶釵,但若是真能讓寶玉清醒過來,寶釵不用服侍一個傻子夫君,對她也不是壞事。故而問道:“你說得容易,如今林丫頭在她叔叔家,丫鬟仆人也是林家的了,你說借就借得的?”

鳳姐道:“紫鵑雖然和她爹媽去了林家,她姑姑、舅舅不都還在我們家?請他們去幫忙說說,還能有不成的?就是紫鵑這丫頭心眼實,不肯幫忙,雪雁的幹媽也還在我們家,那丫頭年紀又小,我們跟林妹妹說,借她的丫頭來幫幫忙,到了這兒再同她說明白,她還能學主子家撂下臉就走不成?”

賈母聽了,亦覺得有理,只道:“若是到了成親的時候,寶玉的病還沒好,恐怕也只得如此了。”

那廂王夫人去了薛姨媽家,先問了問薛蟠的事,才把來意和盤托出。薛姨媽沈默不語,好半天才問:“前兒個去你們家,給老太太請安的時候也見著寶玉了,我看著不過略瘦些,和平常也沒什麽樣,怎麽你說的這麽厲害?”

王夫人便道:“其實也不怎麽樣,若是相中了別人家的女孩兒,我連他病了都不會說,風風光光娶進門來再計較。這不是想著寶丫頭也是個好的,怕委屈了她,把情況同你說明白了,你們斟酌斟酌,再回我。”

薛姨媽恐怕委屈了寶釵,確實在心裏計較,遂道:“咱們親姐妹一場,你不瞞著我,我心裏只有感激的,如今蟠兒還在牢裏,我正忙得焦頭爛額的,也怕耽誤了寶釵,她的年紀,倒確實也拖不了幾年了。待我晚上問過她的意思,再來同你說。”

王夫人聽她的口氣,便知有戲,遂又說了幾句體己話,才回榮國府。

薛姨媽送走王夫人,一時也拿不定主意,果真去問寶釵的意思。寶釵只紅著臉不說話。薛姨媽道:“我的兒,我知道你害羞,這事關你的終身,我也不敢輕易做主,你倒是說說話,讓我心裏有底!”

寶釵心裏卻也不是沒有怨的。她在姨媽家住了多少年,金玉良緣就傳了多少年,可是早前的時候那邊只裝聾作啞的,連寶琴都問了,就是不提她。況她也不是個甘於平凡的人,她早前也是盼著有什麽風能將她帶上青雲的,但是小選的路被薛蟠堵上了,原先也是想著寶玉到底是國公府的公子,比她一個曲星轉世也說不定,若能考個功名,她也可做誥命夫人,幫襯娘家。可是現在,寶玉丟了玉不說,人也病了……但她到底是個懂規矩、守禮節的女孩兒,因而對薛姨媽道:“媽媽糊塗了,豈不知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既然如今父親不在了,媽媽一人做主,哪怕問哥哥,問蝌弟也比問我像話。”

薛姨媽知道女兒一向貞靜賢良,如今聽她這麽說,更是欣慰,笑道:“好,既然如此,我也就大著膽子,替你做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