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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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送走賴大家的, 黛玉也不要人陪,獨自去了攬月樓, 找出春雷琴,試了幾回音, 然心緒不平, 琴音蕭索, 待到轉音處, 一個過急,琴弦應聲而斷。她摸著被震疼的手指,默然不語。紫鵑不放心, 跟著上樓來,看到她指甲處的血跡, 驚呼道:“姑娘, 你難道都不疼的麽!”

黛玉由著她給自己處理傷勢,問道:“我是不是太心狠了?外祖母養了我一場, 我怕牽扯過多, 竟連這忙也不幫她。”

紫鵑道:“若是一朝成了所謂的‘主子’,就什麽都不管不顧, 盡想著給自己家裏人謀好處,行便利,那不成了趙姨娘了?”

黛玉被她這聽起來有點道理的比喻逗笑了:“我總覺得, 賢德妃這病得確實蹊蹺,難怪外祖母這樣著急。”

紫鵑沈默了一會兒,到底還是忍不住道:“姑娘, 我雖如今全家都到了林家來,原先卻是賈家的家生子,在老太太身邊的年份比姑娘還長呢,榮國府有事,我不會擔心麽?只是如今我既然跟著姑娘,就得替姑娘著想,宮裏是個需要步步小心的地方,姑娘怎麽謹慎都不為過,哪有明知道前面是漩渦,還硬要往中間湊的道理?況且如今姑娘也不是一個人了,環姑娘到底是怎麽下定決心回來的,我們都知道,她擔心南安王府以後出了什麽事,連累林家。那邊的夫妻情誼,也不比姑娘這兒的祖孫情誼差了。”她指著如今收在攬月樓最裏面的文曲鼎與武曲鼎,嘆道,“我知道姑娘狠不下心來,但說真的,那邊不讓姑娘管二姑娘的死活,卻指望姑娘去查賢德妃的事,先不說二姑娘才是那個和姑娘一起長大的,就只說賢德妃這事,不是難為姑娘麽?他們是病急亂投醫了,可是把姑娘推入火坑裏,算什麽呢?”

這些話,也就只有她這個從榮國府裏出來的丫頭能說了,霜信、錦荷等就是對榮國府有再多的意見,此刻也不好勸,雪雁還是個孩子,這些事還是懵懵懂懂的,茜雪對榮國府卻還有幾分主仆情誼在,也只有她和黛玉從來無話不談,說得了這些。

黛玉輕撫著手上的紗布,道:“我知道了。”上皇喪事期間,她時常被皇後召進宮裏抄經,對這位後宮之主還算有些了解。皇後是個被歲月磨去了所有激情同樂趣的女人,她比李紈還要古井無波,真正的無悲無喜,雖然已經母儀天下了,但她還真不是一個會主動對後宮妃嬪下手的人。但那位元春表姐,自她進宮起,便一直明著按著派人來皇後的宮裏,要請她過去一敘,想來是一位有些主意的妃子……她嘆了口氣。

賈母聽了賴大家的回話,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搖著頭道:“從此她不是我的玉兒了!”

賴大家的亦覺得林姑娘無情得很,遂問:“要不要走走穆二奶奶那邊的門路?”

賈母嘆道:“也只得如此了。”便命人從自己庫房裏取出二百兩銀子,去探探穆二奶奶的口風。

探春待賴大家的走了,才問:“二百兩銀子,怕是東平王府也看不上?”

賈母道:“你還看不出來麽?自你舅舅沒了,咱們四家的聲勢便一日跌過一日,人家何曾要與咱們繼續當老親處著?如今賢德妃這一不好,他們更要拿喬,連林丫頭這個未來的太子妃都不願趟這渾水,何況穆二奶奶也不過是個女官?不過是拿去讓她填填牙縫罷了。”又在心裏偷偷地感嘆,若是元春沒有這幾年的福分,只是到了年紀,和穆二奶奶一樣,被宮裏開恩放出來,許配給公子哥兒,如今說不定還高高興興的呢。可是心裏又知道,她封了貴妃的這幾年,算是拖著賈家這艘老邁的船又向前走了不少,若沒有她,自己家怕是早就沒落了,因此更怕她出事。

探春捏著手絹,知道大勢已去,索性伴著賈母又痛哭了一場。

穆二奶奶原是收了銀兩,答應幫

賈家打聽打聽,然至晚間,靖明侯穆典信卻親自把那二百兩銀子退了回來,口中道:“舍弟妹糊塗,老封君擔心貴妃娘娘心切,卻不知宮內規矩森嚴,自舍弟妹出宮來,還未曾進宮去過,如何幫老封君打聽?她連這錢也想著收,確是有些不顧咱們兩家的交情了,老封君放心,我已命舍弟好好管教了。”

他這一說,賈母哪裏還能“放心”呢,自知元春是不能好了,當即也顧不得其他,老淚縱橫。

穆典信看著於心不忍,卻也無可奈何,只稱家中還有事,先行告辭了。

賈母同王夫人正萬念俱灰之際,忽聞南安太妃給她們下了請帖,邀她們去賞花,然此刻哪裏還有心情賞花?倒是賈母,擦去眼淚道:“還是要去的,若是娘娘的病真的有那麽嚴重,咱們該考慮後路了。”

王夫人一面暗恨賈母無情,一面又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有道理。南安太妃的帖子上特意讓她們帶上上回來榮國府時見到的姑娘,那次賈母是叫了寶釵和探春一道去給南安太妃請安的,如今薛家搬出去了,自然沒有讓寶釵再來陪她們去會客的道理——況且如今賈家這情況,自是不能把機會往別家推的。

探春聽聞老太太、太太要帶她赴南安王府的荷花宴,沈默半晌,才點頭道:“我知道了。”

琥珀捂嘴笑道:“老太太特意吩咐了,三姑娘打扮好了,先去給太太看看。”

待送走琥珀,見四下無人,侍書俏皮地沖探春一行禮:“恭喜姑娘了。”

“何喜之有?”探春雖這麽問了,卻也知道侍書為何這麽說。她也不是完全不懂事的女孩兒,南安太妃上次便來府裏見過她,如今宴請賈母時又特意讓帶上她,這其中總有些深意。雲渡……寶玉是見過的,據說面如冠玉、貌勝潘安,又是王公之後,武舉入仕,天生帶一股英氣,偏還文質彬彬,有禮有節,簡直找不出錯處來。也就是他曾與林家的大姑娘結過親,若她真嫁去了雲家,那賈、林二家以後便可不必來往了。但觀黛玉回絕賈母之請便知,這來往不來往的,也沒什麽必要。

侍書笑著搖了搖頭,道:“我才不說呢!姑娘自己猜去,不過也別光猜,老太太都那麽吩咐了,姑娘還不趕緊梳妝打扮呢。”說著便把探春的衣裳首飾都找出來,任她挑選。

探春知道她為何這麽高興。自迎春出嫁來,這丫頭便替自己擔心著,怕自己的親事也像二姐姐一樣被糊弄過去。如今見有了風聲,對方還是南安郡王府,她怎麽能不高興呢?便是探春自己,心裏也難得地起了波瀾。

只是聽聞雲氏父子在南海吃了敗仗……探春苦笑了一下,便是吃了敗仗,人家也是手握一方兵權的郡王府,非他們家如今能比的。再者說,若是沒有這一次敗仗,興許人家還記不起自己家這宗呢!南安太妃上次見時,是個眼光壟斷了公中所有陳設盆景的百萬巨富夏家獨女只配做他家的妾,卻是有些過分的。只論家資和在內務府的職務,夏家甚至比薛家還厲害,到底是皇商,雖夏金桂的身份做雲渡的妻子是有些勉強,但若要說人家嫡出的獨女只配做妾,卻是把不如夏家的那幾家皇商與同皇商結親的幾家公侯都給一並貶了進去。若是南海那一仗雲家打贏了,南安太妃的眼光只怕更要到天上去了,怎麽會考慮她一個榮國府的庶女呢?

雖對南安太妃當年嫌棄自己的事心有不甘,但探春也明白,便是家裏還在全盛期,嫁給雲渡都算高攀了,何況是如今?因此聽話地打扮妥當,特意挑了些平日裏不舍得戴的華貴首飾來,

又怕太刻意了,換下了一些來,去見王夫人。

王夫人笑著點點頭:“很好。”親領著她去見賈母。

賈母見她頭上釵環有些面生:“這簪子從前沒見你戴過……”忽然想起來,“這是林丫頭去年秋天來家裏的時候給你們姐妹帶的。”

探春一楞,道:“是。”

“她的眼光隨敏兒,這簪子配你極好,莊重又不失妍麗,是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戴的。”賈母雖說下“從此她不是我的玉兒了”這樣的狠話來,然而此刻,卻也不自覺地嘆了口氣。她一向喜歡靈氣、有情趣的孩子,黛玉若非去了她叔叔家,正是她心目中最合適給寶玉的孫媳婦,只如今說什麽都晚了。

王夫人便問:“老太太年前賞你的金鳳釵,不是更配你的裙子,怎麽不戴那個?”

探春便道:“老太太賞我的簪子,比這個更富貴些,只是我想著,裙子已經是紅的了,再配金釵,就顯得太招搖,畢竟是去人家做客,所以沒有戴。”

王夫人笑道:“南安太妃是咱們老太太的老姐妹了,同老太太一樣,最喜歡漂亮、標致的女孩兒,你打扮得越好看,她越高興哩,哪裏會怪你穿得招搖?”

“二太太說得有理。不過今日就算了吧,你太太頭上都沒戴鳳凰,你戴了,不是壓過她了麽?”賈母道。丫頭們又來報轎子已備好,三人遂攜手往南安王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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