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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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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林征喜得千金, 也沒刻意宣揚,不過上門道喜的也不少。林家上下心裏有數, 這些人與其說是來賀昭昭出世,倒不如說是來奉承林征, 乃至他背後的太子的。是以他們把禮金都退了回去, 孫女兒的滿月酒也只是打算自家人湊在一起, 熱鬧那麽一回。甚至都不用宋氏張羅, 黛玉和馥環兩個人就把酒宴安排好了。

只是誰都沒想到,到昭昭滿月那天,太子竟會登門。

其實劉遇來林家頻繁得緊, 甚至有時候只是來找林徹說幾句話,也不用別人特意接待他。但當時他還只是皇子、永寧王, 來自己舅舅家玩罷了。封了太子後, 他搬進了東宮,出來溜達的時間就少了。況且如今林征也回到了京裏, 又天天能見著, 有什麽話想說,也用不著來林家。

林家上下接待了不知道多少次永寧王了, 卻還是頭一回接待太子,慌慌張張的,黛玉看著桌上的菜, 一時也哭笑不得,太子按制該用金器的,也沒人教過他們和太子同席該遵什麽禮。劉遇自己倒是能吩咐一聲“不必拘禮, 我就來坐坐”,可其他人真能把他當成隨便來道喜的外甥嗎?她本來高高興興的,如今一家子不自在。也不是劉遇的錯,但他身份使然,哪是他想不興師動眾,林家上下就敢用尋常禮節待他的?劉遇說要看一眼孩子,林征忙命乳母把昭昭抱出來。可是小孩子懂什麽?到了陌生人懷裏,聞不到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嚎啕大哭起來。

劉遇也沒生氣,凝視著小孩兒,看了許久,才還到林征手上,笑道:“真好,哭聲嘹亮,一定不經常生病。大嫂子還在休養罷?”

黛玉想起自己曾在祠堂見過他,當時他妹妹沒了,獨自來舅舅家待了一會兒。他的妹妹自然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天大的榮華富貴與尊崇,然而也沒什麽用,連話還沒怎麽會說便沒了性命。所謂人世無常罷了,黑白無常可不會因為她是公主,就多留她一會兒。此刻劉遇是想起自己的妹妹了嗎,才有此感慨?她原本還有些怨這位太子爺鬧得自己家人吃飯都不得安寧的,現在看他臉上的面前,卻不自覺地帶了些許同情。

“我原來還以為能見著大嫂子,也好,大表兄替我轉告嫂子吧。”劉遇笑了笑,附在林征耳邊,悄聲說了句話。

林征眼睛一瞬間睜得老大,趕緊把女兒交到乳母手上,也壓低了聲音問道:“那南邊怎麽辦?”

“該怎麽辦還怎麽辦。”劉遇環視了一遍酒席,笑道,“想想我小時候來舅舅家,馥姐當著我的面和徹哥打架,我在旁邊幫她下黑手,如今我一來,別說馥姐了,連舅舅舅媽都不怎麽說話了,倒不如小時候自在。”

林徹拍了下大腿,對馥環道:“我說那時候怎麽老打不過你。”

黛玉“噗嗤”一聲笑了,劉遇擰過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大嫂子也不見得會高興吧?”林征沈悶地道:“這可還是……意想不到。”

“想不到麽?”劉遇像是自嘲似的冷笑了一下,“不瞞表兄說,我想過的。甚至我今早聽說的時候,還想著,這是好事,興許可以當個好消息告訴大嫂子,正好賀你家的喜事。”但那其實不應該。

他們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仿佛在對什麽暗語一樣輕聲嘀咕了這一大通,表情都分外凝重,其他人其實離他們也不遠,只是都不敢細聽,讓他們在那兒打機鋒似的說了半天——其實也沒說幾句話,林征素來是個寡言的,劉遇今兒個也沒有滔滔不絕的興致。說到了後面,甚至嘆息不止。

林徹站起身來,舉著酒壺到了他們身邊,給他們二人斟了酒:“多重要的事啊,一定要在今天說?好不容易來一趟,高高興興喝點酒嘛。因著國喪剛過,加上是給侄女兒過生日,她還小,聽了太吵的也不好,不敢請戲班子來熱鬧,

這排場是簡單了點兒,酒菜卻是精心準備的,你們在這兒打啞謎,倒不如來小酌兩杯了。”

劉遇笑道:“二表哥說得有理,今天是你家的好日子,這事兒你也別放心上,若說天道輪回,也該他了。”林征勉強地牽起嘴唇笑了笑,接過弟弟手裏的酒杯,來敬了劉遇一杯。劉遇略用了一些酒菜,內監來提醒他:“殿下,該回宮了。”他看了看沙漏,放下筷子道:“是了,今晚父皇還要來考我的功課。”說罷自斟一杯,站起來說要敬舅父舅母一杯,林滹宋氏哪裏敢受,劉遇便高擡起手臂敬了在場所有人,一飲盡了,才起駕回宮去。

林滹帶著兒子們將他恭送出門,等他的車輦行遠了,才忍不住問林征:“太子同你的是什麽事?”

林征沈默片刻,方道:“且不知這事可有定論,況且他家人此刻未必知曉了,雖然太子沒說,但要是從我們家傳出消息去,到底不妥。”

林滹一聽,便知是大事,倒是林徹笑道:“父親還是別問得好,你看大哥這臉色,能是什麽好事?讓他一人愁眉苦臉地去罷,咱們要是問了,一不留神也吃不下飯了,可就對不起今天馥姐同妹妹的一番張羅了。”他心裏有數,劉遇會拿來和林征說,還說“興許可以當個好消息”,那就是不關他家的事,但約莫同如今的排兵布陣有關,林征才這麽眉頭不展的,又問到南邊的事,左不過就是那南安王府,或者四萬八公裏又有誰出事。至於到底誰有那麽大能耐,讓劉遇和林征都覺得麻煩——答案不是呼之欲出麽?

林徥本沈默不語,聽了這話,忽然問道:“二哥是不是已經猜到了?”

王子騰才是葛菁之死的幕後主使這事,林徹也拿不準三弟知道不知道,大嫂子這事兒並沒有瞞著家裏人,但是這也不是件應該宣揚的事兒,誰也不會主動掛在嘴上,萬一傳出去生出事端來呢?林徥前兩年又在埋頭苦讀,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他也不知道他會知道多少,故而看了一眼林征,含糊其辭道:“妹妹的外祖母家,怕是要出傷心事了。”

林徥訝異地擡起頭。林徹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黛玉原本笑嘻嘻地站在屋外迎他們的,聽了這話,笑容僵在了臉上。

林徹忙道:“妹妹聽見了?不過是我瞎猜,並沒有什麽憑據,信口開河罷了,妹妹別當真。 ”黛玉只看向林征,林滹便給長子使眼色,叫他哄哄妹妹,但林滹猶豫了片刻,還是微微地點了點頭。

他們本以為黛玉要大哭一場,誰知她只是紅了眼眶,轉眼便擦去了,強笑道:“嬸娘說,你們出去送一趟太子,送了這麽久,菜都要涼了,讓人另外上些菜,我正打算叫錦荷姐姐去說一聲呢,叔叔快進去,你們不在,幾梔還好,錢老太醫可無聊得緊。”

林征輕聲道:“你們先進去,裏頭悶,我陪妹妹吹吹風。”

也沒幾天就要入夏了,此時廊間的風正是怡人,林滹也聽妻子說過,黛玉其實在家裏最信賴的就是大哥,便道:“好,你們兄妹說說話。”帶著林徹和林徥先進去了。林徹頻頻回首,沖黛玉作揖求饒,惹得黛玉又笑起來:“二哥在做什麽呢?”

“他說錯了話,哄你高興呢。”

其實黛玉問這句,只是在笑話二哥罷了,聽得林征一本正經地解釋,反而更好笑了:“他說錯了什麽話?”

“說你外祖母家要出傷心事那句,其實他是瞎猜的,要出事的不是你外祖母家,不過同他家太近了,同氣連枝,免不得要因此也傷了元氣的。”林征看了看黛玉的臉色,道,“那是你外祖母家,他沒把握的事情就胡亂說

,還拿你外祖母家說,是該打的。”

黛玉卻苦笑道:“大哥何必安慰我?我自己早知道的,我外祖母家早晚會出事的,就看人家願意拖多久才辦他們罷了。”她從把那本賬本交出去就心知肚明,榮國府如今是外強中幹了,為了撐著面上的榮光,裏頭不知幹了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所謂大官大貪,小官小貪,外祖母家可是連掃地的老媽子都想著偷偷拿點好處的,要指望上頭幹幹凈凈的?那不可能。況且,正如宋氏當年所說,外祖母一家對薛蟠的態度已經證明了這家的家風了,覺得殺人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反正家裏有本事給你抹平了,反而是耽擱了寶釵選秀更值得頭疼?哪怕是二舅舅這樣正經的讀書人,都沒真正管教管教薛蟠。那可不是她們女孩子在自己院裏跟誰好,不跟誰好的小事情,那是活生生的一條人命呢。外祖母家上下都是如此,出事真不過是早晚罷了。況那賬本子上,林海的字跡清清楚楚,甄應嘉那些事兒,榮國府也沒少摻和。甄應嘉算計到林海頭上的時候,甄家的老親賈家,可曾有人想起這是他們自家的姑老爺,去幫他說個情?那怕只是來和稀泥呢!

林征看了看她的表情,道:“看來風還是大,吹得你眼睛都紅了。”

黛玉便道:“大哥何必笑話我,再怎麽說,外祖母疼我是真的,我現如今替她哭一哭,免得到時候她若是來問我什麽,我什麽都做不到,心裏更愧疚。”

林征倒是沒想到她會這麽拎得清,一時也有些理解母親說的“馥丫頭外強內軟,玉丫頭外柔內剛,她們姐妹裏,我擔心玉丫頭的身體,但只要咱們家不倒,玉丫頭知道有人疼她,就是遇到了什麽事,都敢自己想通的”,這個“敢”字,卻已經道盡了黛玉心形了。

“史太君是老封君了,陛下會看她面子的。”林征安慰道,“你也不必太難過,月滿則虧,都是輪回罷了。”

黛玉正要說什麽,眼見著錦荷小跑過來,同她說:“姑娘,廚房裏的湯竈上正燉著魚膠烏雞湯,怕是不夠位子蒸荷葉飯,要不我讓他們辛苦辛苦,搬點東西到咱們小廚房去做?”她便對林征道:“大哥進去吧,我都聽見昭昭在哭了,今兒個是她的好日子,你做父親的還不進去哄哄她呢。”她頓了頓,鼻頭泛酸地道,“一個父親和女兒待在一起的時間也沒幾年的。”

林征知道她是想起自己的父親來了,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見她已經轉過頭去又同錦荷商量起菜色來了,只得道:“已經很豐盛了,不必再讓他們那麽辛苦了,就咱們自己一家子人,做幾道你們喜歡吃的罷。”

黛玉笑著應了一聲,林征又看了她一會兒,才進廳裏去。

等大爺的身影不見了,錦荷頗有眼力勁兒地也找了個理由又去廚房了,黛玉一個人站在廊下,想起自己六歲時第一次去外祖母家,何等的富麗堂皇,雕梁畫棟,連婆子、丫頭的衣裳都比別處不同,讓當時小小年紀的她,不免生出畏懼之感。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如今榮禧堂想來還是那般的陳設,外祖母見了她還是要又哭又笑,可是怎麽忽然就什麽都變了呢?

她看著自己身上的衣裳,想到腰間荷包裏的印章,忽然想道,我也變了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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