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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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榮國府的眾姐妹自然是不知道黛玉給林徹代筆一事的, 聽到幾梔這麽說,倒是想起來:“是了, 寫《玉山亭》的玄機客,聽說是你叔叔的門客, 不知是個什麽樣的人?”鳳姐道:“那日老太太還說, 尋常人寫那些江湖游士, 總是要寫些兒女情長, 好像平時正眼都不會看一眼的人,離了家,去了那打打殺殺的地兒, 就能順眼了似的。得虧得《玉山亭》還沒這麽寫,否則就全京城的戲班子都在唱這出戲的樣子, 不知道要帶壞多少人家的孩子。”

林徹幼年入仕, 離經叛道的事兒幹得多了去了,但在兒女私情一處, 卻確實沒讓他未來的岳家操心過。宋氏並不太約束兒女, 林徹這樣的兒子,她也約束不住, 因而該看的不該看的書,他也看盡了,該知道不該知道的事兒, 他也全都知道,不知是不是接觸得早了反而沒了興致,又或者他天生就不喜這個, 林征尚知為自己求娶韻婉,林徹卻從頭到尾沒提過什麽。定了劉相的孫女後,他便仿佛已經完成了成家立業裏的成家,再不用管別的了。恐怕也是因為這個,《玉山亭》裏便沒有那些私定終身的情節,他又是朝廷命官,自然知道寫什麽不會犯忌諱。宋子宜來信時曾提過《玉山亭》可能盛極一時,不過再過個幾年,也沒多少人會記得,因為“也沒什麽值得記得的”,但他畢竟志在官場,況且杜甫曾言“文章憎命達”,他一路順風順水,能寫出當下有人看的本子,已經算是十分意外了。如今他公務繁忙,時常由家裏的姐妹替他潤色書稿,原還可能有苗頭的,自然就更澆滅了。寶玉原還跟著賈母後頭看書社出的新的《玉山亭》,自他喜愛的女俠退隱江湖,沒和他心目中的那個極適合她的師兄在一塊兒後,他便沒了興致。茗煙又給他找了飛燕、合德、武則天、楊貴妃的外傳與那傳奇角本,自然比那單純的打打殺殺、行俠仗義有趣得多,故而賈母誇那玄機客時,他也沒有搭話。

黛玉道:“二舅舅那麽些個門客,連寶玉都不曾見過幾個,我怎麽能見到玄機客呢?”寶釵搖頭道:“他靠你們家……不管是老爺還是少爺養活,原不該另謀差事的,算是不務正業,你們家也是,竟然還容得下他。”

其實林滹還真沒養什麽門客,如今門客大多依附於勳貴之家,陪著讀書消遣,或是替主子辦差,目的不一,有的是還想在科考裏試試手,眼下混口飯吃,有的呢,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主人家能引薦自己為官了。林滹身為國子學博士,桃李滿天下,便是探討學問,也不用特意養著人,況他也知道來投奔他的,多半就是沖著劉遇來的,怕給太子添麻煩,從不輕易攬事,上次願意幫人傳話,還是替他堂兄弟林海傳書給劉遇,久而久之,人們也知道奉承他沒好處,便另尋他處了。馥環笑道:“怎就到了不務正業的地步,人家又不是賣身給了我們家,也沒做什麽壞事,哪裏就容不下了。”

鳳姐道:“薛妹妹可別說了,萬一林大人一聽,覺得是這個道理,自此不許他寫了,你們習文識字的,還可看些別的書打發時辰,我可就只能指著難得的新戲了。”寶釵臉一紅,道:“我們能看什麽書?”

寶玉見她這樣的情狀,便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心裏頓時大喜,一則他雖知道寶釵不是那等會去向老爺、太太報信,害自己領罰的人,但也心裏懸著,如今卻是松了一口氣。二則寶姐姐素來端莊自持,若是個男兒身,怕就是個再古板不過的老學究了,他到如今見了她這樣含羞帶怯的模樣,才想起原來她也是個花一樣的年紀,也有頑皮淘氣的時候,自己恐要多一個知己,怎能不高興?

這船行得輕緩,一行人一輪酒吃完了,才靠了岸,林徥和小齊也下了樓來,浣花溪處有一間書房,上次他們來藕舫園時,林徥便辭了母親姊妹,自去那裏溫書了,這次黛玉便也看向三哥,輕聲問道:“三哥要去羅草

堂嗎?”林徥頓了一頓,想起母親的囑托來,道:“我和你們一起。”馥環嗤笑道:“你怕什麽呀。”

黛玉也知道三哥是怕寶玉欺負自己家姐妹,臉上一紅,道:“三哥放心吧,寶玉雖自小愛在女孩兒堆裏玩,卻不是強人所難之輩,從不欺負姐妹們的,我也瞧著他,不叫他多和馥姐幾梔說話,如何?”她其實也知道寶玉很是有些不講規矩,但是論人品,論對女孩兒的態度,卻比大部分世家子弟要好得多了,那是她表哥,還是素來疼愛她的外祖母最疼愛的孫子,她也不大樂意寶玉被人誤解,說出來自己也覺得可笑,如今榮寧二府的爺們裏面,沒有害人之心的,竟就成了翹楚了。

林徥卻道:“妹妹多慮了,此間有這麽多客人在,並非自家人小聚,我中途離場,像什麽樣子?再說了,大考還有兩年,如今我也不必像先前那麽緊迫了。”他自然看得出來寶玉是有些怯懦的性子,想來也不能欺辱到馥環這樣的女子,但韻婉的前車之鑒在前,雖有韻婉因王子騰遷怒於他的因素在,但榮國府這位被寵壞的寶二爺以貌取人、口無遮攔卻可見一斑。若是按世俗規矩的眼光,馥環、幾梔被嘲笑的可能性比韻婉還大,誰知道他們會說出什麽樣的話來林徥雖不能像林征、林徹那樣因自己身居高位而無所顧忌,替家人出頭,但既然人已經到了這裏,總要擔些責任。

齊虹家的正領著客人們在浣花溪間游玩,寶釵指著羅草堂問:“珠大嫂子看,那兒倒有稻香村的意思了。”

齊虹家的笑道:“那處原是宋老太爺夜讀之所,到夜間月亮出來的時候,因為前邊芍藥橋的橋洞,站在此間看,水裏能看見兩處月影,同天邊的月亮一起,稱三月環水。宋老太爺擅畫景,遂命人在此處修了這座草堂,夜間在此賞月觀花,別有一番風味。先前廊橋墻壁上寫的十七首《藕舫月夜》,正是宋老太爺的朋友們泛舟湖上後,在這座草堂裏寫的。如今亦有不少人來園子游玩時,會進去寫上畫上兩筆,筆墨都是現成的,方才聽姑娘們說,你們自己在家也結詩社,不如進去一試?”

《藕舫月夜》名聲卻是太響亮了,連當朝太子太師沈劼來游園時,都道:“前人珠玉在前,本欲提筆,竟已忘言。”寶琴、湘雲等本已躍躍欲試,寶釵卻道:“咱們在家裏自己玩玩也罷了,如今在林妹妹家裏,還是在這大名鼎鼎的藕舫園裏,叫我們寫詩,這不是等於讓四妹妹在宋老先生的畫作上添兩筆?你問問她願意不願意呢。”惜春自然是不願意的,湘雲道:“咱們自己寫了,自己評出個高下,不與文豪作比,不就行了?難道誰還能把咱們的詩貼出來嘲笑不成?”

黛玉笑著推了一把林徥:“方才叫你自己先走,去看你自己的事,你不聽,如今可說明白了,還不趕緊走呢,讓姐妹們自在些。”湘雲苦道:“我可沒這個意思,林姐姐又多心。”

“他一個讀書人,確實不合適在這兒。”馥環道,“他即便是不去和廊橋上的那十七首去比,也得和羅草堂裏貼著的那些比去,是不是,阿徥?”

林徥苦笑道:“馥姐可太擡舉我,我於詩詞歌賦上一向庸碌,早前和馥姐一起在外祖父那裏念書,被外祖父批評靈氣不足,馥姐忘了?”

“那是咱們運氣不好,和阿徹一起,外祖父偏心他。那會兒我被罵得更慘,就差說我胡謅了。”

林徹知道馥環是在安慰自己,不覺苦笑道:“馥姐何需說這個,你也說我是個讀書人,我寫的詩怎麽樣,自己還不清楚麽?”

鳳姐道:“那可不正巧,林三爺既然會品詩,做個裁判,不是最妙。”李紈也道:“很是,省得寶玉回回最末,都說是我們不公正。”寶玉忙道:“我何曾這麽說來!哪回輪到我最末,不是乖乖領罰?”

林徥卻道:“不好,閨閣女孩兒的

詩作,本就不該傳到外頭,我是外男,理當避嫌。”他這麽一說,寶釵道:“說的是呢,傳出去到底不好,方才雲兒說的那話雖是無心,但也讓林兄弟擔了責,其實也沒那必要,詩什麽時候不能寫呢,難道非得在藕舫園裏寫出來,才顯得會寫詩不成?”

寶玉早為今日謀劃多時,如今聽說竟不寫詩了,一時失望至極。他想到林妹妹素來不服人,一向要在詩詞歌賦上壓過姐妹們一頭的,便拿眼睛看著她,指望她能出面說開這期詩社。她是主人家,昨兒個還是她生日,若她開了口,別人定不會駁她的面子。

但黛玉卻只是捂著嘴笑了笑,像是已經在別處盡了興似的,並沒有要起這個頭的意思。寶玉心裏一嘆,卻不知為何,正待要問時,便聽得幾梔笑道:“我正要說,上了這麽多天學,難得出來,又要作詩。作詩也罷了,還要在羅草堂作,這哪裏是說不和墻上刻的那些比就可以不比了的?正在絞盡腦汁呢,虧得林三哥替我們推過去了。”

“你難道還會怕上學不成?”幾梔好學是出了名的,黛玉又好強,姊妹倆如今這學上得,和家裏兄弟們當年一樣的嚴肅正經,有時宋氏力有不逮,還要請出林滹來,教導這兩個女孩兒的功課。她們自然是不用學那八股文章的,但《四書》、《五經》都已經讀透了,如今在學《算經十書》。按著林滹的說法,她們倒也不必鉆研得多深,但基礎的算學還是要學一學的,對她們將來理家、開醫館都有好處。黛玉本來就是個精於心算的,如今更是覺得有趣,她還托人給自己和幾梔各買了一套算籌,也就只是為了擺著看著高興。

眾人行至了滴翠亭,正坐下來喝茶,忽的見一個婆子過來,在齊虹家的耳邊說了幾句,齊虹家的便過來請示鳳姐:“璉二奶奶,我們園子的門房說,有個貴府上的管事特特快馬跑到了我們園子來,說有要緊事要見二奶奶。您看……?”

鳳姐因問:“玩得正高興呢,怎麽事兒就來了,那管事叫什麽?”

婆子答道:“回璉二奶奶話,他說他叫林之孝。”

林之孝在榮國府裏管著銀庫賬房,算得上榮國府奴才裏的二把手了,等閑也不輕易出來,鳳姐猜到事兒必不小,便對小紅道:“別怕是聽到我今天在說別人家的管事好,特特過來問我要說法的吧。”小紅笑道:“二奶奶常說,我爹媽一個‘天聾’,一個‘地啞’,合該是一家子人,怎麽如今還拿這個笑話他們呢。”便請那婆子再跑一趟,把林之孝請過來。

這藕舫園裏也有不少小水道,搭小船走起來也便宜,那婆子沒一會兒便引了林之孝過來。因賈母偏愛黛玉,林之孝也姓林,早年黛玉住在榮國府的時候,他們兩口子也很是奉承了黛玉幾回,和黛玉也算相熟,先見過了這邊的主人家林公子、林姑娘們,才給鳳姐行禮道:“二奶奶,太太在家裏,應承了把那套玻璃鎏金杯借給人使,卻怎麽也找不到,命小的來尋二奶奶家去。”

王夫人倒的確有一套玻璃鎏金杯,可她的東西,從來也不歸鳳姐管,鳳姐心裏一“咯噔”,猜到必是家裏出了事,只是如今人多嘴雜,林之孝不方便說,便略一沈吟:“老太太那兒也找不到麽?”

“也是遍尋不到,老太太說,怕是只有您才知道在哪兒了。”林之孝的答道。

老太太也知道,太太也知道,火急火燎地把她喊回去……鳳姐這下心裏有了底,便道:“既然太太這麽急,那我回去便是了。”寶玉不滿道:“茶才吃了一盞,就有那麽急麽?鳳姐姐也是難得出來一趟,讓她安心歇會兒又能怎麽樣呢。”

鳳姐大笑道:“難為你心疼我,可惜我呀,就是個勞碌的命罷了。”探春亦道:“既然老太太、太太都開了口,想也確實是急事。咱們也不好讓鳳丫頭一個人回去,幸好酒也吃了,園子也逛了,如今又不能聽戲聽樂的,也不繼續叨擾林姐姐了。”

鳳姐忙道:“何必如此,你們玩得盡興才是。”林家姐妹亦苦留她們,但李紈等也覺得只讓鳳姐回去不好,故而謝過了黛玉的接待,一道回家了。

寶玉到底還是把自己準備好的玉骨扇面送給了黛玉:“妹妹在我家住的時候,給我縫過兩個扇套,我一直也舍不得用,這是我從別處尋來的,不是什麽珍貴的東西,但顏色材質卻正合妹妹名字,妹妹拿著用吧。”

黛玉接過扇子來,嘆了口氣:“多謝你的好意了。”她也不知道寶玉到底對她是什麽想法,也不能自作多情地叫他以後不要忙活了。況婚姻大事,總要父母做主的,寶玉又不是林征,能自己求娶得誰,二舅舅、二舅母也不是叔叔嬸娘這樣的父母,便就是老太太願意聽寶玉的請求,太子開過口的事,誰還能改變不成?況且她好容易離開了榮國府,縱然再舍不得賈母,也沒有要回去的意思。而且如今有了比較,她對寶玉還真是……因而只道:“這扇子,我給茜雪留著。”

寶玉臉一紅,知自己在茜雪的事上做得不對,熱鬧了林妹妹,她要只是生氣,那伏小做低地哄回來也便罷了,她現在這樣子,卻像是對他失望了一樣。他一邊懊惱,一邊難過,回去的路上再沒了來時的興奮,悶著頭一言不發。

好在鳳姐也心事重重的樣子,並沒有過問他的異樣。琥珀也面色凝重,問鳳姐道:“二奶奶難得出來這一次,又是和這麽多姑娘們一起出來的,也不是去尤大奶奶自家人那兒,是來林姑娘這裏做客,論理出了再大的事,老太太、太太都會由著奶奶玩到盡興才回去的,眼下特特地叫林之孝來催,怕不是有什麽要緊事吧?”

鳳姐道:“只要別是我的姐兒出事就行。”心裏卻跟明鏡似的亮堂堂的,她差人叫那尤二姐那退了親的前夫家張華去告賈璉,還叫他特意挑賈璉出門辦事的日子去告——為的就是趁著賈璉不在家,把尤二姐的名聲踩到地底去,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察院的人和王子騰都相熟,張華就是告,也不能告出什麽名堂來,但能讓尤二姐從此在賈母、邢夫人那兒成了罪人,日後她便是對那尤二姐做了什麽,只要賈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賈璉也奈何不得她。她這麽一想,不由地催促道:“倒是要早些到家才好,太太那兒,萬一是真的十萬火急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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