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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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賈寶玉自那日府上得了信, 知道林妹妹請姐妹們游園,喜不自勝, 他又早想到花朝節是黛玉生日,雖然帖子裏沒說, 但此番怕也是為了慶祝生日, 因去與姐妹們商議, 該給黛玉帶什麽禮物。賈母自然也記得外孫女的生日, 特意派了琥珀跟姑娘們一塊兒過去,捎帶上她給黛玉準備的一套衣衫,這衣裳裙子粗看只是好看, 看不出什麽新鮮,等太陽光一照, 料子裏暗繡的金線銀線折出光彩來, 光芒竟像是水波紋一樣,叫人看得挪不開眼睛。

寶釵笑著指著寶琴道:“平日裏都說老太太偏疼你, 那時候給你的鬥篷, 連寶玉都沒有。如今看給親外孫女的衣裳,恐怕要把你比下去了。”湘雲心直口快, 笑道:“老太太一直就最疼林姐姐,我小時候還不服氣,覺得我哪裏比她差了, 現在想來也是好笑,那可是老太太的親外孫女呢!”

眾姐妹都知道湘雲一向想到什麽說什麽,沒什麽別的心思的, 只是寶釵同她熟了,寶琴卻是初來,怕她誤會了,忙道:“好了好了,就你話多,去年寶姐姐生日上你說話,和寶玉惹的笑話還記得?”寶琴因問何事,湘雲也不好意思,不許別人說。

原來去年寶釵及笄,賈母特意命人給她好好做了一場生日,當時有個唱戲的齡官,模樣身段又好,嗓子也好,鳳姐當時玩笑說“這孩子扮上像一個人”,別人都聽出來了,只是不說,偏湘雲說“倒象林姐姐的模樣兒”,寶玉覺得不好,使眼色叫她不要說了,湘雲卻誤會了,散了席就同寶玉不痛快,說“那位是千金小姐說不得,我們就是奴才丫頭呢”,惹得寶玉差點“悟了”。後來她回去後,細想想,也覺得自己那麽說不好,她雖是更喜歡寶釵的性子,但細想起來,黛玉小性兒、行動愛惱,會轄制人,也從來只對著寶玉,從沒落到別人頭上去過。因著她打小父母雙亡,賈母疼愛她,把她接到自己家來養,就住在西暖閣,和寶玉一道同吃同住的,回史家的時候,賈母還把屋裏的二等丫頭翠縷派給了她,說她們都一樣喜歡說話,帶著這丫頭,她自在一些。連襲人都說“就只寶玉有你這個待遇了”,但是黛玉來了以後,不光是賈母,連寶玉的心也偏了,她為此犯了小孩兒計較,如今想來,卻其實沒什麽必要。況她雖然大大咧咧的,但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她和黛玉處不好,老太太接她來府上的次數便沒有以前頻繁了,還須得寶玉提醒,千催萬請的,才會去接她。也是現在她叔父外任,老太太才把她接來住一陣,但和寶琴比,也不如往昔。她從賈母最疼愛的親戚家的女孩兒變成如今這不尷不尬的地位,說到底也有她自己的緣故,明知道黛玉寶玉都是賈母心尖上的孫輩,還一直和他們不高興。其實不過是小孩子之間的小事兒,他們自己轉頭就和好了,但是叫長輩聽見了,難免會有疙瘩。

寶玉火急火燎地,直催著姐妹們快出發,李紈道:“這麽些人呢,不得好好安排下才坐得下,你倒是急,自己騎馬去。”寶玉急得搓手,直恨不得真的自己騎馬先去:“風姐姐呢,該她來安排馬車才是。”

說曹操曹操到,他話音還沒落呢,鳳姐就風風火火地過來了:“怎麽都還站在這兒呢,可別讓林妹妹等久了,別的不要緊,有些菜可等不得,我等著吃最新鮮的呢。”

探春笑道:“這不都等著你張羅呢!你自己躲屋裏忙什麽呢?往常出門,回回都是你第一個,來催我們,今天卻要我們等你。”李紈亦玩笑著擠兌她:“璉兄弟又不在家,還有平兒這麽得力的助手,什麽值得你今天這樣的日子還要忙?”

鳳姐捏著帕子擦了擦汗,道:“就是他不在,我才要忙呢。”一邊趕緊安排姑娘奶奶們同她們身邊跟著的丫頭們坐上車,都是年紀輕輕的女孩兒們,說笑個沒完,為著誰坐著誰的裙子了都能理論一陣子,鳳姐一個個地安排好,又叫琥珀

和自己以及平兒坐一輛車,還叫寶玉:“別騎馬了,又不是坐不下,難得你琥珀姐姐出去玩,你陪她說說話。”寶玉聽了,便急忙鉆進了馬車,鳳姐正要上車,又想起什麽來,把平兒拉到一邊,兩人說了一會兒話。

琥珀笑著問:“什麽要緊事,連我們也不能聽,非得你們倆在那兒說完了才能上來。”

鳳姐道:“左不過是我們倆笨手笨腳的,做不好事,怕你們聽見了要笑話,不敢讓你們知道。”連寶玉都道:“鳳姐姐又在玩笑逗樂了,你辦事多利索,這次珍大哥哥還謝我,說我上次薦你去寧國府襄理秦鐘她姐姐的喪事可真是幫了大忙,他經過了這次,才曉得你那時候多辛苦。”

他說完想起了秦鐘與秦可卿姐弟倆,都是何等地出眾模樣,神仙一樣的人物,可惜都去得早,人在的時候那麽熱鬧,多少人喜歡他們,人走了,又沒別的親朋,茶也就涼了,他也是這次柳湘蓮回來,才有人能一起說說秦鐘。原還指望湘蓮在京裏成家,可以不用再如從前一般雲游四海,待不住地了,誰知轉眼就喜事變喪事,尤三姐抹了脖子,柳湘蓮出家做了道士,更是不知所蹤了。他想到三姐的絕色姿容,又覺得可惜,再想到如今柳湘蓮渺無音訊,長嘆了一聲氣。

鳳姐原先極愛聽人誇她那次襄理寧國府做得好的話,但此刻聽了,難免想起尤二姐來,竟覺得有些嘲諷。她如今只覺得自己已經把賈家兄弟們看透了,見寶玉嘆氣,便明知故問地道:“咱們往你林妹妹那兒去,你高興還來不及的,怎麽又忽然傷感起來了?提到這個我想起來,上次有人說,這次東府上尤大奶奶的兩個妹子也來幫忙了,說那最小的妹子也是天姿絕色,削肩細腰,模樣比起林妹妹來都差不多少。你也去過東府幾回,見過她沒有,果真有那麽標致?”

琥珀打趣道:“你打聽人家妹子做什麽,難不成想給你們二爺收進房裏去?”

寶玉聽了心裏一咯噔,卻聽見鳳姐大笑道:“若真有那麽標致,就讓璉兒收了進來,也省得你們天天說我不容人。”說完,又拿眼睛看寶玉。

琥珀道:“國孝家孝兩重孝呢,你就是賢惠,也別挑在這時候賢惠。”

鳳姐笑瞇瞇地點頭:“你說的是。”

寶玉直發毛,一時也不知道要不要把自己聽到的一些風言風語的告訴鳳姐,最後還是憋下了,只道:“模樣雖好,我也沒細看。這些人怎麽看什麽人都像林妹妹?難道除了林妹妹,就沒個別的美人好做標準了?她聽見了又要不高興。”然後又把三姐和柳湘蓮定親的事說了一遍,“可惜柳兄是個行事粗糙的,定親的時候沒有問過他家那個長輩,就把信物送了。到頭來他姑姑說要他再想想,他又去要回祖父遺物。若索性一開始就說要回去問過長輩才好答應,也斷沒後來這些事了。”

鳳姐笑了一聲,把頭別到一邊去,也不搭話,還是平兒怕別人看出端倪來,和琥珀道:“方才我們來得晚了,沒有瞧見老太太給林姑娘準備的禮物,聽說是個稀罕的料子,連寶玉都沒有的?”琥珀道:“可不是,不說普天之下吧,反正咱們家裏攏共就這一塊料子,想再要卻沒了,給林姑娘做完這一身衣裳,就只剩下點邊角料,做什麽都不夠了。老太太一直藏著,怕寶玉看見了眼饞呢。”

寶玉笑道:“老祖宗把我當什麽人了,她說一聲這是給林妹妹做衣裳的料子,我難道還會要?倒是之前沒見識過,今天衣裳已經做好了,又是給林妹妹的,我也不敢上手摸摸。”

琥珀奇道:“太陽可從西邊出來了,連你都知道避嫌了,要是

以後也別追著我們要吃胭脂就更好了,老太太、太太也可少操些心。”

寶玉羞紅了臉,嗔道:“怎麽總說這些個。”他雖也不覺得吃丫頭們嘴邊的胭脂有什麽不好,但人人拿這個笑他,加上金釧兒死了,他也知道怕了,不得不收斂一些,好在如今住在園子裏,太太也不常看到他,關起門來和丫頭們玩鬧,並不礙著誰。

鳳姐打趣道:“可不是,我們寶玉如今哪還用得著吃別人的胭脂,他自己都會做了,顏色又鮮亮,味道也好,比買的鋪子裏的都強。三丫頭把園子裏的花花草草都給那些婆子們管了,還特意給他留了塊花圃,怕他沒了花瓣做胭脂,要同她發脾氣。昨兒個襲人還說,如今其他院子裏都不用丫頭們自己澆花了,就你們怡紅院還得再安排人手管那些花兒。我跟她說,你也別抱怨,要不是寶玉有這塊花圃,你今天擦的胭脂能這麽好看?她說,爺就是爺,說是自己做胭脂,得十幾個大大小小的丫頭跟著他忙的,小丫頭們又淘氣,平時沒什麽事都要打打鬧鬧的,到那時候還得了?連準備帶收拾的,別提要忙活多久,寶玉是痛快了,花園裏剩下的花兒、屋子裏被染上的顏色,什麽不要再掃尾的。”

原來寶玉喜歡給女孩兒們做胭脂水粉,王夫人聽說了十分不喜,但又怕直接讓他不要做了,他心裏不痛快,便讓襲人幫著規勸。襲人也有心讓寶玉去忙“正事”,便挑揀了他自己玩得高興,她們這些丫頭跟著辛苦的話說,指望著寶玉體諒女孩兒們,以後不要再這麽胡鬧了,鳳姐今天也是替她傳話的。若是以前,這招必定有用。不過現在寶玉心裏在盤算著一會兒見到林妹妹要說什麽,倒也沒仔細聽。他上回言語冒犯了韻婉,惹得韻婉大怒,林妹妹也哭了,回來後大為懊悔。雖然家裏人都替他抱不平,說那葛韻婉未免太小氣量,他卻覺得女孩兒本身便可有些脾氣,確實也是他說錯了話。況且韻婉雖模樣只是清秀,但她的傳奇經歷,絕對稱得上“女中豪傑”四字,家裏其他人或許覺得她血腥氣重,極難相處,他卻只恨不得再見她一次,好好地賠個不是。

因而到了藕舫園,聽說韻婉這次沒來,他還有些失望,好在林家如今也熱鬧,除了黛玉出落得越發靈秀,還有兩個年輕的女孩子和她三哥哥也來了。黛玉引姊妹們相見,鳳姐先介紹了寶琴、邢岫煙、李綺、李紋,黛玉也給她們引見了幾梔。至於馥環,她本就是京裏出了名的人物,這些姐姐妹妹們,不管平時怎麽議論她,其實心裏說到底還是有些羨慕她的。

寶玉前面是見過雲渡的,只覺得器宇軒昂,非同凡響,當時也好奇是什麽樣的人能讓他牽腸掛肚的,又那麽狠心直接回去了。真的見到了,卻又大吃一驚。往常看妙玉,已經覺得十分地清冷,但今日見了馥環,卻又是另一種冷傲了。旁邊的幾梔年紀還小,穿著和黛玉一色的裙子,頭上插著一樣的花兒,眉眼彎彎,落落大方,鳳姐見了喜歡:“你家何時多出這樣一個標致妹妹來?”

黛玉笑道:“來了好久了,她們一家是我師父請來的客人。我和她一塊兒上學,平時也在一起玩。”

鳳姐見她同幾梔連衣裳都穿一樣的,知道必是關系極好,便回頭看了一眼平兒,平兒心領神會地給幾梔的見面禮送上來。而那廂,馥環也準備了給寶玉和姐妹們的禮,又笑著問黛玉道:“咱們上船罷,在水上吃?”

黛玉點頭道:“是,我讓齊伯前幾天就把最大的那艘畫舫下了水,今天我們在船上吃。徥哥方才又上船去檢查了一遍。”

李紈道:“怎好讓你們家三爺忙活這個呢?”

“他和姐妹們在一塊兒玩不自在,打小就這樣,就是我,周圍要是沒有別的兄弟在,想單獨跟他說兩句話,都能看見他身上起疙瘩的。”馥環道。

說得姐妹們都笑了起來,去推

寶玉:“看看人家的兄弟。”

寶玉皺了皺眉,心裏不喜,但今天是黛玉的好日子,他也不願叫黛玉為難,便把要脫口而出的話強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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