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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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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皇後宣黛玉侍疾,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沒那麽簡單。上位者的喜好總要琢磨仔細的,皇後素來是個冷情冷性的, 自己家的親侄女都沒有怎麽關照過,對林家的這個女孩兒卻格外照拂, 擺明了是因為太子的面子。她這一表態, 別人猶好, 榮國府眾人, 卻有些不是滋味了。

“林丫頭若能有大造化,也不枉老太太疼她一場。只是她若果真……到時候和娘娘的輩分,又要怎麽算呢?”王夫人畢竟是元春生母, 首先要替自己家娘娘盤算的,便是賈母素來疼黛玉的, 也不得不多想:“皇後娘娘此舉, 莫非別有深意?”

畢竟如今上皇駕崩,他們這些人家在皇上那兒可沒有在上皇那兒的得聖心。元春未得子而封妃, 地位本就不穩固。皇後趁機打擊她, 也是極有可能的。他們自己家這一畝三分地,關起門來還都是一筆爛賬呢, 何況皇宮裏頭,不更是風雲詭譎,處處機鋒?元春本就步步艱險, 又孤立無援,若皇後當真鐵了心要為難她,她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還有一事, 因府上能管事的人都要隨祭,下人們缺乏管束,如今越發地蹬鼻子上臉了,雖報了尤氏產育,留她在家協理家事,可尤氏原就不是什麽厲害的主子,東府上的人尚不怎麽怕她呢,榮國府那些慣常蹬鼻子上臉的怎會理他?賈母每日歸家時,看到家裏的景象,只覺得無力,不敢想象她們送靈回來,家裏會是什麽樣子,與鳳姐商議,鳳姐道:“我心裏倒是有個人選。”賈母與王夫人忙問她是誰。

“咱們都出去,家裏瑣碎之事原該珠大嫂子協理,但珠大嫂子是個尚德不尚財的,未免縱容下人,倒要三妹妹與她一起裁處為好,我叫平兒每日過來,幫著搭把手,十幾日後,老太太、太太也回來了。”

王夫人道:“探丫頭倒是個會辦事的。”又嘆,“早知如此,該報你的產育,把你騰挪出來,管著家裏這些人才好。”

她這話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心,鳳姐聽了,自然是不痛快的,她藥也吃了幾個月了,身上確實有些起色,那“落紅”之癥大有緩解,可肚子裏還是沒什麽動靜。如今又要守國喪,按著規矩,他們這樣的人家是不能有添丁喜事的,雖說這事只要沒人去閑得慌去告官,也不會有什麽事,他們家也素來不理會這些約束的,再者說,便是告他們家造反,難道有誰敢真的來管他們不成?但到底聽起來不好,鳳姐又是個極愛名聲面子的,到時候又有一番折騰。其實能折騰都算好事了,就怕連這折騰的機會都沒有。鳳姐雖還年輕,也嫁過來好些年了,賈璉安分了兩個月,沒等到她肚子裏的動靜,又開始搜尋花花腸子了,林馥環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她還不覺得王子騰夫婦能有林滹夫婦那麽疼侄女呢,怎能不著急上火?

王夫人怕李紈和探春管家事雜,顧不到園子裏,特特地央了薛姨媽也搬進來,又叫寶釵幫忙照看著。薛家母女寶釵百般推辭,奈何王夫人堅持,也只得應下了。

探春雖只是個未嫁的女孩兒,但素來心有成算,一早就聽說林黛玉在家裏開始學著理家了,她也暗自盤算,不願做得過且過的糊塗人。如今得了機會,少不得要掃掃家裏的烏煙瘴氣的,只嘆李紈是個不願擔事的,樣樣只說,還是留待老太太、太太回來拿主意罷,她畢竟是大嫂子,探春也不能事事越了她去,只能去向寶釵、平兒拿主意。

寶釵笑道:“大嫂子也是怕你得罪了人,你別不識好人心。”探春嘆道:“我難道不知道大嫂子的好意,只是這家裏你們也住著,可別說不知道,欺上瞞下的事兒難道少了?有作奸犯科的,偷了主子的東西去賣的都有,上次二姐姐的乳娘犯事,你們也都看得到的,現在晚上吃酒的、賭錢的,還沒到後半夜呢,一個個地都醉醺醺的,能指望著他們做什麽?遠的也不說,就說林姐姐的嬸娘

宋太太家的藕舫園,都說是京裏京外最賺銀子的園子了。可我細一打聽,人家那園子,占地大小還不如咱們家這園子呢,也就是名氣大,誰家池子不會養魚養荷花呢,誰家不會釀酒呢?前不久,咱們去賴家的園子裏也看了,人家那園子,同咱們家的比起來算什麽?我同她家姑娘聊了才曉得,他們家楞是能一草一木一果一花的,都賺出點錢來花。咱們這座山吃空的,可別到最後不如人家了。”

寶釵點著她的鼻子道:“虧得是你沒生在我們家,否則,一天到晚的,不要算得頭疼?”薛姨媽笑道:“也是三丫頭有這個膽識、魄力,只是你們家大奶奶想的也對,這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你怎麽著也要和你們家老太太、太太商量過了,才好真的開始做的,少不得也得讓鳳丫頭幫著你操持——平兒可不敢做這個主的。”

平兒亦勸道:“薛太太說得是,我們奶奶平日裏也成天發愁家裏開銷太大,按著規矩削減罷,又要招人怨,三姑娘既然想出這個主意來,不若同老太太、太太好生合計合計,這幾日就先敲打敲打那些不做事的,先立起來,也好看看哪些人可用呢。”

探春知道以鳳姐的脾氣,這種事是萬萬不可能越過她去做的,平兒也是個一心為她主子謀劃的。不過鳳姐雖然有些自己的盤算,可確實是脂粉堆裏的英雄,若想把園子承包下去,要是不經鳳姐的手,也怕她有意見——探春自己畢竟是個暫代理家的,在家裏人看來,她早晚是要嫁出去成為“外人”的,這家裏的種種弊端,她動起來,說不準還得有人在背後說她閑話。將來家裏的管家之位還不是鳳姐和寶玉媳婦爭的?李紈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退避三舍,故而笑道:“等你們奶奶回來了,我同她說說,一起回太太去。”

薛姨媽道:“這才是呢。”又道,“你們家這個園子,如今是娘娘體恤你們,讓你們姐妹住著,說到底,還是娘娘的省親別墅,同賴家的園子一樣靠果木、花草掙錢也罷了,想像藕舫園那樣是不能了。藕舫園畢竟在外頭,他家太太、姑娘的,一年不過去玩個幾日,其他時候,慕名去的人,他們也放開了接待的,名聲就是這麽打出來的。真如你說,誰家池子裏不能種荷花不能養魚,誰家下人不會釀酒不成?不是連你們,都興致勃勃地想去玩麽?”

這倒是的,大觀園是傾東西二府全部合力建起的園子,若論規模、華美,非是他們自傲,怕是王府裏也沒有的,他們姐妹住進來,原是娘娘不願園子空著浪費,特許她們住進去的,然而便是她們不住在裏面,這給皇家貴妃娘娘建的省親別墅——且就在他們二府中間,能像藕舫園那樣隨意進人嗎?藕舫園的山水,活在那些文人墨客的筆下,許是因為當初建那園子的宋子宜本就是出了名的詩畫雙絕,又有《藕舫月夜》十七首,如今人越發向往著,或真心實意,或附庸風雅,總要進去玩玩逛逛的。便是賈政,自己家有這麽大個園子,聽說黛玉邀家裏的姐妹去藕舫園玩,也心生歡喜,直說若得了機會,自己也該去那兒看看似的,活像那園子裏的月亮就比自己家看到的不同似的。

探春心裏嘆了嘆,也收起了可惜之情,只暗自盤算著有哪些人可用,敲出個大概章程來,只等王夫人回來就與她商議。她素來是個要強的人,正要破舊革新,改改家裏的風氣呢,偏趙姨娘還要在這時節拉扯她的後腿,為著趙國基發喪的幾兩銀子鬧騰開來,還拿著襲人母親的例子說事,話裏話外的,只恨不得怪她不認親娘,為了討好王夫人和寶玉,寧願給襲人優待,也不多給趙國基多拿二三十兩銀子。探春知道自己是庶出,雖從小養在老太太、太太身邊,但她心裏也知道,自

己是姨娘生的,也有那下作的人,拿她的出身說事,她素來厭惡這些,卻沒想到到頭來,竟是趙姨娘總要強調這個。活像她就該和賈環似的,天天被她教成那樣粗鄙難堪的模樣,成為上上下下的笑柄麽她心裏憋著一股氣,越發覺得要改改家裏的風氣。

卻說那尤氏,本想著要協理二府諸事,怕是照應不到,聽說那榮府特特叫李紈和探春出來理事,喜道:“早該如此,三丫頭也是個能幹的。”只想著有她二人在,又有薛姨媽、寶釵等幫忙,定能平平安安地,等到家裏主事的人們回來。這日因在家裏無聊,聽說寶玉夜裏同姐妹們吃酒,玩鬧到後半夜,著了涼,特特地過來探望,見他無事,才敢放下心來。想問寶釵、襲人怎麽肯由著他胡鬧,但想到如今家裏主事的都不在家,這些丫頭就算平日裏再穩重,到底也是貪玩的年紀,不吆喝攛掇著他玩也就罷了,哪裏會攔著。況她又不是這府上的主子,探春自己也來熱熱鬧鬧的,吃了一盅酒呢,她若過問起來,不是打了這邊奶奶、姑娘的臉?幸得寶玉無事,她便也玩笑著帶過去了,正在怡紅院裏說話呢,忽然見東府上兩個家人過來,慌慌張張的,一見了她,只管大喊:“奶奶,老爺殯天了!”

慌得眾人登時沒了主意。李紈連聲道:“可怎麽是好?”尤氏見家裏男丁皆不在,也只得卸了妝飾,先叫人把玄真觀的道士鎖起來,待賈珍回來發落,自己帶了一幹老人媳婦出城,命人去請大夫查賈敬的死因,又命人飛馬與賈珍報信。一時間慌亂不已,她也無法,只得將她繼母接來,在寧府看家。

探春悄悄說給寶玉:“四妹妹是東府大老爺嫡親的女兒,平日裏自然是養在老太太這兒的,但是這樣的日子,尤大嫂子不把她接回家去,反倒接了她繼母來?”寶玉笑道:“四妹妹還小呢,便是她家去了,頂什麽用?她也不見得多傷心難過,索性在咱們這兒,四妹妹還自在些。”

探春搖頭不語,還是覺得不像。這哪裏是惜春幫不幫的上忙、自在不自在的事兒呢?賈敬是他們的伯父,從來不在家裏,待在玄真觀修行,他們與他也不熟悉,賈母平日裏也偶爾嘆他考中了進士,不去做官,反而想著那得道升仙之類的虛無縹緲的事兒,把惜春這麽小一個丫頭落在家裏,賈珍當年才多大,便襲了爵,原就沒人教導,後來又更是沒人管束,越發地胡鬧,如今東府裏頭若有十分不好,卻有七分是他做父親的責任。可賈敬便是同他們這兒再疏離,那也是惜春的生父,哪有做父親的死了,親女兒還在叔叔家玩的道理?尤氏是自來為人平和、畏事少言,更不會同惜春鬧什麽不好。四丫頭素來不愛回東府上,嫌那裏是非多,“不幹凈”,平日裏也罷了,如今她父親沒了,她還躲著,就不太好了。便是林黛玉那樣身子骨弱,遠在京師,聽聞得林海重病,也奔回揚州,守到了最後,喪事上更是親力親為、哀戚過度,還病了一場呢!

可惜只得探春自己一個人覺得不好,尤氏素來爭不過惜春的,如今兵荒馬亂的,她只恨不得能長出十雙手來,更不會來強讓惜春回去,給自己找不痛快,也讓四丫頭自己不痛快。李紈、寶玉等亦覺得無所謂,她想勸惜春,但也知道這丫頭的性子,還真不是聽勸的,只得罷了。寶玉也笑她:“何必操這分心呢,若是惹了四妹妹和你不高興,反落了不好,便就是四妹妹這幾天回東府上,也不見得是什麽好事,她和大嫂子若是吵起來,你又裏外不是人,何必攬這個呢?”探春道:“是你這個理,我也只是一門心思地想不開,給自己徒添煩惱罷了。罷罷罷,你說得對,我不管就是了。”不過派人去知會尤氏,只說若有能幫得上忙的,只要不嫌她年輕沒經驗,只管開口便是。尤氏自然感激不盡,特特地謝了她一回。

只是探春也沒想到的是,她這一“不管了”,那尤老娘帶了倆女兒一起住到了寧國府,幫著尤氏看

家,卻引出後面許多的官司來,且這官司也不獨是幹系到東府,甚至他們家波及更深些,那賈璉和鳳姐由此徹底地離了心。她雖早覺得家裏繁花似錦的表象下面處處是蛀蟲洞,只待來一潑滔天洪水,就有大廈傾覆的危機,卻也沒想到,一切來得那樣快,且是她從未想過的、兩個遠得根本沒什麽親緣的、不值一提的親戚引來的,這卻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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