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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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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元春這話, 卻是有感而發。都說寶玉是榮國府的寶貝疙瘩,只要有他在, 老太太眼裏必只看得見他一個。可跟永寧王比起來,別人哪兒算得上是眾星捧月?皇後一貫冷情冷性, 誰也不願意搭理的, 如今見了他, 也像見了親生兒子一樣, 噓寒問暖,笑臉相迎。按理說,元春娘家還和他舅舅家沾親帶故呢, 她又不像周貴妃、吳貴妃那樣有自己親生的兒子,總要去和永寧王爭一爭, 但偏就是這點“親”, 讓她幾乎擡不起頭來。劉遇金口玉牙認了黛玉是自己的“表妹”,那哪怕那林黛玉是元春親姑姑生的女兒, 她也不能說那是她的表妹, 否則,她成了什麽輩分了?偏前面和吳貴妃起爭執的時候, 每次都是她落了不好,還回回都叫永寧王撞見,幫著哄帝後高興。怕是那劉遇眼裏, 她是個頂頂尷尬、頂頂狼狽的人了。

這些話她也不能對娘家人說,事實上,除了剛封妃的時候她有過些許念想外, 現在已經看清楚了,皇上心裏,她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封她為妃,多半就是為了穩住那些老臣的心。幾個妃子裏,周、吳二位貴妃都有兒子做依靠,雖周貴妃看起來遭了厭棄,但她娘家勢大,將來二皇子出去分府了,還愁沒有她的好日子?吳貴妃有皇上的寵愛,周貴妃有在忠平王府時陪伴的情分和資歷,她有什麽?她起初也只有上皇的舊臣們給皇上的壓力,如今上皇病危,舊部分崩離析,她這個棋子,早晚要被清算的。

說起來,其實如果在後宮裏安分守己地熬日子,悶不吭聲的,皇後也不是那種會趕盡殺絕的人。比如蔡嬪、簡貴人之類的,除了每半個月一次的請安就見不著人,有什麽能露臉的事兒也不爭先掐尖兒,成天在自己的宮裏不出門,大半年的沒見著皇帝一面,也不著急,該吃吃,該喝喝,難得看見她們一次,紅光滿面,心寬體胖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才是宮裏頭最自在的人呢。皇後這個人,心眼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沒見她給底下的妃嬪賣過面子、賞過好處,但不惹到她頭上,她也不為難你。原先簡貴人失寵,被內務府的人欺負了,告到皇後面前,別人還笑她不識趣,自討苦吃,結果皇後還真替她討回了公道。若是元春自此學著蔡嬪一樣,不再管那些事兒,關上門來,彈彈琴寫寫詩,說不定也沒有這些煩心事了。

可她不能!她娘家當年多顯赫的一門雙公,金陵四大家族之首,誰見了都要讚一聲氣派的人家,自祖父去世後,便一直在走下坡路。她進宮前,連家裏的下人都知道“榮寧二府,都不如從前了”,她進宮的時候本就是為了重振家族榮光的,原來做女史的時候,熬了快十年,也不曾放棄過,想方設法地要在皇上面前露臉,現在封了妃了,反要為了自己的安穩躲起來?別說家裏人要失望,她自己的心氣都受不了。

這次叫祖母與母親進宮,也是為著這個。她倒是能讓夏守忠給家裏傳話去,可那夏守忠也不是她的心腹,她平日裏給娘家賞下一兩銀子,這些內監們必有辦法敲詐出十兩銀子去,可是有什麽辦法?和這些太監們撕破了臉去?一來她不是永寧王,有這個體面,二來,還得靠著他們傳話呢,現下倒是能懲戒了夏守忠、周太監呢,以後呢?在這宮裏做聾子啞巴?她心知自己在宮裏缺少心腹,只是這些人又不似抱琴,從小一起長大,死心塌地的,各有各的心思,活脫脫的墻頭草,她得勢時,他們扒著奉承,眼見著她被吳貴妃打壓得喘不過氣來了,他們見風使舵,恨不得當著她的面就變臉。這也是她為什麽不敢像蔡嬪、簡貴人那樣委曲求全了。你要一直是個默默無聞的,也罷了,可你曾在高位,為了穩固這個位子花了多少心血、撒了多少銀兩,現在想放棄?她就是對得起自己,也對不起娘家這些年為她被這些太監們打的秋風。

故下定了決心,對王夫人道:“我原先在家裏時,宜人說夢坡齋裏的熏香你不喜

歡,我如今想來,卻覺得那味兒挺安神的,宜人回去問問,若是還有,我打發人帶些進來。”

賈母倒還罷,王夫人聽了,卻是一驚。原來那夢坡齋不是別處,正是賈政的書房,王夫人也確實抱怨過,因著當時賈珠沒了,王夫人悲痛欲絕,又要照顧寶玉,不提防,竟叫夢坡齋裏的一個磨墨的小丫頭勾引了賈政,她心底不忿,又因賈政為人一向正派,賈珠更是他們夫婦倆寄予厚望的,一病沒了,她不信賈政會在這時候把心思打到丫頭身上去,同周瑞家的說,怕別是這丫頭使了什麽手段。周瑞家的亦覺得夢坡齋換的香奇奇怪怪的,打聽到是那丫頭換的,覺得這其中有什麽古怪。不知是不是那時候叫元春聽見了,信以為真。

到了如今,連王夫人自己都不信這說法了。你道為何?原來那趁著賈珠命喪、賈政獨居書房時爬上主子床的丫頭不是別人,正是如今的趙姨娘。那一朝一夕的,還可是使了些手段,後來她住到了別處,還是勾著賈政,生下探春、賈環來,總不能還是香的問題了。可當著這宮裏的女官的面,她也不能說那香純粹是周瑞家的胡謅的,只能訥訥應了,又說年代久遠,怕是找尋不到了。

賈母知道二兒媳婦平時素來懶得管事,但對元春、寶玉卻盡心得很,如今見她支支吾吾的,也察覺出了問題,略想一想,想到了趙姨娘的出身,還有什麽不懂的?她一時也感慨萬千,又嘆孫女兒不易,又欣慰她到底還沒放棄,願意爭上一爭,又急幫不上什麽忙。思來想去,她到底是活了這麽多年的老人家了,雖然自幼長在勳貴之家,家教森嚴,什麽情啊愛啊是不敢說的,可哪能真的一無所知?底下那麽多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耍的那些小手段,她能真不知道?故而也想出一個辦法來:“娘娘可是心神不寧?老身倒聽說過一個方子,也不知有沒有用。”

元春笑道:“有沒有用,橫豎沒壞處的,試試也罷了。”遂命人準備筆墨紙硯。

賈母寫了,抱琴接過來,遞給元春,元春也不細看,把方子遞給禮儀女官:“請太醫院的太醫幫我掌掌眼,這方子有用沒用,若是吃了沒害處的東西,姑且給我抓幾貼來試試。”

女官應了一聲,便出去了,賈母這才拉著抱琴道:“你自跟著娘娘進宮來,也多少年不曾見過家裏人了,你母親有口信捎與你。”

那抱琴的母親,卻是在她生下沒多久就沒了的,繼母自然沒什麽話要捎給她,抱琴心領神會,凝神聽了,暗自記下不提。

元春又交代祖母與母親:“上次明珠族姬進宮來給皇後娘娘謝恩,我有心見她一面,不巧沒能見著,老夫人下次見著她,替我陪個不是。”

劉遇得封太子,他舅舅家這個“國舅”的身份,可比寶玉、賈璉那個被家裏人開玩笑的“國舅”名正言順得多了。便是如今皇後是他嫡母,待得他日後登基,總要追封生母的。況且皇後家裏可沒有林家兄弟這樣的人中龍鳳,黛玉與她的輩分雖尷尬,可畢竟是親的姑表妹,別家沒個關系還要硬湊上去呢,自家這個親,為何不用?

賈母亦知元春所想,雖因武曲鼎之事,十分沒臉見黛玉,又怕同她走動得多了,她叔叔嬸嬸心裏犯嘀咕。可如今眼見著元春在宮裏的光景,十分心疼,又覺無能為力。好容易指出條路來,她能因為心疼外孫女,就置元春於不顧?且不說元春如今是家裏唯一的靠山了,這個大孫女兒可是她親手養大的,疼惜之情,不比當年對賈敏差多少。孫女兒難得提這一次要求,她敢不遵從連聲道“是”。

元春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總覺得稍稍有了些主意

,也微微地放下心來,又拉著祖母與母親哭訴了相思之苦。卻是那女官又回來了,提醒她時辰到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拉著她們的手,不顧女官的臉色,送到了門口。

賈母與王夫人情知以後再見就難了,俱是肝腸寸斷,因著宮規森嚴,不敢哭出聲來,待回了自家馬車上,才相擁痛哭了一場。

王夫人雖一向不喜歡黛玉的叔叔嬸嬸家,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嘆道:“林姑娘的幾個兄弟,如今不得了了。”因又暗地裏比較自己家與人家差在了哪裏,念了聲,“還是要兒孫舉業得好。”

這話卻是難得正中賈母下懷,道:“只是寶玉他老子未免太嚴厲些。”

王夫人提議道:“不若擇個名師?”

賈母正有此意,原是想走林滹的門路,卻被宋氏不動聲色地推給了李紈之父李守中。只是李守中對女兒向來是視為潑出去的水的,怎會為女兒的小叔子去跑動?且賈母也不舍得寶玉真離了家去上學堂,一時也有些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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