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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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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劉遇聽說自己離開後林表妹病了一場, 一時也有些感慨。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榮國府畢竟是林黛玉的外祖家,她就算咬著牙把賬本交出來了, 也怕真的會害到她外祖母。她是個女孩兒, 若是男兒, 也定是個不輸其父的謙謙君子。皇後在他請安的時候悄悄問他:“聽說明珠族姬病了?這身子骨怕是……”他一言不發, 只給皇後磕了個頭,皇後也是過來人,這有什麽不懂的?橫豎不是她親兒子, 她棒打鴛鴦了也輪不到自己娘家的女孩兒們,不如索性賣個好, 當下賞了些藥材首飾去林家給明珠族姬, 等她病好了,又宣她進宮來說話。

姓林的小姑娘果真生得清麗脫俗, 秀美非凡。皇後自己是皇家按“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的審美選出的皇子正妃, 也知道黛玉這樣的長相、身世其實不合皇家選正妻的規矩。但還是那句話,皇上寵永寧王。這麽多年來, 為永寧王壞的規矩難道少了?便是這次不願意為永寧王破例,那也是他們父子之間的事,她實在不必吃力不討好地兩邊得罪。因此皇帝問她見過明珠族姬沒有, 她如實回答:“見過了,長得像文慧皇貴妃。”

皇帝沈默了半晌,嘆了口氣:“是麽?”便再無多言。

皇後知道, 劉遇所求,多半能成了。

他們做了半輩子的夫妻,如今把該交代的事說完,想再說點其他的,就得搜腸刮肚地再找一個話頭,幾十年這麽相敬如賓,也是不容易。皇帝去木蘭前,敢把那些事托付給她,不可謂不信任,甚至那些平日裏深受寵信的妃嬪,對他將在木蘭遭遇的事、準備動的手都一無所知。做帝後做到能交付身後事的份上,古往今來就沒幾個。她也是不敢跟別人說,皇帝百年後如果願意讓史官知道這一筆,她少說也能有個“賢後”的名兒。做女人做到這份上,按理說也值得了,只是她心裏還是暗暗地羨慕著早逝的林妃。她當年是怎麽做到與陛下無話不談的?甚至連她的遠房侄女兒,也能因為像她,備受青睞。

“太後明天叫了忠敬王妃進宮侍疾?”皇帝問了聲。皇後應了聲是。太後素來不喜她,如今大勢已去,也要想方設法地膈應她。只是已經到了這一步,她也很難再被膈應到了。如今這宮裏說一不二的女主人已經換了人,她又不是民間要看婆婆臉色的女子。皇帝道:“多半還要為了封世子的事來煩你的,他們家一團亂,你咬死了什麽也不知道,等忠敬自己上折子請封就是了。”

忠敬王當年也是和皇帝一樣被兄弟們的風頭蓋住的閑散王爺,不過幾兄弟相爭,悶葫蘆一樣的忠平王最後不聲不響地贏到了最後,忠敬王雖然沒有兄弟們風光,但平平安安地活到這歲數,也知足了,他家王府比皇帝的後宮還亂,現在的王妃是續弦,元妻亦有兩子,現已及冠,家裏每天爭得頭破血流的,也就虧得是他們家沒什麽權,否則說不定比廢太子兄弟幾個當年的手段還要多。

皇帝早早地定下了接班人,便似乎覺得自己的後宮一派安寧,幾個皇子們兄友弟恭,甚至有心情看看哥哥家的笑話。皇後只覺得幸好周貴妃和二皇子不用聽見他現下說的話,否則怕是要氣出病來。太子之位可比忠敬王府世子之位高出不知道多少等去了,別人是爭不過,哪裏就是安分守己、不敢去爭了?便是現在一派天真、最喜歡親近大哥的四皇子,長大了也不一定能保證不動心思呢。

但皇帝已經給劉遇把路鋪得太平坦了。皇後也不是一定要看熱鬧的人,但還是忍不住想,他是有多寵信林妃,才會舍不得她的兒子走哪怕一點點彎路?

太後的身子底子其實不錯,也是因為太上皇這一病,急火攻心,才跟著病了。如今太上皇還整日昏睡著,怎麽也喚不醒。太醫們看了一撥又一撥,連民間的神醫都請了一批,確認了回天乏力。這後宮也變了天,幾個素來

不對付的太妃們像是忽然和解了似的,也不拈酸吃醋了,也不動輒找茬了,甚至來侍疾時都帶著幾分真心實意。太後心裏清楚,皇後這麽些年,和德壽宮的關系也就那樣,這些太妃、太嬪們沒少借著太上皇的由頭從內務府撈好處,現在怕皇後秋後算賬,只恨不得太上皇與太後長命百歲,繼續鎮著皇後才好。

可哪有那麽容易,皇帝恨不得找個理由告訴全天下現在做主的換人了,哪裏會繼續任由她們淩駕於皇後之上?

她叫忠敬王妃進宮,本是為了礙一礙皇後的眼,但時值多事之秋,忠敬王妃也沒了昔日的小意,只顧著一刻不停地上眼藥,一會兒哭訴王府裏人心不齊,一會兒罵兩個繼子聯起手來欺辱兄弟,一會兒又說他們兄弟不合……太後只聽了一會兒,就覺得頭更疼了,忠敬王妃還在哭啼啼地求她做主,她不耐地揮了揮手:“你真當我老糊塗了,不知道你是什麽意思?實話告訴你,這事由不得你插手,你再這樣拎不清,這王妃也別當了,叫你們家王爺把你領回去清醒清醒。”

忠敬王妃嚇了一跳,連連磕頭謝罪。

太後覺得無奈,問宮人:“忠順王最近進宮來過沒有?”

“回太後娘娘的話,忠順王妃沒了,忠順王說自己身上怕是不吉利,怕沖撞到老聖人,除了太上皇回來那天過來磕了頭,就再沒進宮過了。”

太後早年也是經過風風雨雨的人,忠順王妃袁氏的娘家摻和進了木蘭行刺一事,她也有所耳聞。如今袁家死的死,關的關,忠順王妃倒是因為提前沒了,避過了一劫。但世界上哪有那麽巧合的事?太後一時恐忠順王是受了皇帝的脅迫,對王妃下了手,一時又恐忠順王真的參與了那等大逆不道之事,一時間胸口心跳如鼓,險些喘不過氣來宮女見狀忙為她順氣,好容易緩回來,太後捏著宮人的手道:“他們家翎兒還那麽小,就沒了母親,也是可憐,吩咐下去,賜新書一部,寶硯一方,玉如意一柄。”

太後與上皇不同,她慣常對待孫兒,皆是一視同仁,如今單單給忠順王府的劉翎賞賜,一時間宮內宮外,也有不少猜測。

劉遇來給太後請安,玩笑道:“成日裏來給皇祖母逗樂,也沒換皇祖母另眼相看,可委屈了孫兒還特意繞了遠路,買了最新的《玉山亭》來打算念給皇祖母聽。”

“就你會油嘴滑舌,德壽宮一半兒的瓜子都是你磕的,還想要什麽。”太後心煩意亂,話本聽到一半,便招他過來,“別讀了,費嗓子,回頭讓太監讀就是了,你來陪我說說話。”

劉遇一向乖巧,立刻命人取了小馬紮來,坐在太後腳下:“皇祖母請說,孫兒聽著呢。

“你們堂兄弟二十幾人,這麽些年,在德壽宮,吃的用的都一模一樣,我誰也沒偏袒過,但你老子是皇帝,你是他的長子,比你兄弟們要尊貴些的,和他們用一樣的東西,怨過皇祖母沒有?”

劉遇笑道:“皇祖母這是說的什麽話,父皇還未登基時,我來皇祖母這兒,和堂兄弟們也是用的一樣的東西啊。”他後來是靠著自己在太上皇那邊露了臉討了喜歡,甚至有人猜過當今登基也有上皇喜歡劉遇的原因,但最初,忠平王在兄弟幾個裏面不起眼,宮裏頭踩高捧低,對義忠老千歲和忠定王的幾個兒子客客氣氣的,對他就有些怠慢了。唯有太後,不管心裏怎麽想的,至少面上給幾個孫兒們的待遇是一碗水端平的。劉遇平日再忙,也要日日來德壽宮請安,也有記掛著皇祖母當年對他的好的意思。

太後一時鼻子發酸,摸著他的頭道:“好孩子。”她躊躇了一會兒,問,“你

最近見過你忠順王叔沒有?”

“去年王叔送我的酒,我埋在園子裏了,正打算挖出來喝呢,給王叔下了帖子,說他什麽時候來,我們什麽時候喝,王叔說給我這個面子,後日來我府上喝酒。”劉遇答道。

“你……”太後本有千言萬語要說,但想來想去,說什麽都不合適,只能說道,“你幾個叔叔裏,他同你年紀最近,一向玩得好,他日他有什麽不懂事的地方,你看在皇祖母的面上,記著他帶你胡鬧的那些事兒。”

忠順王叔,恐怕從今年開始,要懂事得不得了了,劉遇行禮道:“聽皇祖母的。”

從皇帝登基起,太後就知道這個太上皇曾經最喜歡的孫子將來是要登大寶之位的,但看他如今一舉一動滴水不漏的模樣,還是覺得時光過得太快,上皇意氣風發、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日子仿佛就在前幾天,怎麽一轉頭,就躺在床上,生死不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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