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關燈
第63章

錢幾梔模樣俊秀, 又笑盈盈得極易親近,黛玉心生歡喜, 小丫頭捧了茶點進來,她便柔聲問道:“錢姐姐喜歡什麽樣的點心?”

“別的也罷了, ”錢幾梔挑了一枚棗泥山藥餡兒的綠豆糕拿在手裏, “我爹爹臨走的時候說想吃綠豆糕, 可惜當時家裏兵荒馬亂的, 沒人騰的出手去買,我媽給他做了幾個,她以前沒做過, 齁甜齁甜的,爹爹說好吃, 叫我也嘗一塊。打那以後, 就覺得什麽都沒有綠豆糕好吃。”她忽的吐了吐舌頭,“要是我媽知道我在別人家挑挑揀揀的, 又要罵我了。”

黛玉聽她說父親的事, 本不由自主地跟著難過,聞言倒是笑了起來, 想道:“天下父母的心,果然都是一樣的。”便叫丫頭再送一份綠豆糕過來。錢幾梔攔住她道:“我能吃多少呢?林妹妹手指涼的很,恐是氣血不足, 綠豆是涼物,也吃不得。”紫鵑聽了,忙道:“錢姑娘家學淵博, 我們姑娘打娘胎裏帶來的病,不知道吃了多少藥,也總不見好。錢姑娘看看,是什麽緣故呢?”

“我才看了幾本醫術,哪能給人看病呢?”錢幾梔忙擺了擺手,“不敢妄下定論的。不過氣血不足多為心肺的毛病,此間燒著火盆,又無通風之處,不宜久坐,外間也都是女眷,不若把簾子拉起些罷。”

小丫頭聽了,便要去拉簾子,黛玉猶豫道:“錢姐姐有所不知,我三哥哥每日是要來給嬸娘請安的,要是一會兒他過來·····”

“三爺知道今天家裏來客,他平日裏最是守禮的,肯定不會過來的。”紫鵑道。林家其他的哥兒姐兒奶奶都有幾分離經叛道,不走尋常路的意思,唯有林徥,是真的守規矩,哪怕最嚴苛的夫子都挑不出他的錯來。

錢幾梔笑道:“其實也不打緊,我日後是要從醫道的,總不好為著男女大防就躲著不看診吧?”她的丫頭看著比她年紀大些,聞言道:“宮裏都不收女醫官了,姑娘趁早別說這話罷,太太聽見了,又要哭了。”

黛玉自然也看得出來,錢幾梔從醫道的事兒,大約是她祖父決定的,她自己也樂意,但錢何氏為人母親,心裏恐怕還是希望女兒別走那條瞧不見前景的路子,老老實實地像尋常女孩兒一樣過完一生的好。從前韻婉也提過,若是她父親活著,她也不要這個“巾幗孝女”的名頭。可幾梔卻是真心實意地想要治病救人的,只是她身為女子,這條路便註定艱難。

她周圍怎麽多了這麽多,即使明知前路艱險,仍舊執意前行的女子呢?

黛玉正悶頭感懷,忽的聽到外頭宋氏喊她,忙起身問什麽事。

宋氏笑道:“中午吃了飯,我們陪錢老太太去看看春綠院,你吩咐人準備著。”

春綠院這些年雖沒住人,但也一向有人打掃看管,並無什麽破損,這次修葺,一為翻新,二是在臨街的墻上開了門建了門房,好讓錢家人可以自行出去,不必經過林家。門房和林家大門有廊道相連,巡夜的便可兼顧。院裏的草木好生修正了一番,只剩屋裏的擺設,因不知道錢家人的喜好,故而除必要的家具外,其他的裝飾都好好地準備著,要等她們挑選後再擺上。

這些原就是黛玉負責的,她摘下鑰匙遞給紫鵑:“這是春綠院庫房的鑰匙,你帶人去把庫房打開,梯子擺好,箱子都開下來,我單子上標了紅圈的,先拿出來。擺在外頭。”

紫鵑笑著應了,帶著鑰匙便去了。錢何氏忙道:“原該我們自己準備的,多大些事,煩得這位姑娘飯都吃不好。”

宋氏笑道:“這丫頭是我

家玉兒的左膀右臂,一向負責得很,就是玉兒勸她少操幾分心,也攔不住的。讓她親自把關,安心也好。”

錢何氏聽了,不禁要讚這丫頭的能幹忠心,又說:“先頭早聽說你們家的環姑娘是掌家理財的一把好手,沒想到玉姑娘比我們梔丫頭還小幾歲的年紀,也這樣能幹。我做媳婦這些年了,要說修整院子這麽大的事,也是不大敢做主的。還是林太太會調理人。”黛玉只怕這話錢老太天聽了要不高興,連忙道:“哪裏是我做主的呢,叔叔嬸子把什麽都安排好了,我閑的時候搭把手罷了。這樣的大事,便是嬸子敢放心我,我也沒那膽子挑大梁,何況招待貴客的院子,嬸子再疼我,也不會交給我。哪裏出了差池,擔待不起的。”

錢老太太忙道:“我們孤兒寡母的,聞說林家心慈人善,趕來投靠罷了,哪裏算得上‘貴客’,玉姑娘莫要折煞我們。”

錢何氏自知失言,怕婆婆責備,訕訕地坐著,不敢說話,還是幾梔笑道:“林妹妹也是有心,聽我媽這樣長篇大論地說話,她不管說什麽,最後都是要繞到我頭上來,叫我跟你學學,怎麽做個姑娘家。”錢何氏才順著開口:“你是該學學人家林姑娘。都多大的人了,連家務事都不會做的,將來可怎麽好。”

“兒孫自有兒孫福。”宋氏道,“各家有各家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福分。我年輕的時候也不愛這些,小時候在家裏,只學些寫字畫畫的,嫁到了林家來,起初也都是環兒她母親管事,後來她身子不好了,我趕鴨子上架,沒幾年也熟練了,環兒隨她母親,能幹,可惜我造了孽,說錯了親,叫她在別人家平白吃了這些年的苦,倒是幫人家打理得不錯,自己也沒落著好。我算是看開了,咱們總跟女孩兒說,你要會這個,你要學那個,你要端莊,你要賢良,不然以後過不好,其實過不過的好,看命,有時候我看著玉兒都在發愁,要是把女孩兒養得太乖順了,以後遇到什麽事兒都只知道忍讓,是不是反害了她們?”

她這話雖有些於禮不合,但不滿也好,憂慮也罷,發自肺腑,皆是慈母心腸,倒是說得錢老太太和錢何氏跟著一起長長地嘆了口氣。

馥環自歸家來,只覺得自己比下堂婦面上好看不到哪裏去,還連累了叔叔兄弟們奔前跑後,惹了一身罵,要緊的怕是要耽誤妹妹的親事,況她終究同雲渡恩愛了一場,擔心他前途渺茫,又覺得自己今生也就如此,一眼看到了盡頭,越發地消沈寡言,如今聽了這話,登時感慨萬千。她自是知道父母早逝,叔叔嬸子拿自己當親閨女疼愛,只是沒想到嬸子嘴上怪她不早做決斷、扭扭捏捏拖泥帶水的,心裏竟是這樣想的。一時也手足無措,只得先勸道:“兩個孩子在呢,嬸子說這種話做什麽,別嚇到她們。”

黛玉亦道:“嬸子這樣說,別人以為我同馥姐多乖巧多聽話呢,怕是要笑話您當娘的不嫌兒醜。”

韻婉笑道:“也到了用午膳的時辰了,錢老太太、錢太太、錢姑娘坐了一路,想要累了,不若先把桌子擺起來,邊吃邊說?”

眾人皆道“很是”,宋氏便命人擺下酒席來,親自攙扶錢老太太,請她上座。錢老太太忙推說不可,幾人推托謙讓了半刻,到底按賓主長幼先落了座。林家沒有兒媳侍飯的規矩,更兼韻婉身子重,馥環便意欲不入席,幫著張羅,錦書笑著推她入座:“姑娘放寬了心,我們看著 呢,保證不出什麽岔子。”韻婉見宋氏不提,自己身為長嫂的,自然要問一聲小叔子:“徥哥兒今兒個吃的飯送去他院兒裏不曾?”

廚房的李嬸子忙搭道:“一早就去問了三爺院兒裏,今天想吃什麽。雪棗姑娘說,三爺說了,今兒來的是貴客長輩,論禮他該來拜見錢老太太、錢太太的,只是錢家姑娘年紀小,他怕沖撞了。既然太太沒喚他去,他便候著尊客用了膳,自己再用

飯,沒有在客人前頭用飯的禮。”

錢老太太一聽,忙道:“哎喲餵,為了我們幾個,餓著小林公子可怎麽辦!他們長身體的年紀,念書又辛苦,可使不得!”

宋氏笑道:“我家裏頭三個兒子,老大在晉陽,一年回不來一次,老二今兒個當差去了,平時也見天地在外頭野,日日在家的只有老三,準備著考學的,倒也算得上懂規矩識禮數,日後咱們做了鄰居,總有要見面的時候。等你們一家子搬來,我叫他們兄弟兩個去給錢老太爺、錢老太太請安。”

林家幾子,皆是人中龍鳳,林征武舉入仕,娶的是巾幗孝女葛韻婉,林澈在稚子之齡高中,以少年之身入閣,前途不可限量,親事自然也沒馬虎,說的是上皇時候平章政事嫡親的孫女,如今正給劉相守孝。那兩個一個是林家未來的家主,一個天縱奇才,錢家小門小戶的,自然不敢肖想,唯有老三林徥,雖比起兩個兄長來有些默默無聞,但已經中了舉人,又聰明好學,算得上難得的好兒郎了。原來也到了議親的年紀,宋氏已經托人探聽有沒有合適的姑娘了,因林海的事,耽擱了下來。他同幾梔倒是年歲相當,錢何氏一心為女兒盤算,倒是動過這點心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