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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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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8

黛玉自那日劉遇走後, 便把心思放回外祖母家的事情上。到她把那尊失而覆得的武曲鼎擺出來, 腦子裏亂糟糟的。又是氣父母早逝,傳家之物流落在外自己竟一無所知, 便是知道了,多半也是無能為力的,若無劉遇出手,如今它在何方都不知曉!又不免想起劉遇三番兩次地予她厚禮,別的也罷了,哪怕是春雷這樣的名琴, 也不過是錦上添花,但這尊武曲鼎,可是在不是那等無關痛癢的身外之物, 縱使以他的身份來說來的並不費事, 可也得有心,才有這“舉手之勞”。縱黛玉羞於承認,也不得不說,劉遇給她的,遠超過對舅家養女該有的應酬來往。她恥於自己的知恩不慢慢來報, 又一片茫然,不知要怎麽回報他才好。

這片迷茫中, 她又不免怨起了榮國府,若不好好保管,何必說那些她出嫁時物歸原主之類的漂亮話,她索性全當這東西已經歸了賈家, 他們要賣要丟,也跟她沒了關系。當年林海雖為新科探花,豐神俊朗,風頭無倆,但畢竟爵位至其父已斷,且家族不盛,要迎娶榮國公唯一的嫡女,為表鄭重,也為全一曲佳話,以武曲為聘,以頌榮公當年驍勇,亦有文武和鳴之意。賈代善也深感其誠,言說這鼎只代為保管幾年,待外孫及冠,必完璧歸趙。然林家也不可能有能成年的兒子了,於是黛玉入京後,賈母改了這諾,說當年林海的聘禮盡數收著,留給她出嫁時添妝之用。當年她還小,出嫁是遙不可及的事,但這尊武曲鼎卻牢記著,只因母親生前從不在自己面前說娘家人的不是,但唯獨提過這尊武曲鼎其實不是林海主動寫在禮單上,而是說媒的賈代化幾次暗示後才添上的:“老爺的祖輩憑文武功勳受賞的兩尊傳世之物,因著我叔父、父親想要個好名聲就去了我娘家,也是得虧公婆俱已不在,老爺亦是個寬宏敞亮的,否則我在林家要如何做人。”甚至連弟弟夭折、舉家哀痛的時刻,她都能哭一聲:“日後咱家連能繼承武曲鼎的都沒了。”執念之深,可見一斑。

黛玉心裏也不信賈母能變賣武曲鼎——賈家的家底子如何她不知道,賈母的私房還不至於短缺到這地步。何況外祖母那些年對她的疼愛也是真的,更別說她一家之主,應下的事,若活生生打下臉來,不光是林家這兒交代不了,若是傳了出去,只怕連已故的榮國公的臉面都要被扯下來了。紫鵑的分析雖是猜測,倒也有幾分道理,她想著:“當時他家修賢德妃的省親別墅,找我借錢,也是鳳姐開的口,後來實在急了,也只有二舅母來說了兩聲,外祖母不動如山的。他家膽大的人一向都有,但鳳丫頭居然放利錢,這可真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事,不得罪人還好,得罪了人去,人一旦曉得了這事,揪著這點不放,整個家都不知道怎麽完!”

她心裏一陣後怕,叫來紫鵑:“武曲鼎的事,你跟誰說過?”紫鵑自那日起就一直提心吊膽的,聞言忙道:“這可怎麽敢說!就是那日錦荷問我,姑娘怎麽這麽看重永寧王的禮,我沒敢回她,搪塞過去了,糊裏糊塗的,也不曉得她信沒信。”

黛玉道:“也無妨,就是霜信姐姐自小服侍著我,也只知家裏有文曲鼎,不曉得長什麽模樣的,這事且瞞著吧。讓我想想,再想想。”

她們話音沒落,錦荷打了簾子進來,說:“二爺又想來搗鼓他那個修了老半天的秋千了,問姑娘方不方便來院裏呢?”黛玉忙道:“來唄,前兒個送上來的茶葉拿出來,不知道他今兒個要折騰到幾時,先讓小廚房準備著些他愛吃的菜,省得留飯的話,慌亂著來不及。”錦荷笑著應了聲,又道:“那我去回他。二爺也是忙了有陣子了,難得有些空閑,想來是春綠院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姑娘院裏這個小角落還紋絲不動的,太太性子急,二爺怕他的活計被匠人搶過去做吧。”

林徹是忙了好些時日,成日裏見不著人影,前陣子書坊的人找到他的小廝催《玉山亭》,他甚至連個綱要都不給,直接丟給黛玉代筆了。也虧得是黛玉之前就試過模仿他的筆觸文風,試著寫了一段,拿給他檢查,他甚至一眼都沒看,就讓人送書坊去了。還是事後黛玉自己再看時,察覺出有些不對,雖已刻意模仿了,自己的影子還是到處都在,只盼沒人看出端倪的好。

她親自沏好了茶等了一刻鐘,林徹就一身家常衣裳,極自在地來了,手裏還提著一小簍果子:“大嫂子如今聞不得香,我托人從山東帶來些果子,給她熏屋子用,妹妹也試試,要是覺著行,咱們可多備些。”

黛玉湊過去嗅了一陣:“果然有些清氣,只是我屋裏日常有藥味兒,只怕這果子蓋不住。”

“那你讓幾個小丫頭分著吃了,味兒我嘗過了,不差的,不過到底是涼的,天冷了,你自己不要吃,仔細胃疼。今年是買的晚了,明年咱們早些買,你趕著冬兒還沒到的時候,就不怕著涼了。”

黛玉輕笑道:“我就饞這一口吃的?”只是聽哥哥說“明年”,倒是心裏頭一暖,忍不住彎了眉眼。

“你倒是把身子養好點呢,雖然不饞,吃點新鮮的也是叫人高興的事。錢太醫說是一向擅調理的,等他來住了,看看能不能醫好你體寒的毛病。”

黛玉道:“我聽說嬸子在請女先生,打算等錢姑娘來就上課呢。”

“女先生哪有那麽好請,”在自己家裏,林徹說話也隨意些,“上皇當年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到底還是影響了些京裏的風氣的。如今陛下又讓公主貴女們上學,好些的女先生都進宮去了,能請到的,恐怕還不如母親呢。”

“你這話可真埋汰嬸子了,要我說,多少自稱讀書人的,學問還不如嬸子呢。”黛玉替宋氏鳴不平。

林徹欲出門折騰他那個秋千,見黛玉也起身,要跟出來的樣子,忙揮了揮手:“你進屋去,外頭風這麽大。”

錦荷嬉笑道:“二爺還是也屋裏去和姑娘說話罷!這秋千紮不紮的,也不急著這一時半會兒,你都忙了這些天了,難得來姑娘這兒坐坐,還是歇歇吧。”

林徹輕嘆道:“就是來這兒歇著的,起碼忙活這個的時候,只需要想著木工活,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黛玉曉得他的差事稍有差池就是滅頂之災,平日裏裝得再輕松,要擔的心事之重不是自己能想的,遂心疼道:“既這麽著,茶先留著,下回再喝,我煮些安神湯,哥哥今兒個還是早些睡得好。”

哪那麽容易睡得著。林徹眼看著皇帝就這幾個月長出不少白發,想假裝著沒大事都沒那份心情了,他有時候上朝的時候,多吸幾口氣都覺得聲音太大了。這時候不得不佩服劉遇,不管真的假的,能裝出那份平靜就不容易了。他竟然還有心情替自己寫了兩筆話本,想些兒女情長,簡直能誇句了不起。

上皇的聖壽快點來吧,他在心裏嚎叫了兩聲,怎麽也靜不下心來,到底還是放下了木工活,折身跟著黛玉進了屋。

茶點擺在桌上,黛玉憂心地問道:“哥哥還能喝茶嗎?今天的茶有些濃,只怕喝了要睡不著。”林徹素不愛清茶,因而今兒個也是依他的喜好泡的大紅袍,只怕幾口下去,有點睡意也要精神了。

霜信忙道:“還有荷葉桂花茶。”

“就那個吧。”林徹不欲她們忙碌,隨口道,“這玉好成色。”

黛玉隨他目光一望,唬了一跳,那尊武曲鼎今兒個被她擺出來了,匆匆忙忙出來,倒是忘了收,只好支吾了一聲:“永寧王那日賜的。”

“這成色即使在他府上也是難得了,像是禦賜之物。”林徹道,“他不像是送這種東西的人啊。”

他的意思也不難懂,既是拒了人家,旁的也罷了,禦賜之禮當還的。但這尊武曲鼎卻不是別的,黛玉深呼吸了一口氣,方輕聲道:“此物事關一件頭疼的事兒,我捋出個大概來,就來跟哥哥解釋。”

“沒事,”林徹緩聲道,“一尊玉而已,你什麽受不起?回個禮給那頭就是了。”

黛玉早有此意,只是擔心以自己的名義去回,要被曲解,聽林徹這麽說,忙問道:“禮單我都擬好了,借二哥的人用一用,替我送王府去?”

看來這尊玉著實重要,林徹心裏轉了幾圈,到底沒問出口,只笑道:“你自己做主就好,我當差又不讓帶小廝,東元他們成日裏都閑著,下次有事,直接喊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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