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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 圭小寶的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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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 圭小寶的曾經

◎誰還沒個故事(點煙◎

因為房裏的信號不是很好。圭小寶在退出直播後跑到陽臺接的電話。他跟他爸小的時候是一對冤家,見面三句能幹起來。

也就是上了大學,沒見著面,反倒關系緩和了。

他爸是鋼鐵廠工人出身,下崗潮最洶湧的時候,鋼鐵廠發不出工資,家裏一度低迷。也是那段時間,他媽搭上了一個小老板,所有人都知道,除了他爸。老實了大半輩子的男人第一次發狠,把捧在手心裏的女人趕出家門,讓她滾。

但圭小寶那時候小,也不知事理,只看到他爸兇狠的面孔,接著他就沒媽了。

沒媽的日子每一天都不好過。他那個年齡,一天往上要竄一個個兒,沒有人記得他一年要換一次新衣。以前的舊衣服就這麽在身上穿了三年,九分褲都穿成七分褲了。男人才恍然,要給他買衣服。然後丟給他一百塊錢,讓他自己看著買。

也幸虧他是個男孩。

男人要三班倒,因為想要多掙點錢,所以經常幫人代班。代一次班拿一天的錢。所以經常早班連著中班上,從早到晚都看不到人。圭小寶回到家就自己煮泡面,偶爾也會拿錢去巷子口的小館子買一份炒面,五塊錢。

他那時候很想要一個可以能夠不要彎著腰坐著的書桌。但是幾次都沒能真的開口,因為想也知道,男人會皺著眉,說你不是有個桌子嗎?

但那是他讀一年級的時候,他媽給他準備到小方桌,可以折疊起來,配一個小矮凳,當時不到一米二的他坐得剛剛好。但是等到讀初中,一口氣竄到一米七的他,要整個人縮成一團,胳膊都伸不開。

那個桌子就這麽陪他到初中畢業,到後面不是因為男人終於良心發現。而是那桌子實在承載了超出它承受的極限,就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後,徹底塌陷了。

跟它一起崩塌的還有圭小寶的一直忍耐的情緒。此時他已經有一米七五,在學校也經常跟同學打籃球,身上的肉沒有一絲贅餘,硬邦邦的。

原來高不可攀的高大男人已經要微微仰起頭看他了。男人是標準的本地人,才將將一米七,體重卻有一百七。

他跟男人幹了一架,被打了一巴掌,他到底沒敢真的對男人動手,只是把他推開,男人沈重的身體摔倒在地上。他當時喘著粗氣,趁男人掙紮著沒起來的時候,扭頭胡亂抓了幾件衣服,攏共身上就帶了一百多塊錢,還有幾塊零碎的鋼蹦兒。就這麽沖出家門。

他想要去瀘上找他媽。

他媽給他留了個電話,他已經爛背於心。偶爾會借同學的手機,或者是在街邊的電話亭,打一個電話過去。他媽也說,如果他有什麽難處,可以找她。

但是他那次沒有提前跟他媽說,因為他知道說了,他的想法就不可能實現了。他先去兄弟家湊合了一晚,然後又找到同樣在瀘上有親戚的同學,扯謊自己要去瀘上打工。求親戚帶路,順便借錢買了張票。那人是個開小網吧的,那時候還沒有嚴打,網吧開遍大街小巷,而且家家爆滿。

圭小寶就這麽上路了。但是後面發生的事情也給了彼時正興致勃勃計劃一切的他一個大耳光。

他在瀘上給人打了半個月的黑工,還了車票錢,手上還餘了點,還給自己買了個按鍵機。他用這二手機撥打了那個暗熟於心的數字。他是想給她一個驚喜。但對於他媽來說,驚嚇來得更多一些。

他到現在還能記起女人開著的車,那車是他經常聽人炫耀的牌子,女人當時穿著的是一套羊毛開衫,身下包臀短裙,裹著肉色絲襪。歲月幾乎在她臉上看不到任何痕跡,而他爸兩邊的頭發全都已經白了。

他很高興看見她,她還過得這麽好。那時候他多興奮啊,屁股上要是插根尾巴,怕不是已經搖到天上去。女人在簡單的噓寒問暖過後,了解了他當前的情況。自然是不會讓他繼續在網吧打工,說要帶他回家。讓他跟網吧老板說一聲。

他高高興興去跟老板說,我媽來接我回去了!

語氣簡直要飛起來。

那老板聞聲,看到門外站著等待的女人,驚訝寫在臉上,特別震驚:“那是你媽媽?”

圭小寶用力的點頭。看著老板不敢置信的模樣,有種說不出來的虛榮感在心中蔓延。在女人出現之前,他心中還是有些仿徨的,並不大踏實。但是他媽已經跟他說了要帶他回家了。所以他現在底氣特別的足。

他特高興,從來沒有過的高興。他媽媽也還記著他,像他一樣記著。

他坐上了那包裹著真皮的柔軟車座,車廂裏散發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香水味。一切都是那樣美好且不真實。

他扒著窗戶看外面的風景,心裏頭像是在甜水裏泡著。他甚至想他應該早點來的。

他錯過了女人是不是朝後視鏡投過來的視線,臉上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高興,在短暫的遲疑過後。女人緩緩開口:“小寶……你記得,等會兒見了人……”

她說得很慢,但是圭小寶仍舊專心致志的聽著。他眼裏的儒慕都快要溢出來。

直到那一句:“不要叫我媽媽。”說出口,女人把著方向盤,繼續道:“這邊人不知道我有一個這麽大的兒子。我跟他們說的是親戚的孩子。你一會兒叫我方阿姨。”

圭小寶:“……”

他有些茫然的,不知道自己該表什麽表情,也不知道該回什麽。

女人通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略微語重心長的:“小寶,我跟你爸分開後,其實過得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

而且一個離了婚的女人想要再找人並不容易。我也有我的難處。

小寶,只是一個稱呼……”大概是覺得自己語氣太生硬,圭小寶接受不了,女人放軟了聲音,像以前那樣開開口道:“我當然知道你是我的寶啊。你不會讓媽媽難做的對不對?”

圭小寶只是無聲,剛剛的歡喜像是泡沫一般淪為幻影。一個“方阿姨”就像一個巴掌,狠狠的打在他的臉上。

他看了眼女人,到嘴邊的那聲“媽”卻像是被焊死了一樣,開不了口。

最後一聲輕輕的“方阿姨”,圭小寶卻整個沈入了谷底。他不再向窗外看,剛剛還覺得多好的車子,這會兒也再難讓他興奮。

女人把車開進停車位,帶他進了裝飾豪華的住宅,房間裏面的人揚著一張笑臉迎接了他們。一個小孩像炮彈一樣砸進女人的懷裏,高聲喊著“媽媽!”,那一刻對於圭小寶來說,竟然是有些荒謬的。

“這是你那遠房侄子吧。”坐在沙發上,披著披肩的中年阿姨驚訝的看著他:“好小夥,長得真高。”略有些嗔怪的:“你可真大膽,敢一個人跑到這裏來!也不怕路上遇到壞人把你抓走了去。”

女人搖頭笑道:“可不是嘛,我接到電話都嚇了一跳。他家裏人找他找不到,都找到我這裏來了。把我給急得,還以為孩子真丟了呢。”

“年輕小夥子,火氣旺,沒那麽容易丟的。”中年阿姨喜歡圭小寶的小模樣——他那時候確實是他顏值最巔峰的時期。

女人洗過手,招呼圭小寶換鞋坐下。那個叫她媽媽的小孩好奇的打量著他,圭小寶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沈默的任人擺布。

大概是看他不配合,女人進廚房前,給他打了個眼色。然後推了推小孩:“跟哥哥打招呼,你沒見過哥哥吧。”

看起來不知道上了小學沒有的小孩,甜甜糯糯的喊了聲哥哥。圭小寶無可無不可的應了一聲,然後就再不出聲了。

女人略帶尷尬的:“年紀小,怕生。”

中年阿姨沒在意:“沒事,要是好性也不會跟家裏鬧別扭,就一聲不吭的跑這裏來了。”也不知女人怎麽說他的事,中年阿姨顯然認為他是個叛逆少年。

圭小寶心中冷笑一聲。覺得頗為可笑。他恨不得豎起滿身得到刺,想要發洩,想要報覆。但是卻又還惦念著女人曾對他的好,什麽都沒做。

小孩湊到他身邊,眨巴著眼。中年阿姨看到,把小孩拉到身邊:“蒙蒙沒看過哥哥吧?”

小孩說:“他是不是比表哥還要大啊!?”

中年阿姨笑了起來:“那你要看你哪個表哥啊,要是你欣欣表哥,那就沒有他大。”

圭小寶只是旁若無人的坐著。沒有那麽一刻,那樣清晰的認識自己是個多餘的人。

他晚上睡得客房,在安排他住下後,女人也許是看他情緒不好,坐在床邊,想要跟他聊幾句。

他把頭扭過去,悶悶的說:“我明天就走,你放心,我沒想打擾你的新生活。”

女人沈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伸手想要觸碰他,被他躲開了。

最後女人道:“小寶,我跟你爸已經打過電話,他答應會過來接你,你可以再住兩天,不用那麽著急。”

圭小寶冷笑一聲。

她問:“是不是他對你不好……所以你才想著……”

圭小寶只是生硬的說了一聲:“沒有。”男人雖然粗心大意,但是要說有多虐待,卻也沒有。只是他自己過不去而已。

看女人一副不相信的模樣,他過了會兒才低落道:“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女人:“……”她沈默了一會兒,伸手撫了撫頭發:“那你看過了……”

“嗯,”圭小寶點了點頭。然後什麽也不說了。那句“方阿姨”也自始自終沒有叫出口。

有一句“你是不是已經不再愛我了”到底沒肯說出口,深怕自取其辱。他只是覺得自己挺像個笑話的,眼巴巴的來,灰溜溜的走。

走之前,那一面之緣的,同母異父的小孩,好像因為那說不清的血緣,竟然對他表現得頗為戀戀不舍。還問他,下回還來嗎?

圭小寶心裏說來個鬼。不過也知道大人的事沒必要遷怒,難得給了小孩一個好臉色。他“嗯”了一聲。

那小孩就高興得很,不斷地沖他招手。

傻子。

圭小寶心裏想,看到人家父母雙全。他心心念念的媽,對這小孩極盡柔情,那也曾是他享受過的。所以心中那句嗤笑變成一句略微覆雜的“幸福的傻子”。

而他,這個不幸的倒黴鬼,最終被同樣黑著臉的男人帶走了。父子兩默默無言了一路。之後就陷入了漫長的冷戰期。

但哪怕是這種沈默,也算是他們之間少有的溫柔了。因為當時無論說什麽,都像是在雙方的傷口上互相捅刀。

也就是上了大學,隔著老遠,父子反而還能在電話裏說幾句話。

此時圭小寶接了電話,那邊也是沈默的。於是他先開口:“餵?爸?有什麽事嗎?”

男人不善言辭:“我就是看到新聞,想問問你,你那裏怎麽那麽嚴重?”

圭小寶“昂”了一聲:“就這樣了唄。我們現在都出不去,小區都封了,不過可以叫外賣。”

男人松了口氣:“能叫外賣還好。”接著又嘀咕:“你少吃那些東西……”

他就算嘮叨,也是簡短的幾句老生常談。所以圭小寶也沒出聲打斷,只是耐心聽完,才道:“那個……爸。”

“……我辭職了。”

男人沈默了一會兒,先問道:“那你錢夠不夠用?”

圭小寶道:“夠的,我之前攢了一些,不算基金和存死期的,手上還有個幾萬塊。生活是沒問題。”

男人:“接下來什麽打算?”

圭小寶:“看吧,現在都封著,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解封。我是想著……”他支吾了一下,組織語言:“那不是什麽直播……我想,我在家沒事可以弄一下。”他沒說自己第一次直播的數據,只是哈哈一笑:“說不定能成呢?等到解封了,就再找工作吧。”他知道如果自己真把這當正事,男人肯定不會同意。就用輕松的語氣概括。

果然男人默了一下,雖然還是不怎麽讚同,但也沒太生硬的否定:“……你還是把心思多放在正路上。”

“哈哈哈,我知道的。”

男人這才抱怨:“……好好的工作幹什麽辭了?”

圭小寶“嗯”了一聲:“也不能說是我要辭……只是因為疫情,公司的工資越發越少,我走得時候,已經發不出工資了。與其幹耗著也是浪費時間,所以就幹脆辭了再找唄。”

男人還是不怎麽讚同,語氣就能聽出來,但也不算太強硬:“……工作哪裏是那麽好找的。算了,不說你了。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圭小寶忽視他不中聽的話,只“嗯”了一聲。反問道:“那你呢,你那邊怎麽樣?”

男人說:“我?我能有什麽,我挺好的,你不用操心了。等你找到工作再說吧。”

圭小寶:“……”他本來還想要跟男人說一下自己直播的事情,但是知道男人不會感興趣,於是只是說了一句:“……那好吧……你也多註意一下。現在疫情這麽嚴重……多攢點糧食。”

男人說:“你多關心你自己吧,少點那些垃圾食品。”

圭小寶:“……好叭。”隔著電話,就不跟他爭了。

兩人話不投機半句多。圭小寶掛了電話,心中那股因為直播的興奮下去了不少。本來打算洗洗睡,但是坐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暢享。越想越興奮,幹脆換了個套衣服,下樓跑了幾圈。

小區裏面跑步的人不少。圭小寶不太愛往人群裏湊,再者現在都講究一個“保持距離”,他就往偏僻的地方鉆。結果跑了沒兩圈,保安就出來了,扛著個大喇叭,見人就把人趕回家。

“疫情期間,不要在外面逗留。盡早回家!”

圭小寶:“……”

行叭,有古代宵禁的味道了。他想到直播間觀眾那文言文彈幕,忍不住一樂。

喇叭響了有一小時,圭小寶還覺得頗為新鮮,想著明天直播的時候,跟直播間的觀眾分享#關於他在現代經歷宵禁這件事。#

不過不知道明天直播的時候,還剩下幾個人。

管它的,反正再不會更糟糕了。

圭小寶睡前這麽想著。

新的一天,新的變化,也是新的轉機。

未來又會走向何方,他平凡的生活會不會因此改變?圭小寶的心中也出現了跟慶朝人同樣的問題。

但同樣的,他與身處局中的慶朝人一般,只是冥冥中感受到了些許變化,但未來仍舊處在迷霧中,並沒有多清晰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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