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書生的白月光10

關燈
第46章 書生的白月光10

這註定是個不眠夜, 不只是對楚妍他們而言。

柳葉素來作息標準,然今夜卻是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天氣燥熱倒算不得什麽,她躺在床上, 沒來由地覺得心慌。

實在是睡不著, 也就不想強迫自己。柳葉披上衣衫, 幹脆爬至房頂, 今夜繁星依舊。習慣性地,她看向了寨子那邊,下個月自己準備回去一趟, 也不知道妍妍那個小丫頭怎麽樣了?

下一秒,柳葉凝目。她曾在京都元夜見過燈火輝煌的盛景,那一幕迄今映在她腦海之中,不能忘懷。然而, 這裏是邊境, 哪來的徹夜燈明?那個地界, 分明是一片火海!

沒有絲毫猶豫, 柳葉轉身沖了下去。腳穩當當地踩在梯子上時, 她聽見了客棧外軍隊經過的腳步聲,其中夾雜著軍馬的嘶鳴……

事實證明,“匪與軍”是能夠做兄弟的。而既然是兄弟,他就一定會來幫你。救援的早與晚, 總是事後為外人所說道。但是於被救的人而言,只要來了,便不算晚。尤其是李將軍還冒著被參的風險, 在這個被陛下高度警戒的時候, 派了他兒子來。

楚妍根本沒有時間思考對方到底是在圖什麽,也沒有空閑去想如果這次她任務失敗了會如何。

自她揮舞著狼牙棒加入戰場開始, 就意味著不會有人對她留手。尤其是看著她的年齡、體態,反倒是有更多的人向她靠近。時間流逝,去沒有人在乎。

在這場不知道何時才能結束的戰鬥中,她、容己、所有人,能做的只有握緊自己的武器,堅持著……到他們所能承受的最後一刻。

李雲戟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少年郎手持一方戰戟,身下是一匹烏驪,輕呵一聲,率人沖了進來。

擒賊先擒王。烏驪馬與其默契非常,不必他言,徑直縱身一躍,奔向領頭之人。

李將軍教給二皇子的是劍法,實際上,李家人擅長的卻都是戟。刀分類,戟自然也分類,不過萬法歸一,“戟”用法之精髓,他們世代相傳。但是究竟如何在基礎上精煉創新,端看小輩悟性。

李雲戟縱使不能謂之優秀,也算是能被他父親和爺爺偶爾讚上一句的。況且單從名字來看,能讓長輩冠以“戟”字,自不會是個庸才。

一個人能僥幸逃走一次,卻不定能有第二次。

當領頭人滾下馬匹時,李雲戟泛著寒光的戰戟帶著殺氣揮之而下。驚恐中,他緊緊地閉上雙眼。

半晌,卻沒覺刺痛之感。顫巍巍地張開眼睛,只見少年郎嘲諷的眼神。他什麽話都沒說,坐在戰馬之上,卻讓領頭人自覺羞惱。他所帶來之人已經被圍剿的七七八八,僅剩之人也因他被制住而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清晰地看見地上跪趴之人陰暗的眼神,李雲戟不屑輕嗤了一聲,順勢將寶戟往前一遞,領頭人的脖頸上緩緩冒出來了絲絲鮮血。

感受到這冰涼,領頭人趕忙垂下頭,怕觸怒眼前之人。但是心中仍舊暗恨,等著吧,他一定會……那一天,不遠了。

四皇子自從知道是這堆匪賊幫了二皇子,可是惱恨在心,所以他才從四皇子那裏領命,接下了這一任務。給四皇子出了這口氣,自己才好保持這位置。他準備的那麽充分,本以為這群流民差不多命絕於此,誰知李將軍還真遣人來救他們。

他雖敗了,卻也不怕,剛才的驚悚過後,領頭人回過神來。李將軍不會殺了他,只會拷問他得到四皇子這邊的消息。只要撐過這幾天,李家軍必然自顧不暇,那時他自可歸至四皇子身邊。

他就這麽伏在地上,掩蓋著自己種種情緒,卻不知根本不會有人在乎他。俘虜、傷員……一切都處理妥當後,李雲戟提著馬繩,烏驪馬隨著主人心意一步步走過來,到楚妍面前後,打了一聲鼾。

楚妍渾身上下都是鮮血、汗水、泥土的混合物,頭發也披散下來,怎麽看怎麽亂糟糟的,狼狽不堪。

反觀李雲戟,身著明光鎧,眉清目朗。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楚妍拍打著衣服從地上站了起來。雖然也去不掉什麽灰塵,只是個習慣。他們寨子裏還剩下的人都坐著休息恢覆當中,這裏還是不安全,等會兒他們啟程進城。火滅了之後,會來接娘親他們。

其實,她前面看到李雲戟過來了,以為是找她爹,沒想到還是來找她。也虧得這少年能從這烏黑黑坐著的一眾人中找到她,楚妍仰著頭,用眼神詢問著有事嗎?

李雲戟大晚上是被他爹踹醒的,李將軍兩三句解釋完,就急吼吼地催著他過來救人。瞬間清醒過來,半點也不敢耽擱地趕至這裏,他一眼看到的就是小未婚妻英勇的身姿。

真是,勇氣可嘉啊。明明可以躲在石洞中等人來接的……

真好,將來她是可以與自己並肩作戰的人。只要想一想,少年俊朗的臉上都布滿了笑意,在楚妍訝然的目光中,俯身將她撈上馬匹,坐在他前面。

絲毫不嫌棄小姑娘身上的血漬、泥漬,李雲戟單手固定住她的腰,力道剛好,掌心溫熱。

楚妍回頭而望,少年眼睛清亮無比。

也是從這一刻起,楚妍才知道,原來她從小就有一門“娃娃親”,還是她爹酒喝多了訂下來的。

雖然很清楚如果沒有這個婚約,李將軍和她爹不會合作得那麽順利,援兵畢竟朋友和一家人還是有區別的。

但是怎麽想都有些別扭啊,她就這麽被訂了出去?尤其是現在看到了李雲戟才想起來告訴自己這事,這麽不上心,想想都令人來氣。楚妍在馬上回頭望了望穆老爹,心中琢磨著怎麽樣才能讓娘親把她爹關外面關一年,反正姐姐肯定會配合她的。

他們在等待著,沒有人說話。

山洞裏只有些許不知事的孩子扛不住睡了過去,他們這些人都在等著,哪怕明知道等待是無用的。或許,他們的兒子/丈夫在這個漫長的等待中就已經去了。

在黑暗當中有些情緒會難以抑制地放大,心中縱使擔憂痛苦,亦無人以言語發洩。即使做不到向穆夫人這般寬慰眾人,他們最起碼也能做到保持沈默,不令他人潰然。

任何人身上都有值得學習的特質。趙泊遠坐在山洞門口,在黑暗中仰視著光源,星空浩然。穆容己……

有的時候天明也如同黑夜。強迫著自己啃著攜帶的幹糧,大家都只啃了幾口,一是沒心情,二是不知曉還要再在這裏待多久。

所幸,在第三天中,她們迎來了真正的天明。穆老大帶著人來了,有寨子裏的,也有一小隊士兵來幫忙。

寨子裏的人還能動的都來了,怕家裏人等急了,撐著痛來報個平安。穆老大其實也受了些傷,再強大的男人也有扛不住的時候,好在沒被紮成刺猬。

這時候看到熟人了,從洞中出來的人才大聲哭了出來。有的婦人一邊哭一邊喊:“嚇死老娘了,要不是兒子,我鐵定隨你下山了!”看似潑辣地打著男人,實際上根本沒用力。幾下後就小心翼翼地探看著他的傷口,頗具邊境女子的風采。

有的則是仔仔細細翻來覆去地看遍了來人,也沒找到她最熟悉的那個身影。抱緊孩子,迎著風沙,眼淚憋不住還是掉了下來。

穆老爹一晚上近乎沒好好休息,急巴巴地帶人上山,見到了穆夫人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摸著頭憨笑:“女兒沒事。”楚妍和容己在幫著照顧傷員。

她自是知道女兒無事,她丈夫是寧願自己沒命也會照顧好孩子的人。而且寨子裏還活了那麽多人,他們又一次把困難掀了過去。

她丈夫是個好樣的,從她嫁給他就知道。明明是該自豪,穆夫人卻濕潤了眼眶。知夫莫如妻,她不容丈夫躲閃地撫上了他的傷口。每次一看到穆夫人露出這種神情,他都不知道該怎麽哄,無措著,穆老大伸手將妻子摟進懷中。

下山的時候,滿目盡是枯黑的枝幹,動物的幹軀,不覆存在的寨子……只有活著的人才能在此喟嘆感傷。人還在,家又沒了。

不過也還好。家沒了,人畢竟還在。

“總還有再建的時候。”穆老大是這麽發話的,中氣十足。

再見娘親的時候,容己和楚妍直接拋下手中事物撲向了她的懷中。楚妍常常這麽做,大家都習慣了,可是容己坦露脆弱是真的難得。這種時候大家才想起她也不過是個少女,只不過從小就格外堅韌,知責。

雖說猜到了她沒事,但是真正看到時,趙泊遠緊繃的身子才松緩下來。遠遠地站著,他沒湊上去。

只是兩天多沒見,就好像隔了思念的經年。沈郁之後,當著妻兒老少的面男人互相調侃吹噓前幾日自己的英勇,他們配合著開懷而笑。所有人都在努力遺忘悲傷。

重逢的喜悅依舊是短暫。因為誰都沒意料到,這次連個試探都沒有,敵軍就這麽打上門來。

更可怕的是,對方好似掌握了他們的軍事分布圖,己方節節敗退……

小鎮的人正在撤退。柳葉幫著大家拾掇好,然後站在隊伍的末端,象征性地走了兩步。看著隊伍漸行漸遠,急急地消失在她的視線之中,才轉身回了客棧。她沒有隨他們一起走,鎮子裏,若是不出意外,只有她一個人吧。

估計等他們發現自己沒跟上隊伍時,也來不及了。寨子裏的人要是得到消息,怕是一堆人了解卻不理解。覺得她可能是想不開才這般,畢竟大火一去,先生的墓都沒了。但是於他們而言,活著總是好的。

其實於自己而言,她不過是想得太開。

多年之年,她在繁華中苦苦求存,同行的姐妹去了,她為了報仇搭上了自己。仇恨了了時,柳葉都沒牽掛地準備去了,然硬生生地被那個人拉了回來。

然後他們開始逃亡,再然後,在這麽荒涼的地方定居,她卻內心滿是歡喜。兩人沒有孩子,但都喜歡妍妍這個小姑娘,小姑娘也喜歡他們,再好不過了。

他是在這個被他們視為家的地方離開的,故此哪怕最後留給自己的是一冢墳墓,她也願意守著。

現在墳墓都沒了,妍妍也長大了,總覺得自己該去陪他了呢。

一身素裙的她回想著這些年,面色柔和,一步步走回客棧。她換上了最華美的裙子,踱向梳妝臺。柳葉不急不緩地打開了胭脂盒,哪怕多年沒這般上妝,她卻並不手生。然後是螺子黛,柳葉細細描繪;再然後是唇紅,她蔥白的手指蘸取些許唇脂,均勻地塗抹。最後,她還頗為手巧地剪了一花鈿,貼在額頭上。

敵軍攻進來時,除卻荒蕪的寨子,只有門口一盛裝而立的美人。

……

他們在喝酒吃肉,毫無顧忌。也是,只有她一個人,縱使有陰謀他們又有什麽好怕的呢?

柳葉在大廳旋轉著,裙擺紛飛。“弦鼓—聲雙袖舉,回雪飄搖轉蓬舞”。

與年少時不同,直到來到了這裏,她才跳出過真正的胡旋舞。這裏的風,這裏的沙,這裏的人才讓她會了胡旋舞。

柳葉身姿婀娜,旋轉著、蹬踏著,迎風飛舞時,迷的是誰的眼……

火蔓延起來的時候,柳葉再次起舞。隨性而舞,隨心而舞。她釀的酒啊,最是烈,燒起來,也最是漂亮。

火勢兇猛,外面的人不敢沖進來,大聲叫喊著,一片混亂。柳葉狀若未聞,一圈、又一圈,直至被火掩埋身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