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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挑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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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挑撥

容昭吐得昏天黑地,額角冷汗涔涔,軟綿綿地掛在床沿邊上,幾乎只剩一口氣了。

容尊者這輩子都沒嘗過這麽難吃的東西。

他懷疑曲覆要害他。

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

“明塵已經走了。”曲覆推門而入,扶起容昭,打掃幹凈床邊的狼藉,又給他餵了點清水,“怎麽吐得這麽厲害,藥太苦?”

清水漱過口,苦味散去了些。容昭緩過勁來,推開他,又縮回了被子裏,看起來燒得更嚴重了。

曲覆倒是很有耐心:“不吃藥可不行。我再煎一副沒那麽苦的藥,你且服下試試。”

容昭皺眉。

“要喝的。”曲覆拍了拍他,“我給你拿幾粒糖,去去苦味。”

新藥很快煎好,他端著藥來到床邊,手裏果真攥了一把糖。

這回容昭總算勉強喝了進去,雖然還是被苦得直皺鼻子。

“有這麽苦?”曲覆詫異,自己配的藥什麽味道自己最清楚,裏面添了許多甘草和山楂,苦味已經比尋常藥汁淡了不少,“你……以前沒喝過藥?”

“……沒有。”容昭含著糖,病歪歪地靠在床上,額頭敷著冰涼的濕毛巾,虛弱道,“好苦……”

曲覆怔了怔。

須臾,他剝開糖紙,又往容昭嘴裏塞了一粒糖:“甜甜嘴。”

“唔。”容昭差點被嗆住,皺起眉頭,不客氣地道,“你少碰我。”

“脾氣還不小。”曲覆笑起來,看了他片刻,眼中浮現出幾分懷念之色,“遇見師兄之前,我也沒喝過藥。第一次喝藥,也苦得直吐,還罵他讓他滾。然後師兄給了我很多梅子糖。”

容昭抱著被子躺在床上,閑著沒事就聽他嘮,聽著聽著,嘎巴一聲,咬碎了嘴裏的糖粒,吃到了藏在裏面的梅子。

酸甜酸甜的,味道很好。

“你師兄沒有成仙?”容昭好奇道。

“他死了。”曲覆收斂了笑意,“碎成很多塊,連個全屍都沒有。”

“哦。”容昭也就隨口一問,沒太多感想,“山殷還沒來嗎?”

“還沒……”

話音未落,門就被敲響了。

曲覆瞟了他一眼,起身離開,開門去了。

仙府門口。

方九鶴穿著大氅,站在山殷身後,懶散得看起來快睡著了。

曲覆有些意外。

“你怎麽也來了?是藥……”他看了一眼山殷,不動聲色地改口道,“有要事?”

方九鶴懶洋洋地應道:“嗯。我徒弟落你這兒了,來看看。”

曲覆更加意外了。

“容昭是你徒弟?”

“教了點東西,算是吧。”

山殷見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不由心焦,幾次三番欲言又止,最後小心翼翼地插話道:“上仙,容昭他還好嗎?”

“病得不輕。”曲覆頓了頓,轉頭看向他,意有所指道,“若是沒空照料,還是別接回去的好。”

山殷被戳中,不免有些心虛,巴巴地看向方九鶴。

“我們只是前來探望,看看情況,並非一定要帶他走。”方九鶴接過話,輕輕推了一下山殷,“你先去看容昭,我和曲覆說兩句話就來。”

“……真不接走?”山殷茫然,“可是明塵……”

“愛莫能助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方九鶴道,“你去容昭那邊探探口風,如果他能同意暫且回到明塵那養病,那最好了。”

山殷不疑有他,點點頭,接下了這個艱巨的任務。

只剩曲覆和方九鶴兩人在門口。

安靜片刻,方九鶴道:“你給我的藥吃完了,還有嗎?”

“有。我改了一下藥方,做出來的藥止疼效用比之前的要好,等會給你。”曲覆說著,順手查探了一下他的情況,發覺愈加糟糕,忍不住皺眉,“你這傷實在古怪……真是因為生死劫留下的?”

“是啊,倒了大黴。”方九鶴笑了笑,“不吃你的藥,整夜整夜疼得睡不著。”

他的生死劫,早就在插手山殷劫數的那一刻起,轉為了情劫。

輾轉相遇,再續前緣。

劫數轉換觸動了因果,又被天道降罰,他當時傷得幾乎死了,靠明塵勉強撿回一條命,拖著無法痊愈的傷病殘喘至今。

這種事太過罕見,除了明塵,仙都裏誰也不知道他身上還帶著情劫。

沒告訴山殷,是因為他不想將人牽扯進來;不告訴曲覆,只是覺得此人行事有幾分虛偽,不值得托付性命攸關的秘密罷了。

不過曲覆作為大夫的時候還是很靠譜的,做出來的藥也管用。

“那個藥,別讓山殷瞧見了。”

“知道。”

-

兩人進屋時,山殷正在給容昭餵水果。

“多吃點。”他努力地試圖彌補自己粗心大意把人弄丟了的過錯,“甜不甜?冷?我看看有沒有鬥篷……”

曲覆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手:“他現在不能吃生冷的東西。”

“水果也不行?”山殷茫然,伸手摸了摸容昭滾燙的臉頰,躊躇片刻,對容昭小聲道,“你在發燒,還是要遵醫囑。我把水果都留給你,等你病好了再吃。”

容昭不高興地皺起眉頭,想出聲抗議,礙於懨懨的沒什麽力氣,也懶得開口。半晌,輕輕偏過頭,蹭了一下山殷的手,似乎想用這種方式彌補自己沒有水果吃。

冰涼涼、軟乎乎的,很舒服,指尖還帶著一點好聞的兔子草料的味道,果然和曲覆不一樣。他稍覺安心,閉起眼睛,輕嗯了一聲。

山殷只覺得手心燙燙的,感覺容昭的發熱之癥很嚴重,一時愧疚,又十分心軟,轉頭問曲覆:“真的不能把容昭接走?”

“他一天要喝三次藥,還要時時守著,註意病情有無加重。如果沒有好轉,還得再來找我換一副藥。你若有空,便將他帶回去照顧吧。”

山殷:“……”

山殷試著和容昭商量道:“要不讓明塵……”

容昭不跟他商量,掀開眼皮瞪了他一眼,扭頭就用被子把自己包起來了。

生病的容尊者非常不好說話。

山殷一籌莫展。

“有曲覆照料,容昭的病應該好得很快,用不了幾天就能把人接回去。”方九鶴提議道,“你每日來看他一回就行。”

“那……那就這樣?”山殷看向被子包。

被子包一動不動。

方九鶴試著往裏面塞了一本剛買來的、容昭喜歡的奇聞志。

被丟出來了。

丟開書後,那只手又瞎摸了一陣,碰到山殷的袖子,一把攥住。

“病會自己好。”沙啞的嗓音從被子裏傳來,悶悶的,“我不想留在這裏,也不想見到明塵。”

稍作停頓,又重覆了一遍:“不想見他。”

山殷被拽得牢牢的,根本走不了,猶豫片刻,對方九鶴道:“我再陪容昭一會兒,你先回去報個平安。”

方九鶴也無可奈何:“好。”

方九鶴走後,山殷費了好大勁才把容昭從被子裏哄出來,又陪他念完了半本奇聞志,答應他明天這個時候再來,順便帶只兔子過來給他玩。

容昭這才勉勉強強、戀戀不舍地放他走了。

-

容昭的病好得很慢。

興許是明塵幾次三番登門的緣故。

說來也怪,每回他一來,容昭將將好轉的病情就會急轉直下。

曲覆甚至直言道:“你若真想他好,就別再來了,他的病受不得刺激。”

“容昭到底得的什麽病?”

“心病。”

明塵站在院子裏,又望了望緊閉的門窗。

他一次都沒能見到容昭。

那屋子仿佛落了重重的心鎖,令人不敢輕易叩門。這日過後,他便不再來了。

-

不知不覺,賞梅宴將至。

容昭病了將近半月,下巴都瘦得有些發尖了,人也總是懨懨的沒精神。曲覆有時熬點桂圓蓮子羹給他補補氣血,偶爾也拿些梅子糖給他當零嘴。

一來二去,便混得熟起來。

“明塵昨日又來了。”曲覆抱著缽研磨著草藥,似是不經意地提起,“他很執著,畢竟情劫是大事。”

容昭揉了把懷裏的兔子,沒吭聲,眼底流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煩躁。

“若你實在覺得心煩,我可以幫你擺脫他。”曲覆輕聲道,“畢竟我與無情道有些淵源,不忍心見你如此。至於要不要做,還是得看你自己。”

容昭擡起頭:“怎麽幫?”

曲覆隨手將缽擱在桌上,從袖子裏取出一只冷白的瓷瓶,輕輕推了過來。

“這丹藥無色無味,裏面摻有汙穢之地的煞氣,一旦沾染便難以根除。”他說得十分輕巧,仿佛瓷瓶中盛著的只是尋常丹藥,“只要連續服用三日,煞氣就會汙染他的仙元,令他自顧不暇,自然不會有空再來煩你。”

容昭不小心掐住了兔子耳朵,兔子吃痛,蹬了他一下。

“說起來,最近有個為期三日的賞梅宴,明塵也會去。”曲覆微微一笑,“你想去麽?”

容昭垂下眸子,看著桌上冷白的瓷瓶,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是上仙,此舉確實有些風險。”見他猶豫,曲覆擡手就要收回瓷瓶,“你的病差不多已經痊愈,是時候讓山殷將你接回去了。只是他與明塵交情甚篤,還有方九鶴,想必都會偏幫著明塵一點。”

容昭:“……慢著。”

他松開兔子,將瓷瓶握在掌心,翻來覆去地把玩片刻。

“明塵去賞梅宴做什麽?”容昭忽然問道。

“逢川上仙喜愛豢養廢仙,府中廢仙甚多,看久了難免厭倦膩煩。”曲覆怕他聽不明白,解釋得十分仔細,“於是每隔三年宴請眾仙共同賞玩,若有看中的,便可自行帶走,也不算浪費。”

容昭怔楞片刻,低聲道:“明塵……想要別的廢仙?”

“或許吧。”曲覆笑起來,“畢竟你躲在我這兒許久,他大概覺得無望,想尋個更加聽話乖巧的以備不時之需,也無可厚非。”

容昭若有所思地擡眸看了曲覆一眼,眸光又冷又清,比起之前歇斯底裏的驚怒痛苦,似乎有些過分安靜了。

他只是無意識地摳弄著手裏的瓷瓶,仿佛在思索著什麽,一下一下,在木塞上留下數道淺淺的印痕。

須臾,開口道:“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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