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誕子

關燈
第92章 誕子

為了這一天, 綾兒已經準備了許久許久。

離開掖庭之後的每一個夜晚,她每一個晚上都夢到公主死時的模樣。公主是自盡的——綾兒比誰都清楚。為了能讓她走出掖庭,公主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只要公主死了, 就沒人會在意她這個小小的奴婢了。果然, 她很快就離開了掖庭, 被分配到了一處很偏僻的宮殿灑掃——但這裏, 不論是離皇帝,還是貴妃,都太過遙遠了。但綾兒沒有放棄, 她最想殺死的是皇帝,但皇帝總是在前朝,來後宮就只去未央宮,而皇帝身邊總是圍繞著太多太多的人……綾兒只能退而求其次, 把目光轉移到了貴妃身上。

由於後宮長久空虛, 禁苑亦寥落無比, 宮中除了未央宮與萬春宮, 都是只有稀零的幾個人在打理, 在哪裏當差,差別都不大。綾兒只用了些許銀子,就成功來到了瑤臺殿。她沈下心,認認真真地觀察了許久, 使自己成為了瑤臺殿中一個最不起眼的影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貴妃會不會經過瑤臺殿——但離未央宮近一些,總是沒錯的。綾兒有無限的耐心, 無限的時間, 她總能找到機會的。

終於,在七夕這日, 貴妃漫步至瑤臺殿,忽然對樹上宮女懸掛的祈求姻緣的絲線有了興趣——綾兒便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她一個人當然無法敵過貴妃周圍成群的侍從——但沒有關系,她從來不懼怕後果,只要給她一霎那的時間,就足夠了。

此刻,綾兒蜷縮在冰冷的地牢中。郎衛手中銳利的刀鋒刺著她的雙眼。她緊緊閉上眼睛,只知道自己就便是死了,也有顏面去見公主了。

而在幾刻鐘之前,紫宸殿。

皇帝聽聞了未央宮傳來的消息,臉色刷得一下就白了。

殿中央,京兆伊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話,見皇帝忽然站了起來,嚇得連忙止住了聲音。而皇帝未發一言,撇下了所有人,就轉身快步離去了。

眾臣面面相覷,都是不明所以,心中還在各自徨徨。下一瞬,福寧就領著人匆匆而入,口中道,“未央宮娘娘發動了,還請諸公……”滿殿人聽聞此言,心中皆是一凜,還不待福寧多言,便自覺地要告退離去。唯有江珣仍然站在原地,福寧見狀,附耳過去安慰了幾句,江珣的臉色稍稍回轉。他深深呼吸一口氣,快步走出紫宸殿,停在前朝與禁苑的邊緣之處,心中憂慮無比。

未央宮,此時一陣兵荒馬亂。太醫署聽聞此事,馬不停蹄地匆匆趕來,就被躺在榻上不住□□的貴妃嚇了一跳。幸而雲霏仍然保持著鎮定,勉強維持住了宮中的秩序,又連忙叫人去紫宸殿喚來皇帝。趙氏受了重傷,此刻仍在昏迷不醒。雲霏守在暖房外,聽著裏頭的動靜,又急又怕,眼淚完全止不住的落下。

幸而還未過一刻鐘,皇帝就大步邁入了殿中。眾人看見皇帝,都是齊齊松一口氣。張太醫慌忙上前,向皇帝敘說著具體的情況,皇帝聽完過後,身形竟是劇烈一晃,臉色蒼白不已。

“你務必竭盡全力。”皇帝的聲音都在劇烈顫抖著,“若遇不測,萬事皆以貴妃為先。”

對於皇帝的囑咐,張太醫並不意外。他沒有過多言語,只是叩首應是。剛欲轉入暖房,又聽皇帝神情失措問,“朕……朕可以進去嗎?”

張太醫委婉道,“陛下,您若進去,眾人心中不安,只怕容易慌中出錯……”

皇帝聞言,便頹然地點了點頭。他久久的失神站在原地,直到月上梢頭,霜華滿地,巍巍的長安宮廷都浸沒在一片蒼蒼月色中。

亥時將過的時候,趙氏終於醒過來了。

她不顧眾人的阻攔,一下就跑出了寢殿。金碧輝煌的殿宇,燃燃的明燭流下紅淚似的蠟油。這點血色深深刺激了趙氏,她恍惚覺得這是她的血,若微的血。她全身失去力氣的倒在地上,無措地摸著自己頸上的傷口,口中只喃喃道,“陛下,陛下……我的女兒怎麽了?”

趙郁儀喉嚨一哽,他走過去,親手扶起趙氏,落淚道,“夫人……我對不住你。”

趙氏全身一顫。她緊緊地抓住皇帝的手,從前的一幕幕飛快在她眼前浮現,她心中一時憤怒,一時悲怮,最終這些全部都化作眼淚流下。“如今說這些有什麽用!”她哭泣道,“有人要害我的女兒!陛下要為微微做主……”她口中喃喃個不停,趙郁儀聽在耳中,漆黑麻木的心中忽而註入一股透骨的冰流,他緩緩咽下了喉間的腥意,眼中滿是森冷的殺意。

郎衛在審訊完綾兒,從她口中得知了真相後,早早就把她押在了階下。

綾兒原本想要自盡,但很快便被郎衛察覺,郎衛緊緊地擒住她的四肢與口舌,讓她絲毫不能夠得逞。她雙膝麻木地跪於地上,看著殿中來來往往的人,還有一盆一盆捧出的血水……她牙齒難以控制地打起顫來,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嗎?她緊緊閉著眼睛,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問自己,公主會對她感到滿意嗎?

綾兒在冷風中發了一會抖,很快就察覺有人靠近了。她哆嗦地睜開眼睛,看見皇帝就站在不遠處,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皇帝是在朝議時匆匆趕來的,因而還身著著玄色的冕服,其上金線織就的十二章紋在深夜中泛著幽幽的冷光。綾兒許久沒見過皇帝了,上一次見還是在瑤臺殿,但上次皇帝身邊太多人了,她根本無法靠近……比起貴妃。綾兒其實更想殺死的是皇帝。但殺不成皇帝,叫貴妃母子俱亡也不錯……

綾兒心中閃過很對諸如此類的狠辣念頭,但真正對上皇帝,她忽然開始害怕了。若只是死,倒沒什麽……但皇帝會讓她這麽輕松地就去死嗎?

皇帝從郎衛口中,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因為心中已然定下了此人的結局,他臉上沒有什麽明顯的情緒,只是問了句,“趙歸盈真的是病死的嗎?”

綾兒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她張開口,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從她的神情中,皇帝已然知道答案了。

“真可惜。”皇帝語氣淡淡地說,“原本是將她葬在了一個好地的。”

綾兒想到了什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而皇帝盯著她,已經極為森寒地開口了,“朕將她挖出來,送去給她留在王氏的兒子。再叫她的孩兒去陪她,如何?”

綾兒失聲道,“公主已與王氏和離……”

“那又如何?”皇帝的怒火越燃越烈,“她是想著朕不會與王氏計較,才敢如此膽大妄為,是嗎?朕偏要叫她死了也不得安生!”

綾兒哭道,“陛下,稚子無辜……”

“是嗎?”皇帝冷冷地反問,“子受母過,哪裏無辜?”

綾兒臉色一片慘白,繼而低低抽泣起來,皇帝滿懷厭惡地看了她一眼,郎衛見時機差不多了,便小心出言詢問,“不知陛下要如何處置……”

“行裔割之刑。”皇帝森然道,“三天之內若叫她死了,朕惟你是問。”

郎衛心中一震,繼而沈聲應是。他一刻也不敢耽擱,連忙就將綾兒拖了出去。綾兒不管不顧地哭喊起來。宮人聽著她撕心裂肺的叫聲,膽寒不已,俱深深地垂下了頭顱。

次日皇帝不朝。

因著宮中陰霾密布,長安城今日格外風聲鶴唳。往日鮮衣怒馬的勳貴子弟都不敢出游尋樂,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惹皇帝不快。眾人都守在府中,戰戰兢兢地等待著最新的消息。

上陽宮中,德太妃也一夜未眠。晉陽長公主更是早早地進了宮來,與德太妃一並焦急等待。只是兩人從白天等到了黃昏,都沒有等到絲毫好消息。

趙郁儀守在暖房外,已經將近一天沒有闔過眼睛。早晨的時候,他還能聽見若微撕心裂肺的哭喊,而現在,他幾乎聽不見裏頭任何一點聲音了。張太醫灰白的神情仿佛也暗示了一切——想到這一點,趙郁儀幾乎要全身痙攣起來。

就在這時,張太醫恰好走出來,趙郁儀看著他不安的神情,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恐慌,他不顧眾人的阻攔,一下就闖入了暖房——福寧還想進去勸阻皇帝,但張太醫卻幾不可見地朝他搖了搖頭。

若微躺在榻上,幾乎要被痛暈過去。她已經沒有哪怕一點力氣了。她氣若游絲地喘息著,眼中模模糊糊浮現了許多人的影子,有阿娘,阿兄,阿耶,還有……若微睜大眼睛,想努力去看清楚,但眼皮忽然傳來一陣熱意,她一下被燙醒了。她眼睫毛緩慢動了動,恰巧看見了一滴晶瑩剔透的眼淚。是趙郁儀的眼淚。

“陛下,是你……”若微不自覺喃喃道。

“微微,微微……”趙郁儀見她睜開了眼,一下欣喜得手無足措起來,“求求你,微微,求求你,千萬不要離開我……”

若微望著他,口齒不清地說,“我好痛,好怕……”

“別怕。別怕。”趙郁儀緊緊握住她的手,他忍不住又流淚了,“很快了,很快了。再稍稍用一點力,你一定可以的,我們一定可以的……”

若微急促地呼吸著,她攥著趙郁儀的手,死死咬住了錦被,又開始了下一輪用力——這樣源源不斷的劇烈的疼痛,讓若微一度以為自己死了。但死後的世界怎麽會有趙郁儀呢?產婆仍在接連不斷地說著什麽,但若微已經一個字也聽不清了,她依照本能地用力著,終於,她感覺身上的重量一下減輕了——下一瞬,若微聽見了孩子嘹亮的啼哭聲。

四下很快傳來一片賀喜之聲,但趙郁儀甚至顧不上看孩子一眼。他緊張地留心著若微的反應,見若微遲緩地動了動眼睛,趙郁儀不敢耽擱,連忙端起藥就要給若微灌下。若微很配合地張開嘴唇,見她還有氣力飲藥,張太醫大大松一口氣。緊接著,眾人都看見皇帝雙手緊緊攥著貴妃的,繼而眼淚落了下來。

“陛下,別哭了,”若微小聲說,“別哭……”她還想說些什麽,但終究敵不過濃濃的疲意,模模糊糊地就昏睡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