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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臨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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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臨川

若微模模糊糊的醒來。

她猶帶困意的睜開眼睛, 感覺到榻邊已經一片冰涼。她慢吞吞地坐起來,掀開床幔,發現如今時辰尚早, 寢殿仍舊燃著豆子般大小的燭火, 窗外還是一片昏暗。

守夜的婢女察覺了她的動靜, 走上前, 輕輕問一句,“還早呢,娘娘怎麽醒了?”

若微小聲說, “我睡不著。”

她呆坐了一會,又問,“陛下走了嗎?”

“是。”婢女柔聲說,“陛下卯時就走了。”

若微憂愁地嘆口氣, “一連半個月都是如此了。”

婢女不敢妄議皇帝, 只是問, “娘娘要不要再睡一會?”

若微搖了搖頭, 忽然又感到惡心了, 她劇烈地幹嘔了幾下,連眼睛都泛起了淚花。

婢女緊張地望著她。

“我沒事。”若微朝她笑一笑,“現在還早,我閉一閉眼睛, 你也休息一下吧。”

婢女看著她躺下了,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從尚宮局尚宮口中,若微得知念舒的病好許多了。

萬春宮離未央宮不遠, 若微決定去看看她。

三月, 是冷而幽微的風。萬春宮仍舊春寒料峭,湖面仿佛仍有一層薄薄的冰。若微走到宮門口, 被燈草歉意的告知,念舒吃了藥,剛剛睡下了。

若微有些驚訝,卻也沒有打擾。和燈草說了幾句閑話後,就離去了。

念舒的情況一日比一日好,而若微卻一日比一日不適了。

身子越來越重,她漸漸有些體力不支了。時常頭昏,乏力,嗜睡,但睡得時間越久,她精神就越萎靡。張太醫說,這種情況是很少見的,大多數都發生在早孕期間,像若微這種,熬一熬,就過去了。趙郁儀對這個解釋十分不滿,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和若微說,是這個孩子太鬧騰了。

“像我。”若微說,“阿娘說,懷我的時候,我還要更鬧騰呢。”

“是嗎?”趙郁儀抱著她,聲音微微含笑,“我也盼著孩子像你。”

“肯定是!”若微很得意,“我生的孩子,一定是像我啦。”

趙郁儀望著若微,真是怎麽愛都愛不夠。他親了親她柔軟的臉頰,“好。”他低聲說,“全部都像微微。”

若微眨眨眼睛,忽然有些臉紅了。趙郁儀含住她的唇瓣,兩個人安靜地吻了一會。

然後,天空中下起了小雨。她依偎在趙郁儀懷裏,感覺很溫暖,很愜意。在淡而微甜的蘅薇香中,她漸漸睡了過去。

未時一刻,戶部尚書神情焦急地入了紫宸殿。

他剛欲行禮,皇帝就擺擺手,說,“卿直接言事罷。”

“昨日,河北,河南,山南,江淮凡四十餘州大水,漂溺死者眾,難以計數,”戶部尚書深深吸一口氣,“您已命府司賑給,賜遣水之家粟帛,只臣方方一合計……”

皇帝聽了,便問,“可是官帑緊張?”

“誠如陛下所言,”戶部尚書的聲音凝重無比,“嘉佑時屢起戰事,消耗財物甚多,致使國庫空虛,近年來有所充盈,只今歲西突厥又生亂……臣無能,有愧陛下所托……”

“幹卿何事?”皇帝微微一嘆息,“近日國家多事,倒是辛苦卿了。”

戶部尚書微微一哽,又道,“只眼下諸事,還待陛下決斷……”

“既然如此,”皇帝沈吟片刻,“便從內藏庫中支取吧。”

內藏庫是皇帝的私庫。國庫征租庸調之稅,然後定期調撥於內藏庫。內藏庫不歸有司調度,而僅僅奉於天子一人。此刻戶部尚書聞言,便深深拜道,“臣聽令。”

皇帝微微擡手,示意戶部尚書起身。戶部尚書緩了數息,又道,“還有涼州軍糧調度一事……”

春日的末尾,細雨連綿不絕。天高雲濃,日光疏淡,深深淺淺的草木,皆是一派灰蒙蒙的暗色。

將近傍晚,戶部尚書才離去了。皇帝看一眼天色,剛想遣人去未央宮,說今晚不去用膳了。忽而見福寧腳步匆匆地進來,口中道,“陛下,方方太醫署來報,道娘娘有些發熱了……”

皇帝一驚,顧不得什麽,匆忙便往未央宮而去。一入內,他便厲聲斥責殿中服侍的人,嚇得眾人連連求饒。直到張太醫連聲和他保證,若微僅僅是小小發熱,並無大礙以後,皇帝才勉強壓下心頭怒意,進去內殿看若微了。

若微昏昏沈沈的,迷迷糊糊感覺有人走近,還用溫暖的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然後,在她的身邊坐下了。她本能的朝有熱源的地方靠近,用腦袋蹭了好多次。她感覺很安全,很舒服了,就又陷入了沈沈的睡眠之中。

趙郁儀待了半個時辰,見若微漸漸不再燒了,思及前朝還有事,再不舍,也只能走了。臨行前,他千叮嚀萬囑咐了眾人好多次,還是不放心,把福寧留了下來,才稍稍安心。

皇帝走出殿門口,宮人們為他披上大氅,又趕忙在他身後撐傘。皇帝心情不郁,對眼前的一切都是不聞不問,只一個勁地往前走。他走到乘輿旁,忽而聽見一陣喧嘩之聲,心中大為煩躁,便極為不悅地問,“怎麽吵吵嚷嚷的?”

眾人見皇帝出來了,都是嚇一跳。為首的郎衛徨然下跪,道,“陛下息怒,是掖庭有人求見……”

皇帝冷著臉,往郎衛所指的人看去。卻忽而對上了一雙盈盈淚目。皇帝略略一怔,那女子便已然跪下了,聲音淒楚道,“奴沖撞禦前,自知死罪,可有一事必須報予陛下……”

“你既知道,”皇帝冷冷道,“那便不用朕多言了。”

眾人俱是一怔。郎衛們猛然回過神,便要將那女子押下去,依宮規處置。那女子全身一顫,再也顧不得什麽,匆忙開口道,“陛下,是清心苑……清心苑病危,卻無人請得太醫,奴一時著急,才……”

諸人聽聞,俱默默低下頭。皇帝被廢了的長姊,從前的臨川公主,便囚於掖庭清心苑中。臨川公主為先帝沈婕妤所出,沈婕妤乃是從前蓬萊宮的胞妹。因而在當今還是東宮時,公主便不與之親善。紀王謀反後,皇帝以其牽涉案中為由,賜死沈婕妤,又廢黜公主於掖庭中……如今竟也五年過去了。

皇帝聽了,只淡淡問一句,“你是苑中伺候的人嗎?”

那女子微微一怔,繼而咬唇道,“奴是掖庭良家子林氏,平日與清心苑交好,因而才……”冷冰冰的雨打落在她身上,她冷得全身發抖,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皇帝嗯了一聲,也不知信沒信,只是道,“清心苑那邊,你不必著急,朕會遣人去看。”

話音剛落,林氏便趕忙叩頭謝恩。她屏著呼吸,還在等待著皇帝的發落。入宮多年,她還是第一次看見皇帝。盡管她連皇帝的面容都沒有看清。她麻木地盯著青石的磚地,濕淋淋的雨水流入磚面的縫隙之中,那徹骨的寒意也滲入了她的內心。她全然不能控制自己身體的顫抖。

她不知等了多久,感覺皇帝仿佛是離開了,因為那若有若無的蘅薇香已經消失無蹤。她全身癱軟在地,知道自己保住了一條命。她勉強站直身子,想要回到掖庭,卻見皇帝身邊的內官忽而朝她走來。

林氏的心猛地揪起來。

內官仿佛沒有察覺到她的驚恐,只是道,“恭喜娘子!賀喜娘子!您是哪裏人氏?陛下賜您金帛,要遣您返鄉呢。“

內官笑盈盈的臉龐就在眼前,但林氏已然無法看清了。漫天的喜悅忽而湧來,她楞楞地張開嘴唇,再說不出一句話。

掖庭,直到太醫離去了,趙歸盈才看到林玉盞回來。

“阿盞,你終於回來了……”歸盈匆忙朝她招手,小聲咳嗽道,“你無事吧?”

林玉盞含淚搖搖頭,“我無事。”

“那便好……”歸盈流淚道,“你若為了我出事,我也不想活了。”

“說什麽胡話!”林玉盞撫住她的手,落淚道,“有一事,卻要告訴你。”

歸盈一楞,“怎麽了?”

“陛下,陛下他……”林玉盞一時難以啟齒。

歸盈忽而想到了什麽,“莫非他將你納入後宮了?”

林玉盞不由得怔住。

“你胡說什麽,”她嗔道,“我連陛下什麽模樣都沒瞧清。”

歸盈火熱的心一下冷了。她不甚在意的問,“那是怎麽了?”

林玉盞深深吸一口氣,“陛下遣我回鄉了!”

歸盈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什麽?”她因病蒼白的臉泛起紅暈,忽而激動道,“你要拋下我,棄我而去了?”

“我,我沒有……”林玉盞有些慌了,“但你知道,我想回鄉許久了……”

“回鄉有什麽用!”歸盈氣道,“你放著皇帝不要,要回去嫁個鄉野男子嗎?”

林玉盞震驚望她。

半晌,她才訥訥道,“陛下答應我了……”

“你真是沒用!”歸盈怒道,“枉我還……”她喉嚨一陣疼癢,忽而劇烈咳嗽起來。她含著喉間的鮮血,一時心灰意冷,再無一句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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