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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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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歲月

有道是“三年不改於父之道”, 新帝登位的前三年,國朝中樞大體仍是嘉佑年間的舊人物。而當太和四年初春的積雪漸漸消融,朝廷卻已然開始大變模樣了。天子的變革之意, 早已昭然若揭。長安城在震動之中, 迎來了全新變化的一年。這一年, 舊貴新貴來來去去, 唯一不變的,則是天子對未央宮經年如一日的尊寵信愛。

早在一年前,含涼殿便降下恩旨, 敕封貴妃生父為涼國公,其餘江氏姻親子弟也一一得以恩封。今歲除夕,天子趁天下一片歡慶之時,又賜予貴妃湯沐之邑, 食邑三百戶。這一非常舉止引起了朝廷諸臣的隱隱不安, 但恰逢天子封筆之日, 朝臣無奏疏可上。便只能任由天子作為了。長安內外早已悉知天子尊寵江氏之心, 也唯有望洋興嘆而已。

這一日, 東陽長公主難得入宮求見貴妃。貴妃在驚訝之下,親自接見了長公主。長安已然步入五月,很快將是一年最炎熱的時候。日光灑灑揚揚,天空中一絲雲彩也無, 綠樹連著藍天,正無精打采地微微蜷縮起枝葉。東陽公主一進未央宮門,滿宮的蟬鳴聲便忽地一停, 繼而更加響亮地鳴奏起來。公主微微蹙眉, 幸而公主並未煩悶太久,很快便有宮人掀開簾子, 迎她走入了殿中。

甫一步入殿中,便看見貴妃正低頭逗弄著懷中橘黃色的貍奴,瞧見她進來,便擡起頭,微笑道,“公主來了,外頭熱得很,快快坐下,休息一會吧。”

“今天日頭可毒。”東陽公主坐下了,環顧了下殿中,笑道,“還是娘娘宮裏清爽。”

“既然如此,公主便常來坐坐吧。”貴妃微微一笑,“我日日在宮裏頭,也是悶得很。”

東陽公主心知此乃貴妃客氣之語,卻也還是殷勤應下了。她與貴妃閑聊幾句,很快步入正題,“實不相瞞,”東陽公主仿佛有些羞赧,“我這次來,是有件事要求一求娘娘。”

“都是一家人,何來求字一說?”貴妃搖了搖頭,“公主不妨與我說說。”

“娘娘也知,今歲陛下要為我擇婿,只陛下相中的兩位郎君,”東陽公主面色憂愁,“……我都不大中意。”

“這有何難?”貴妃不禁笑了,“我代公主與陛下說一說就是。”

東陽公主卻是搖了搖頭。

“若是如此,我自己便可與陛下說了,也不用勞煩娘娘。”東陽公主的語氣略一遲疑,“……我已有心儀的郎君了。”

貴妃訝然道,“是哪家郎君?”

“就是今科的進士寧四郎,我們之前,”東陽公主的臉頰微微紅了,“我們想在一起……就是恐陛下不許。”

貴妃微微一怔。

即便很少過問朝堂之事,若微也對寧家四郎有所耳聞。因為今歲科考過後,趙郁儀曾與她提及過此人,言談中頗有欣賞之意。但即便寧四郎人品才華如何出眾,寧家早在中宗時便沒落了。此等家世恐怕難以相配公主……若微遲疑了會,還是說,“既然公主開口了,我便同陛下說一說。”

東陽公主大喜過望,“有娘娘這句話,我便放心了。”她說著說著,還欲起身朝若微行禮,若微連忙阻止她,兩人相互推讓一番,又聊起別的瑣事來。

原本趙郁儀說要來用午膳,朝中臨時有事,最終還是若微一個人用了午膳。午膳過後,若微感覺有些困倦,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她睡得很淺,外頭響起一陣零零碎碎的動靜,就把她驚醒了。她睜開眼睛,恰好看見皇帝繞過屏風而入。看見她清醒著,皇帝微微一楞,“吵醒你了?”

若微困倦地點點頭,從軟塌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外頭本來就吵得很。”

皇帝亦坐下來,一面把若微抱在自己懷裏,一面說,“朕叫人將外頭的知了都抓了去。”

“不要。”若微搖著頭,“偶爾聽著也熱鬧。”

趙郁儀自然無有不依,“都聽你的。”

若微懶懶的嗯了一聲,她在皇帝的懷中舒舒服服地閉了會眼睛,然後說,“上午東陽公主來找我了。”

“我知道。”皇帝凝視著若微,漫不經心地問一句,“她找你有事嗎?”

若微便將事情說了。

“東陽怎麽不直接和我說?”皇帝顯然有些意外,他若有所思道,“不過都求到你頭上了,朕自然是允許的。”

若微聞言,便道,“我的面子有這麽大嗎?”

趙郁儀笑道,“比我的大。”

若微輕輕橫他一眼,“隨您怎麽說。”

說完,若微又對他不滿起來,“您能不能認真一點!”

“朕亦是認真的。”趙郁儀立馬正色道,他仔仔細細想了一會,“寧四郎也的確是個不錯的兒郎……堪配朕的妹妹。”

“只是公主她擔心……”若微說出了東陽公主的顧慮。

“這還不容易?”趙郁儀笑道,“既許他做朕的妹婿,自然不會薄待了他。”

若微“唔”一聲,“陛下心中有數就好。”

趙郁儀把頭埋在若微的脖頸,含糊地說了聲好。若微被他蹭得癢癢的,終於忍不住道,“您這樣靠著我,不覺得熱嗎?我可是熱壞了!”

趙郁儀見她發怒,於是悻悻然的直起身子。“最近是有點熱,”皇帝若無其事道,“再過半月,朝中沒這麽忙了,我們一同去宮外避暑吧?”

若微有了點興趣,“去哪裏?”

“去歲去了九成宮,”趙郁儀略微想了想,“今年去終南山如何?阿耶從前也常去……翠微宮的景致亦是很美的。”

若微對一切新地方都有興趣,於是欣欣然應是。

趙郁儀卻像是想到了什麽,“說起來,翠微宮仿佛是沖撞了你的名諱……”

“這有什麽。”若微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忽而警惕道,“您可不要把宮名都給改了。”

趙郁儀的確想如此做,但見若微不願,只能作罷了。“還有,”皇帝忽然想起了玠兒,“這次把玠兒他們也帶上。”

若微想起玠兒,便笑了,“您去歲不許玠兒去,玠兒可是傷心了許久。”

“去歲他才去北衙軍當差沒多久,若是許他跟去,也太兒戲了。”皇帝笑道,“這一年他辛苦了,正好獎勵獎勵他。”

若微沒有異議。玠兒今年十一歲了,早早的就展露出了在兵法方面的天賦。這令皇帝頗為驚喜,也很下了一番功夫栽培他。去年上元一過,皇帝就把玠兒扔進了北衙軍,讓他在裏頭跟著學學。若微本以為玠兒會叫苦,卻不曾想他在裏頭如魚得水,甚至連家都不怎麽回了。此時皇帝欲讓他去翠微宮放松半月,若微自然不會反對。

“還有阿述一家,“趙郁儀一邊輕嗅著若微的發絲,一邊說,“你是不知道,那天我瞧了阿述的女兒,那孩子小手小腳的,看著可真是有趣極了,到時也叫柳氏抱來與你瞧瞧。”

前年,在德太妃的極力撮合下,裴述與中書令柳餘佩家的二娘子成了婚。柳二娘子端莊美麗,性情溫柔,又知書達理,婚後二人很是恩愛,就在去年十月,裴夫人誕下了長女,如今也將滿一歲了。

若微聽了趙郁儀此言,真是哭笑不得,“孩子不都是這樣的嗎?有什麽可瞧的。”她說著說著,忽而又感覺困倦了,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趙郁儀見狀,不免有些擔憂起來,“最近怎麽總是犯困?”他摸了摸若微的額頭,問道,“可有叫太醫瞧過了?”

“已然瞧過了。”若微輕輕打了個哈欠,“都說入夏易犯困呢,多飲些水便好了。”

趙郁儀點點頭,只是心下仍有些隱隱的不安。“那便睡一會吧。”趙郁儀親了親若微柔軟的臉頰,柔聲道,“我也陪你躺一會。”

若微小聲說好,在他懷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而後睡下了。

趙郁儀待若微熟睡了,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他想了片刻,仔仔細細叮囑了雪青一番,才擡步離開了未央宮。

廊廡下,福寧打量著皇帝的臉色,輕聲問,“陛下,是要回紫宸殿嗎?”

“回含涼殿。”皇帝的臉色有些陰沈,“叫張太醫來見朕。”

福寧一怔,而後垂首應是。

含涼殿外,天氣熱得出奇,幾乎沒有一點風,地面被日頭曬得滾燙燙的,叫人完全喘不上氣來。

既便是如此炎熱的天氣,殿外立著的內官也絲毫不敢松懈。他見福寧從殿內走了出來,顧不及擦拭額頭的熱汗,便趕忙上前問,“陛下心情如何?”

“都喚張太醫了。”福寧搖了搖頭,“你覺得呢?”

內官不由得長嘆一聲。

“也難怪陛下著急,”內官悄聲道,“將近五年了,貴妃娘娘仍舊沒有好消息……”

福寧聞言,忍不住瞪了內官一眼,而後嘆息道,“你也是陛下跟前多年的老人了,怎麽還和外人一樣,眼皮子如此之淺?”

內官聽了福寧的話,更是不明所以。

“陛下哪裏是為此事著急?”福寧輕輕搖了搖頭,“陛下他是……”他想起了什麽,輕輕打了個寒噤,不再言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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