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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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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夤夜

紀王亂兵湧入東宮時, 若微早就已經睡下了。

她還在睡夢中,忽而被雲霏急切的聲音喚醒了,“娘子, 娘子!”

若微迷糊地睜開眼睛, 窗外強烈的火光讓她一下驚醒了, “發生了何事?”

“奴婢也不清楚, ”雲霏慌忙地搖頭,“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有好多兵士在往東宮殺來,娘子快快離開吧!”

若微來不及思考, 就慌張地說,“好,好。”沒跑幾步,她想起了什麽, 連忙問, “雪青她們呢?”

雲霏眼中含淚, “她們都去引開追兵了, 奴婢才能趕來提醒您……我們快快走吧!”

“這怎麽行?”若微猛地停住腳步, “我們要趕緊回去找她們……”

“來不及了!”雲霏哭道,“您若回去的話,不過是一起死而已!您快和奴婢去吧,奴婢知道後頭還有一頭小路……”

若微的眼淚落下來, 雲霏趁她還沒回過神,連忙拉著她飛奔起來,火光把她們臉上的淚痕燒得一片赤紅。

蓬萊宮。

貴妃聽著兵戈之聲, 只是安然坐於殿中, 一言不發。

與貴妃不同,如霜此刻焦慮不已, 她憂心忡忡地望著窗外翻滾的濃煙,不由得喃喃出聲,“不知現下情況如何了……”

“好了,你都說了多少次了。”貴妃輕聲開口道,“不許再出聲了,吵得我頭疼。”

如霜於是安靜下來,過了一會,還是顫抖著聲音開口了,“您,您怎麽一點也不著急?”

“有什麽可急的?”貴妃淡漠道,“該做的,都已經做了。最壞的結果,不過一死而已。”

如霜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不會的,不會的,”她自言自語道,“您定然會無事的……”

貴妃盯著空氣中的某一個點,一句話也沒有說。

忽然之間,外面傳來一聲巨響,兩人都是一怔;有一內侍匆匆而入,看著他的神情,貴妃已然明白一切了,她頹然嘆一口氣,而後無力地倒在了軟榻上。

內侍還欲開口,但貴妃先行阻止了他,“可以了,可以了,我都知道了……”她聲音虛弱道,“不要讓我聽到我孩兒的死訊,這也太殘忍了……”

內侍默默流淚,如霜也流淚不止;此時,秩序已經失去了一切約束的效果,蓬萊宮一片吵吵嚷嚷,無數人想從這裏脫離出去。貴妃看著外頭紛雜的亂象,眼淚靜靜地落下來。

“看來,此番,是必死無疑了,”貴妃喃喃道,“死在自己手中,倒還落得體面……”

“娘娘!”如霜哭泣道,“您可千萬不要……”

貴妃沒有理會她,仍然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當年昭哀皇後決心赴死前,也是和我一樣嗎?”貴妃像是在說夢話一般,“也罷,也罷,比你多活了十幾年,也是不枉此生了……”

她輕輕搖著頭,沒有再言語,只是緩步走入了內殿。

延英殿內,趙郁儀靜靜聽著福寧講話。

“奴婢趕到時,臨華殿已陷在火海之中了……想來是叛軍潰敗時,心懷不甘,想著一把火燒了東宮……”福寧一聲一聲哭道,“是奴婢無能……”他重重地磕著頭,直到金磚上都染上了紅色的鮮血。

裴述也跪下道:“臣萬死。”

“臨華殿……”趙郁儀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什麽都沒有了嗎?”

“只瞧見了幾個黑色的骨殖……”福寧抖若篩糠,“完全認不出是何人了。”

聽聞“骨殖”二字,趙郁儀全身一顫。

“認不出?”趙郁儀面無表情,他用一種極為可怖的語氣低語道,“怎麽會認不出呢?”

殿內眾人都瑟瑟發抖,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認不出?”趙郁儀喃喃自語道,額頭不斷傳來一抽一抽的痛,他連指尖都痛得在發抖了,“這不可能,這不可能……”他不停地重覆著,淚水在不知不覺中源源不斷地落下來。

“……殿下,”還是裴述先開口了,“您請節哀。”

聽聞節哀二字,趙郁儀全身忽的顫抖了一下。他擡起眼,用一種極為森寒的目光盯著裴述。裴述竭力壓抑住內心的恐懼,“殿下。”他顫抖著嘴唇道,“逝者已矣……”他話還沒有說完,亦落下淚來。

趙郁儀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已經難以說出一個字。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卻仍然難以擺脫深入骨髓的窒息感。“節哀?”他用一種夢訖般的語氣道,“不,我不需要……我為何要節哀?”他的語氣猛地激烈起來,“她還未死,我為何要節哀?”

眾人皆震悚望他。

“傳諭左右龍武,左右羽林並南衙十六衛!”趙郁儀的聲音冷酷無比,“即刻封鎖皇城,封鎖長安,不許任何人進出,直至找到人為止。違命者,族。”

有內官得令,便立刻領命而出;裴述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但他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著,已然至醜時四更了,眾人都熬得眼睛通紅,然而無一人敢出言提醒。忽而聽見外頭傳來一陣喧嘩聲,趙郁儀冷漠望去,匆忙有人俯首道,“殿下,已將賊首押來了。”

趙郁儀切齒道,“將他押進來。”

深夜,大雪紛紛。紀王被卸下了甲胄,押於丹樨下。他滿面煙塵,狼狽不已,全然不見往日驕然之態。厚厚的雪壓在他身上,遠遠看去,像是一座白色的墓碑。

紀王被人按著稽首於地,額頭已經滲出了鮮血。待察覺一個人影的靠近,他猛地昂首,怒目道:“趙郁儀!”

“大膽!”侍從呵斥道,還欲將人再按下去,趙郁儀就冷冷開口了,“不必。”

紀王無比仇恨地瞪著他。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過。”趙郁儀用一種很漠然的語氣說,“和小時候一樣,還是這麽愚蠢。”

紀王目眥欲裂。

“你算什麽東西?耶耶呢?”他大聲吼道,“我不要見你,我要見耶耶!”

“阿耶?”趙郁儀冷漠地反問道,“你要見阿耶?”

他一步一步地逼問他,“你犯下如此大錯,阿耶還會想見你嗎?”

紀王的眼中閃過慌亂,但他仍是梗著脖子道,“與你何幹?”紀王瞪著他,“我同阿耶的事,還輪不到你多說!”

趙郁儀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有時候,我是真的不明白……”他話還沒有說完,便有一內侍匆匆而入,伏地徨然道,“蓬萊宮沈氏……方方縊亡了。”

“這便死了?”聽聞此言,趙郁儀只是淡淡說了句,“真是便宜她了。”

紀王全身一僵。“母妃,母妃……”他喃喃道,不禁哭了起來,“怎麽會,耶耶怎麽會這樣做呢……”他自語了片刻,忽而反應過來,“是你!太子,你好大的膽子,”他含恨直視他,“竟然敢假傳聖詔,害死我阿娘!”

趙郁儀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望著他。四下甲士林立,鐵衣泛著陣陣寒光,奴仆宛若泥土燒制的俑人,緘默而跪,連呼吸都輕不可聞。唯有深夜夾雪的寒風,凜凜而有聲。剎那之間,一個極為可怖的想法在紀王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難道,”紀王顫抖著聲音說,“難道耶耶……”

“是的。”趙郁儀冷然道,“就在方才,阿耶駕崩了。”

紀王的呼吸猛地一停,下一瞬,眼淚便爬滿了他的臉龐。

“一定是你!”他徒勞的想要錘打趙郁儀,“一定是你狼子野心,害死了阿耶!”

“我狼子野心?”趙郁儀輕聲反問道,“謀逆的人是誰?犯上作亂的人是誰?真正害死阿耶的人,”他一字一句道,“……究竟是你,還是我?”

紀王的腦海一片空白。

“不,不,”紀王只是搖著頭,“怎麽可能,你一定是在騙我……”

“我騙你?”趙郁儀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你都已經失去一切了,我為何要騙你?”

紀王楞楞地看著他。

“你犯下了此等大錯,”趙郁儀盯著他的眼睛,說了下去,“而阿耶留下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要我保全你,留你一命……何其可笑,可嘆!”

紀王聽著趙郁儀的話,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他渾身不受控制地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我不會聽他的,”趙郁儀一字一句地說,“你讓我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他的聲音輕柔無比,“……將你千刀萬剮,都毫不為過。”

紀王全身一震,但他已然不想哀悼自己的命運了。“耶耶,耶耶,”他想起了逝去的父親,眼淚滔滔不絕地流了出來,“孩兒對不起您,耶耶,耶耶……”他像乳燕一般,一聲一聲地喚著父親,然而這一次,不會再有人回應他了。

趙郁儀站於廊下,靜靜聽著紀王的悲泣聲。十幾年以前,也是在這樣嚴寒的冬日,他永遠失去了母親。而今日,他又要失去他所愛重的一切了。凜冽的北風呼嘯而過,寒意一點一點地滲入骨髓。他一時不能自持,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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