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儺戲

關燈
第57章 儺戲

皇帝微微闔著眼睛, 聽著宋繪講話。

待聽到楚王在外殿的言語,皇帝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陛下。”宋繪小心翼翼地建議道,“不若讓殿下們回去歇息吧?一會的朝會, 不若也……”

他的話沒有說完, 但皇帝顯然知道他要說什麽。“荒唐!”他當即斥責道。

宋繪慌忙跪下, 微微哽咽道, “奴婢也是擔憂您的身子……”

“我知道你一心為我。”皇帝不禁嘆道,“只是你看,朕只剛剛讓太子代行了祭天之事, 楚王就已經坐不住了。何況其他人呢?”

宋繪不能說楚王的不是,於是沈默下來。

“朕方方喝了藥,已然好多了。”皇帝的聲音有些疲憊,“總要在朕還有力氣的時候, 替太子將事一一料理了。”

宋繪心中一驚, 而眼中已然流出熱淚, “您一腔慈父之心……”

“朕哪裏算什麽慈父呢?”皇帝喃喃道, “這幾個孩子, 朕是註定都要辜負的了。”

皇帝的語中之意,令宋繪心驚肉跳起來。他深深伏地,再也不敢言語。

另一邊。

“一會見到貴妃,”念舒的語氣還很鎮定, “我們恭敬以對便好。”

若微沈重地點點頭。

念舒見狀,便笑了,“也不用這麽擔心。”她想了想, “畢竟也不是從前, 貴妃面子上的功夫還是會做的。”

若微說好,又問, “德妃娘娘也在嗎?”

“自然。”念舒點點頭,“自從先皇後崩逝以後,陛下便令貴妃掌後宮事,雖未有皇後名分,卻也與皇後無異了……每逢歲除,後宮嬪妃都是要往蓬萊宮進賀的。”

若微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很快就來到了大明宮,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了。

貴妃盛寵多年,蓬萊宮自然是極盡奢華。

若微甫一進殿,溫暖芬芳的花椒氣息便撲鼻而來。貴妃坐於主位之上,殿內一切富麗華美的陳設,都不及她頭冠上熠熠生輝的玉石耀眼。一看見念舒與若微,貴妃一下笑開了,“剛剛才說到你們呢。”她語氣溫柔道,“這便來了。”

二人都朝貴妃行禮,貴妃微笑受了。又朝貴妃身側坐著的後宮嬪禦見禮,眾人都連聲喚她們起來,宋德妃還親自起身,撫上她們二人的手,與她們一同坐下了。

昭媛陳氏看著若微,笑道,“還是第一次見你。”說著,便摘下發髻上的翡翠玉梳背,要送給若微,若微連忙接了。

眾妃嬪見此,都給若微送起見面禮來。貴妃忍怒看了昭媛一眼,也隨眾人一同做了。

代王妃湊趣笑道,“良媛這一來,可是收了母妃們許多壓歲錢了。”

若微自然道:“都是母妃們厚愛。”

眾人都笑起來。貴妃笑看著陳昭媛與代王妃,“你們婆媳倆就一唱一和吧。”

正有說有笑間,遠處忽而傳開隱隱的樂章之聲。貴妃凝神一聽,道,“是前頭祭祀開始了吧。”

“正是呢。”一旁的宮人道,“已經到時辰了。”

“陛下聖德昭昭,撫恤萬民,”貴妃於是心疼道,“真是辛苦。”

貴妃的族妹沈婕妤立時便道,“自是娘娘最心疼陛下的。”

眾嬪妃聽聞,心下都有點不是滋味,卻還是爭相奉承起貴妃來。

約莫過了一炷香,貴妃感到疲乏了,便讓大家都散了。

晚上宮中還有夜宴,若微與念舒於是沒有回東宮,而是跟著宋德妃回了寢宮。

宮裏向來是瞞不住任何消息的。

何況是皇帝祭天這等大事。

玉芙宮中,聽來人講完此事,昭媛陳氏立時便冷笑起來。

“真恨我此刻不在蓬萊宮。”陳氏遺憾道,“不能瞧見沈氏的臉色。”

奶嬤嬤亦點頭附和。

而陳氏在快意過後,心下又有些哀傷。陛下……竟真的至於此了嗎?

二人都沈默下來,但奶嬤嬤擔心的卻不是這個。過了好久,她才遲疑出聲,“只是娘娘……”

陳氏一邊給佛祖上香,一邊問,“怎麽了?”

奶嬤嬤猶豫道,“陛下令太子代祭,固然是絕了楚王的念想,那我們殿下也……”

陳氏微微一嘆息,“嬤嬤不會真的以為,三郎可以登得大位吧?”

嬤嬤的眼睛一下睜大了。

“我是三郎的生母,他是什麽資質,我還不知道嗎?”陳氏慢慢轉著手中的佛珠,“陛下是不會滿意他的。”

嬤嬤忿忿道,“那楚王不也……”

“正如嬤嬤所說。”陳氏不由得一笑,“所以陛下不是作出反應了嗎?”

嬤嬤被噎住了,半晌,才道,“是奴婢替您瞎操心了。”

陳氏只是道,“嬤嬤別生氣。”她走到窗前,遙遙望著蓬萊宮的方向,而後微笑了,“我是可以不操心,但貴妃卻一定不能了。”

嬤嬤瞬間了然,也隨陳氏一同望去。

“若太子登位,我固然不如德妃風光,可仍能隨三郎就藩,頤養天年。”昭媛喃喃道,“可是貴妃……你能嗎?”

而在甘泉宮中,德妃聽聞這個消息,先是不敢相信,繼而落下淚來。

“這麽多年了。”德妃哽咽道,“總歸是看到一點盼望了。”

念舒與若微對望一眼,都有些驚疑不定。

聖人的身子……竟真的到如此地步了嗎?兩人心中都不禁凜然。

德妃卻也顧不得她們了,匆匆和她們打了招呼後,就一個人往內殿去了。

宮人低聲說,“娘娘是去同先皇後說話了。”

若微一怔,心下不免淒然起來。

再看看念舒,顯然心情也與若微一樣。

她們默契地說起別的事來。

每年除夕之夜,皇帝都會宴請朝臣勳貴於宮中,共同喜候新歲。

今年不同於以往,在皇帝駕臨麟德殿前,眾人都不免竊竊私語,而話題的中心,自然是此刻坐於皇帝下首的太子。

麟德殿內燈火通明,宮婢們著麗服藻飾,為賓客們斟添美酒。殿內香氣盈盈,酒液醇香,楚王卻始終面色郁郁。殿外忽而一片喧嘩,眾人以為聖駕至,連忙起身,而仔細一望,原來是貴妃攜一眾女眷來了。

眾人都朝貴妃行禮,貴妃華服盛裝,容顏仍舊光彩照人,神情一如往常般端然溫和。眾女眷待貴妃落座後,才一一尋位置坐下。

趙郁儀朝若微伸出手。

若微猶豫片刻,握住了他的,然後在他身後坐下了。

“一會阿耶要來。”趙郁儀低聲道,“若想飲酒的話……還是可以飲一點。”

若微第一次見這般場景,有些緊張,小聲說,“不敢喝。”

“有我在。”趙郁儀溫柔一笑,“別怕。”

若微不安的嗯了一聲。

過了大約半柱香,聖駕終於至了。

在內侍尖利的通報聲中,皇帝緩緩步入殿中,除了臉色略有些蒼白,皇帝仍舊儀態端然,連冕冠上垂下來的玉藻,也只是微微作響。

皇帝端坐於禦座之上,看著眾人匍匐跪地,山呼萬歲。他勉力壓下喉間的癢意,喚起。於是眾人起身,而後太子率領群臣,向皇帝敬賀新歲。

皇帝自是應了,而後眾人一一按次序坐下。皇帝飲一口清酒,又示意侍人給太子斟酒,微笑道:“朕請二郎飲一杯。”

太子於是起身道,“兒臣謝過阿耶。”

而後雙手捧起酒盞,一飲而盡。

皇帝連聲道:“好。好。”

眾人見狀,於是爭先朝太子恭賀新春。而皇帝只是微笑看著;楚王和貴妃的臉色都微微沈下去。

皇帝並沒有註意,他看著殿中的諸子,見楚王代王皆有妻有妾,有兒有女,唯獨東宮人口雕零,心下不免愴然。早年,他因欲立大郎,於是打壓太子,連同太子的親事也一同擱置,致使如今……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二郎亦及冠一年有餘了。”皇帝忽而道,他和藹望向太子,“年後,也是時候該給你擇妃了。”

有女兒的勳貴人家聽了,望著太子的眼神都熱切起來。

趙郁儀下意識地要看向若微,但他用全力按耐住了,只能暫時應付道,“全憑阿耶做主。”

若微不禁望向趙郁儀。

“好,好。”皇帝已經高興地開口了,“朕盼著早日抱上嫡孫。”

眾人都附和著皇帝的話湊趣。

除夕宮宴在一片和樂融融中結束了。

若微和趙郁儀,一起走在回東宮的路上。

趙郁儀忽而開口問她,“要去看看儺戲嗎?”

若微一怔,“在哪裏?”

趙郁儀輕聲說,“宮外。”

若微睜大了眼睛,“可以嗎?”

“自然。”趙郁儀的聲音很柔和,“今夜沒有宵禁。”

若微猶豫了許久,還是好奇占了上風,於是點了點頭。

人們相信,在歲除之夜載歌載舞,以娛神明,就能驅鬼除疫,迎來嶄新的美好的一年。

在蘇州,每逢年節,也經常會有這樣的儺戲。但由於人太多了,家人並不放心,若微也只在兄長的陪伴下,遠遠的看過幾次。

今年長安的儺戲,舉行在渭水與涇水流經的空曠之地,今夜不設宵禁,長安城中的人們集聚,屏息等待這場取悅神明的舞劇。

趙郁儀和若微,就停留在人群的邊緣。

儺戲已然快開始了,沒過多久,四周就響起了編磐和銅鼓古老的聲音,它傳入寂靜的曠野裏,仿佛是從前代傳來的樂聲;緊接著,身著彩衣,戴著木質假面的巫者依序而出,在莊嚴的祭歌中,飄然而舞,恍若鬼仙。與此同時,數堆的篝火瘋狂地燃燒起來,一陣一陣淡而悠長的神香,緩緩鉆入每個人的鼻尖。

在這莊嚴而肅穆的歌舞中,眾人的內心都沈寂下來。他們望著看不見的神明,低聲敘說著自己的願望。若微仿佛也被這樣的氣氛感染了,她張開唇,低低地說了些什麽。

趙郁儀並沒有許願,只是凝神望著她。

察覺到趙郁儀的目光,若微便朝他看過來。

他們都沒有說話。

趙郁儀終於出聲了,“我有話要與你說。”

若微於是安靜地等待。她明澈的眼睛,倒映著兩團熱烈的焰火,仿佛隨時都可以跳脫出來,進而吞噬他。

“我……”趙郁儀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不會有太子妃。”

若微遲緩地眨了眨眼睛。

遠處高臺之上的焰火,好似燃燒得更熱烈了。若微感覺自己的臉頰,忽而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灼痛。

若微安靜地回答,“您應該和陛下說。”

望著她的眼睛,趙郁儀忽而喪失了繼續說下去的勇氣了。他沒有再言語,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十二月的風,夾雜著火焰的熱意,猛地拂過他臉頰,但趙郁儀不會再從中感到一絲溫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