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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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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雪花

惡心的感覺已經被壓下去了, 但若微已經完全無法入睡。

她在榻上呆呆地坐到三更,直到感覺眼睛有些酸澀了,才躺回去, 閉上了眼睛。

心還是跳得很快, 於是若微緩緩蜷縮起身子, 去努力緩解這種窒息的感覺。

第二日恰巧是張太醫來請平安脈的日子。

雲霏打量著若微蒼白的臉色, 問:“您昨夜沒睡好嗎?”

若微呆了一會,才說,“是, 昨夜很晚才睡。”

雲霏便心疼地說:“一會奴婢給您煮些安神湯。”

若微勉強笑了笑,說好。

不一會,張太醫便進來了。

他像往常一樣,端詳了會若微的臉色, 又去給她把脈;他眉頭微微皺著, 許久沒說話。

若微屏息望著他, 在心裏哀求, 千萬, 千萬,千萬別……

張太醫終於開口了,“您的情況,還是和之前差不離。”他的聲音頓了頓, “還是要長久喝臣給您開得湯藥才行。”

若微有些反應不急,“就這樣嗎?”

“您憂思過度,長久下來, 恐傷脾肺。”張太醫嘆口氣, “還是要多加註意啊。”

“是,是……”若微終於回過神來, 她不停地點頭,“我明白了。”

而在旁邊,雲霏已經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向張太醫細細詢問若微的狀況,張太醫一一答了,又詳細說了日常生活要註意的種種事項,才恭敬離去。

雲霏送走張太醫,回到內殿,看著站在窗邊的若微,不禁嘆氣道:“您自己的身子,自己可千萬要註意……”她話還沒有說完,就瞧見了若微眼睛裏晶瑩的淚水,一下怔住了。

若微察覺了雲霏的目光,連忙眨了眨眼睛,把淚水逼回去了,“就是日頭曬的。”她小聲說。

雲霏顯然不相信,但見若微如此,顯然是不願細說的了。“天冷了。”她柔聲說,輕輕給若微披上了外衣,“您多穿一件吧。”

若微顫抖著,輕輕點了點頭。

若微的疑心越發重了。

她總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孕了,這讓她有一點風吹草動,就疑神疑鬼,致使夜晚都難以安睡。趙郁儀沒有再和她提子嗣的事,但是宋德妃召她入宮說話時,經常會提到。若微知道,不止宋德妃,還有許多許多人都在盯著她。畢竟,太子至今無子,又專寵於她,她實在是不能更惹眼了。

“若微,不是我願意做討嫌的人,但有些事情,我不得不說與你聽。”那日宋德妃語重心長地對她說,“我是很期盼你和二郎有個孩子的呀!要知道,楚王業已有三子了。”她的聲音頓了頓,“現如今朝中的形勢,你應該也有所耳聞,若二郎膝下一直空虛,長久下來,恐怕人心容易思變……我這樣說,你明白嗎?”

若微自然只能點頭。她走出甘泉殿,天色一片光明燦爛,往日巍峨壯麗的大明宮,在此刻,仿佛僅僅只是世間萬千光華的一面,然而這的確是長安無疑了。

也許是長安的十二月太冷了,讓若微禁不住輕輕發起抖來。

在一個寂靜的深夜,長安下起了大雪。第二天,若微不顧他人的阻止,坐於廊邊,一個人看著柳絮一般的冬雪。蘇州也會下雪,但絕大多數都是小雪。它們像煙一般朦,霧一般輕,落在地面,一下便融化了。若微是第一次看到這麽大的雪。它是如此盛大,如此潔凈,又如此冷寂——這讓若微的心,禁不住隨之震顫起來。

她獨自看了許久,直到連眼睫毛上都沾滿了雪花。她輕輕眨了眨眼睛,雪花便簌簌地落下。她終於感覺有些寒冷,想要回去了。而當她剛剛仰起頭,就看見了不遠處的趙郁儀。他正在望著她,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

若微沒有起身,趙郁儀於是走近她。他站在她面前,輕聲問:“不冷嗎?”

“冷。”若微怔了半晌,“但不想回去。”

趙郁儀於是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等待她。

若微沒有和他對視,只是垂下了長長的眼睫毛,一直不說話。而在她身後,雪花像雨水一般輕盈,仿佛像命運降臨大地一般無聲無息。她微微垂著頭,露出的脖頸柔軟而纖細,看上去如此脆弱,如此可欺。他確認自己可以輕而易舉地摧毀她,進而重塑她——是的,他能做到這一點,也許她會激烈的反抗,但這僅僅只能令他多花一點時間而已……他當然可以這麽做,但他完全無法這麽做。

“雪越來越大了,我們回去吧。”他的聲音很輕,像是不敢驚擾她,“一會要著涼了。”

冷風夾雜著細碎的雪花,忽地拂過若微的臉頰。她不禁哆嗦了下,感覺這樣的僵持有點索然無味了。她輕輕嗯了一聲,而後站了起來。

趙郁儀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若微下意識地想要掙開,但她最終沒有這麽做。於是趙郁儀牽著她的手,和她一起,走過長廊,走過垂花門,還有漫天飛舞的風雪。

入了內殿,宮人們魚貫而入,解下他們沾雪的外衣,又小心翼翼地往爐中放了幾塊新炭,火花滋的一下就冒了出來,殿內的暖意逐漸燃起了。而若微手拿著暖爐,仍然在榻上瑟瑟發抖。趙郁儀便輕輕抱過她,他的懷抱溫暖,而有力,若微縮在他的懷裏,完全不想再動彈了。

他們都沒有說話。若微把腦袋埋在他的脖頸裏,嗅著他身上淡而甜的冷香,她感到很暖和,又很適意。這或許是她不應該有的感受。她應該推開他,然後遠離他,進而抗拒他的一切——她本應該這樣做。但她太冷了,太累了,沒有力氣這樣做了。

這或許就是他的意圖,若微思維有些渙散地想。殿外的風雪不停,紛紛揚揚的雪花,像千萬只冰蝴蝶,在空氣中盤旋,飛舞,然後死亡。這個臆想令若微感到恐懼。趙郁儀感受到她的顫抖,於是撫摸著她的後背,試圖安撫她。若微的顫抖漸漸停止了,趙郁儀輕輕撫上她柔軟的臉頰,看著她蒼白的臉色,黯淡的眼睛,有一種晦澀的情緒,便在心裏暗暗滋長。

在很小的時候,趙郁儀就清楚地知道,一個人得到了什麽,就必然會失去什麽。就像多年以前,他失去了母親,失去了自由,失去了隨意獲取快樂的能力,但他得到了仇恨——這曾經使他痛苦,也必然使得他更加強大。他世間冥冥之中運行的規則,他最為清楚不過。就像如今,他得到了若微,同時,他也自然而然的失去了一部分的她。

想到這一點,趙郁儀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必須呼喚她的名字,確保她仍在待在他身邊。“微微。”趙郁儀試探性地喚著,然後若微擡起了眼睛,只是看著他,臉上仿佛有一種疑惑的神色。這讓他的心安定下來,他不再壓抑內心的想法,溫柔地去吻她的眼睛。

若微有些反應不過來,直到趙郁儀溫熱的呼吸打在她的臉上,她才慌忙避開,揉著眼睛,小聲說,“……您怎麽老這樣。”

趙郁儀抱著她,不禁笑了。他想了一會,問她,“你整日在宮裏,是不是太悶了?”

“最近天冷,大家都很少出來。”若微抿抿唇,“……但那些想見我的,我又不想見。”

“嗯。不想見就不見。”趙郁儀的聲音很柔和,“不用理會他們。”

“年節將近,求見的人是會多些。”趙郁儀想到了什麽,忽地一笑,“我是不是還沒有同你說?”

若微疑惑不已,“和我說什麽?”

趙郁儀回答道:“你二兄昨日抵達長安了。”

若微一怔,繼而欣喜不已,“真的嗎?怎麽這麽快?”

“快半個月了,也不快了。”趙郁儀不禁笑了,“待他安頓下來,便讓你們兄妹見上一面。”

“可以嗎?”若微有些不安起來,“阿兄畢竟是外男……”

“這有何難?”趙郁儀笑道,“宮裏不行,在外頭見也是可以的。”

若微松一口氣,高興不已。

“外男雖不能入宮,”趙郁儀含笑註視她,“但女眷卻是可以的。”

若微一楞,而後想到了什麽,“二嫂嫂也來了?”

見趙郁儀肯定地點了點頭,若微實在壓抑不住自己的興奮了,“太好了,太好了。”她一連說了好幾遍,“我還沒見過二嫂嫂呢……”

趙郁儀久久註視著若微快樂的臉龐,心口某處忽而微微感到疼痛。他知道若微看中家人,卻沒有想到他們對她來說如此之重要。

與若微的一幕幕過往,忽而在他眼前浮現,有三個字在他的口中,已經呼之欲出。而若微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她仍然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依舊在歡呼,喜悅,暢想著。

“我……”趙郁儀終於張開了口,但他的聲音實在太小了,就連蜷縮在他懷裏的若微都沒有聽到。但這並不要緊,因為趙郁儀已經把將要說的三個字咽了回去。因為實在是沒有任何必要了。它來的太晚,又太不合時宜了。而他無比確認它什麽都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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