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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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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澀意

這夜書房燈火通明。

“……事情便是如此了。”趙郁儀道:“情況已經好轉了許多。”

“這皆是有賴於在蘇州的準備。”魏輔之卻仍舊面色嚴肅, “自國朝興起以來,世家豪左便退居江南,在此經營多年, 已然獨霸一方, 難以撼動。”他皺著眉頭, “您先前強硬處決了一些豪強大族, 恐怕已經引起他們的不滿了。如今稍作收斂,只怕還在等待時機,進而一擊而勝……”

趙郁儀不語許久。他站於窗前, 風徐徐而入,庭院中皎月如霜,清湖如鏡。他沈思片刻,“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冷凝如冰, “這也是太祖時留下來的弊病了。”

魏輔之沈默下來。他自然不會與太子討論太祖施政之得失。眾所周知, 本朝太祖便出生於大族, 而當其定鼎天下, 位登九五之後, 對豪族亦頗有優容。在太宗,中宗兩朝,其問題還不顯,而到了如今, 儼然成為國朝又一大患了……魏輔之斟酌詞措許久,開口了:“您務必要小心行事,稍有不慎, 恐怕會有傾覆之禍……”

趙郁儀微微一嘆息:“您的意思是, 我們只能做至此了。”

魏輔之長久靜默。趙郁儀看在眼裏,不禁微笑:“孤記得, 甫下揚州時,先生可是成竹在胸,要定江南於此役,如今如何面露躊躇?”

心中繃緊的神經忽而一松,“先前是臣淺薄了。”魏輔之長長嘆一口氣:“聖心如淵,臣豈能妄加揣測。”

提及長安宮中皇帝,趙郁儀的臉色微沈。“聖人不欲徹底整治江南,孤縱為太子,又能如何?”趙郁儀的目光望向遠方,在那千裏之外,是帝國的權力中心所在,他微微嘆道:“如今亦只能順應上意了。”

“正如您所言……若再繼續下去,那後果便不堪設想。”魏輔之痛惜不已,“只能如此了。”

一時兩人都沈默下來。他們都知道最可怕的後果是什麽。若太子一意孤行,力圖徹底夷滅江南豪強,豪強不敢將矛頭直指大明宮中的皇帝,首當其中的便是陷入江南漩渦的太子了……或許皇帝令太子下江南徹查此事,其用意便在於此。

想到這點,縱然是魏輔之,也不由得心生寒意。但他望向太子,依舊是如往常般沈著冷靜的模樣,顯然對這樣的結果已然有所預料。魏輔之原本因料知天子意圖,而有些慌亂的心,不由得安定下來。

“不過,您說得還有一點不對。”迎著魏輔之疑惑的目光,趙郁儀微微一笑,“縱然不能鏟除他們,稍微恐嚇一番,亦是可以做到的。”

他的聲音中有明顯的冷意:“總不能再給楚王可乘之機。”

“正是如此。”魏輔之流露出思考的神色,“那邊知道了今日的事,正想求見您。”

“那便再過幾日吧。”趙郁儀哂然道,“總得讓他們等幾日。”

魏輔之自然應是。

遠處天穹忽而閃電劃過,隱隱傳來雷聲,儼然是要下雨了。“也不妨暫時妥協……”趙郁儀看著遠方積聚的烏雲,若有所思,“……龍蛇不蟄,不可存身。”他的語音未盡,大雨便已然傾盆而下。

秋水閣這邊,若微也是難以入眠。

若微沐浴洗漱過後,想起今日的事,翻來覆去,都無法睡著。

今晚是雲霏守夜,察覺到若微還未入眠,她便點燃一根蠟燭,輕輕掀開床簾,問:“娘子還未睡嗎?”

若微坐起來,輕輕說:“雲霏也沒有睡……”

雲霏一笑,她想了想,說:“娘子是在想今日的事嗎?”

“對的……”若微赧然,她垂下了長長的眼睫毛:“我是不是見的東西太少了……”

“您怎麽這樣想?您是何等身份,怎麽需要知道這等事?”雲霏失笑:“況且,有時候,看到的越少,知道的越少,日子還更快活呢。”

聞言,若微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

“況且,今日的事,”雲霏也很感慨:“奴婢瞧了,也很是心驚。天下之大,讓人不平的事何其多?總有人日子不好過……”

若微只是安靜地聽她說。

“不過他們也好幸運,遇上了殿下……”雲霏道:“您看,現下他們便無事了。”

若微想起方才在馬車上與趙郁儀的談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說:“你說得對……”

“是呀,”雲霏不禁微笑,“所幸殿下英明……”

若微本要點頭,但不知為什麽,卻沒有這樣做。她和雲霏說了好久的話。昏暗的內閣,兩人的私語聲,令若微有一種回到了閨中的感覺。最終,兩人都有些睡意了。雲霏熄滅了燭火。然後輕輕退出去了。

溫暖的被褥,若微徘徊在夢與現實的邊緣,她的腦子裏還模模糊糊有雲霏的話,所幸殿下英明……英明……英明嗎……

她下意識地蹙了蹙眉,心中閃過些什麽,但終究敵不過濃濃的睡意,睡過去了。

這日,若微和雲霏在庭院中繡帕子。

若微繡得心不在焉的,忽然聽雲霏說:“娘子這只貍奴繡得可真好看。”

“貍奴?什麽貍奴?”若微還沒反應過來,低下頭一看,忍不住小小的驚叫了聲:“我明明想繡得是兔子……”

“娘子繡著繡著想到雲朵了吧。”雲霏忍不住笑了,“沒關系,這只貍奴也很有趣。”

若微簡直哭笑不得。“我繡的是月宮,月宮裏怎麽會有貍奴……”她說著說著不禁笑了,安慰自己:“沒關系,這樣也挺可愛的。”

雲霏也笑起來。

“怎麽不見雪青……”若微看了下四周。“她去哪裏了?”

“您忘了嗎,已經快用午膳了。”雲霏道:“雪青去廚下取膳了。”

“如今取膳可比從前方便多了。”雲霏不禁感慨道:“從前徐嬤嬤在時,廚下伺候的人每個都和主子似的,對我們沒個好臉色,您想用個膳不知有多艱難……”

若微沒有回話。

徐嬤嬤。她忽然想起了這個已經去死了的人。忽而感到一股空茫的悲哀。

雲霏也反應過來了。“我提這些做什麽……”她喃喃道:“娘子當我剛剛沒說話吧。”

若微沈默片刻,又想到了什麽,問:“午膳……前院沒有什麽吩咐吧?”

“和前幾日一樣,沒什麽消息。”雲霏道,她的臉上忽而流露出擔憂的神色:“……郎君也好幾日沒來了。”

若微的手一抖,鎮定自若地回答:“郎君這幾日忙吧。”

“您說得對。”雲霏想想也是,“這幾日白日郎君都不在呢。”她想到了什麽,露出了笑容:“給秋水閣的賞賜倒一日沒有落下。”

若微默不作聲,只是點點頭。

她輕輕撫摸著帕子上活靈活現的貍奴,有一種莫名苦澀的情緒慢慢湧了上來。

果然用完午膳,福寧又來給若微送東西。

各種銅器,書畫,玉石,珊瑚,金銀器……近來也不知是第幾次賞賜下來了。俱都是些尋常人一生都難以見到的奇珍異寶,和趙郁儀相關的一切,仿佛都是無比高貴的……若微在福寧的殷勤介紹下,一一看過各個物件。最後在他詢問般的眼神下,若微微笑了:“我很喜歡。請替我謝過郎君。”

福寧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便知趣地退下了。

前院的賞賜一旦賜下,秋水閣就一下運作了起來,所有人都忙著去把賞賜妥善放好了。雪青和雲霏一時也顧不上她。此時,眼前這些物件才是最重要的,但重要的並不是這些器物本身,而是賜下這些器物的那個人——雖然大家也許並沒有意識到。

若微幫不上忙,便只好在一旁逗弄著雲朵,雲朵心情好,勉強和她玩了一會,然後就有些困了,它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閉上了眼睛,不再理若微了。

“日日睡。”若微小聲的責怪它:“懶雲朵。”

雲朵才不理她,只是敷衍地搖了搖小尾巴。

若微嘆氣,也不好再打擾它,只能再找點事做了。

雪青見若微像是沒事做,便問:“您之前不是說今日要試試做茶果子嗎?怎麽還沒開始?”

若微有一下沒一下地給自己梳著頭:“突然不想做了。”

雪青見她興致缺缺的樣子,有心想要她高興起來,便問:“娘子要不要看看這個?”

若微依言望去。便看見雪青手裏拿著什麽閃閃發光的東西,她有些好奇,便拿起來一看,發現是一條纏絲佛眼瑪瑙手串。赤紅色的瑪瑙珠子,一顆一顆,水透瑩潤,飽滿濃郁。哪怕並不懂的玉石,若微也可以猜出此手串的傾城之價。

雪青笑道:“娘子不是一直很喜歡漂亮的珠子嗎?這個怎麽樣?”

若微還在觀賞著它,聞言,便道:“好美。”

“是呀。”雪青一笑,“這一瞧便是極佳的品相,郎君真是有心了……”

若微一楞。

她低下頭,緩緩撫摸著那石榴籽一般的瑪瑙珠子,感覺那冰冷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沁入了她手指尖。“雪青。你覺得……”若微的聲音很輕,幾乎像是喃喃自語了,“郎君對我……很好嗎?”

雪青怔了怔。“奴婢又不是您,要怎麽回答呢?”她想了想道:“不過這些日子,奴婢聽見府中好多小丫頭羨慕您呢……”

若微一時不能言語。

見若微神色悵然,雪青連忙著補道:“不過她們哪裏能和您比,都是白日做夢罷了……”

若微勉強笑了笑。

“您既喜歡這串子,不若帶上吧?”雪青提議道:“想來郎君瞧了也歡喜……”

若微沈浸在自己思緒中,還沒反應過來,沒有回答。

雪青便以為她默認了,立馬就要幫她帶上。

待若微回過神來,那瑪瑙串子已經在她手上了。她的手動了一動,手串便發出了輕微的聲音。這讓若微想起,當項圈套入人的脖頸時,好像也會發出類似的聲音。

這個下午若微還是沒有做茶果子。

她讓雲霏和雪青去歇息,沒有讓任何人跟著,一個人走在九月金燦燦的陽光裏。

還是燥熱的天氣,只有一點點風。若微已經習慣了江南延長的夏日。簌簌的樹葉,粼粼而閃的光斑,花木悠長的清香一陣一陣。總體而言,若微是一個比較封閉的人。她不輕易和人袒露自己的心事。她更喜歡自己藏在心裏,或徹底消化它,或讓它潰爛成難以治愈的傷口。放在以往,她或許還願意和雲霏或者雪青說一說,可是如今,她不想和任何人說……

她知道雲霏和雪青在想什麽。

她們不會說出她需要聽到的話的。

在這個方面,她們已經不站在她這一邊了。盡管她們自己都沒意識到。

若微盯著那翡翠一般濃綠的樹葉,心裏泛起一陣一陣的感傷。有種酸澀而悲哀的情緒漸漸湧上。她當然知道雲霏和雪青為什麽會這樣,她也知道她們是為她好,順應眼前的一切,她會活得更美好,更快樂…… 那她為什麽不這樣做呢?

她回想起,昨晚那個有著月光流淌的馬車。她與太子的交談。這讓她再次對他有了新認識。他也許並沒有她想得這麽可怕……而且,近來,在所有人眼裏,他待她真的已經很好了。況且,太子,難道是什麽讓人難以忍受的人嗎?恰恰相反,他並不是,他年輕,俊美,又是如此體察下情,英明睿智……

可是。可是。

就因為他是他。

所以她不能。

若微無比清楚自己的想法。但她如今正處於一片泥沼之中。她的內心仿徨不已,她難以阻止自己陷落。

若微深深呼吸一口氣,仿佛能給自己汲取一些勇氣。她往前走了兩步,想著去前方看看。忽然發現前方有兩個熟悉的人影。若微定睛一看,而後立刻認出來了。

正是前幾日她在湖邊見到的兩個美人。

若微不欲和她們碰面,便連忙躲在大樹的後面。

前方,二人正在浣洗著衣物。水流沖擊著木盆,發出響亮的“嘩嘩”聲。她們在濺起水花的空氣中笑鬧。“好了。好了。”一人討饒道:“好妹妹,好妹妹。別再潑了。我認輸好了。”

另一人便停下動作,望著她笑。

“好晚了。”最先開口的人說:“我們已經洗完了,快快拿回去吧。”

“姊姊說得是。”另一人道:“雖說掌事的寬和,可回去晚了也不好。”

二人便拿起浣洗好的衣物,攜手回去了。

若微走出來,站在樹下,怔怔而望。

她站了許久,待傍晚昏黃色的餘光浸沒她的全身,才回去了。

若微才看到秋水閣的影子,雲霏就瞧見她了,她急急地走過來,說:“娘子怎麽才回來!”

若微情緒有些低落,“忘記時間了……”

雲霏嘆一口氣,“郎君在裏頭等您呢。”她拉著若微走快了幾步,“您快進去吧。”

若微下意識地想要退縮。

望著雲霏焦急的眼神,她勉強鎮定下來,和她一起進去了。

趙郁儀正站在窗前,欣賞著外頭開得正盛的垂絲海棠。

柔蔓迎風,紅花滿枝。那點點下垂的花朵,猶如嫵媚多姿的少女,風姿憐人。

趙郁儀看了片刻,聽到人聲,便側頭看來。

一瞬間時光恍若回溯。

趙郁儀望著若微,仿佛還是那日江府中,她朝他徐徐走來。

他莫名感到輕松,愉悅,和滿足。

趙郁儀朝她伸出手,輕聲說:“過來。”

若微於是走到他身邊,牽住了他的手。

她的聲音是如此的動聽悅耳:“……您在看花嗎?”

趙郁儀說:“是。”

他又問:“你是不是喜歡花?”

若微沈默了片刻,也說是。

趙郁儀便微笑。

“那正好……”他想了片刻,說:“我記得玉藻殿中,便有很多各季各色的花……正適合你。”

若微一怔。

趙郁儀又道:“玉藻殿離旁人也很遠……你會喜歡的。”

若微默默低下了頭。

過了片刻,她喃喃般的問:“東宮……玉藻殿嗎?”

“自然。”趙郁儀含笑看她,“還是看你自己喜歡吧……我不替你做主。到時你自己再挑挑。”

若微不禁擡頭望他。

趙郁儀撫摸著她柔軟的臉頰。那冰涼的溫度令若微忍不住一瑟縮。“興許要委屈你一陣子……”趙郁儀微微凝神:“你家世不顯,我有意封你為高位,但恐父皇不許。”他的眼睛裏有歉意,“只能先封為承徽了。”

若微的眼睫毛劇烈一顫。

“不必擔心。”趙郁儀對她承諾,“這只是權宜之計。再過幾年,或者等你誕下子嗣,便可為良娣。”

若微怔住許久。

趙郁儀的聲音如此溫柔,而她的全身卻無法控制地泛起冷意。

子嗣?她下意識地想到了某種可怕的可能,連呼吸都停住了一瞬。

她知道她應該開口了,應該說一句,謝謝您的恩典。哪怕說一個“好”字也好……但她艱難地抖動著嘴唇,卻任何聲音也發不出來。

趙郁儀只是溫柔地看著她。

“……您。”若微的聲音哽了哽,“什麽時侯回去?”

“約莫半月吧。揚州的事差不多結束了。”趙郁儀的聲音很輕柔,“說起來,還是你二兄功勞最大。”

提到現如今變得熟悉又陌生的人,若微有些反應不過來。“能為您效勞……”若微麻木地說,“二兄定然十分感激。”

趙郁儀一笑。

“不日他便要進試了。”趙郁儀說:“若他一舉成功,你們兄妹便可在長安相見了。”

這明顯是要提拔江珣的意思了。若微知道自己應該要感激,對,她應該要感激。於是若微垂下了長長的眼睫毛,輕輕地說:“謝謝您……”

趙郁儀親了親她的眼睫毛。

“不用謝。”他輕聲說:“我想這麽做。”

若微呆呆看他。

晚風透過窗欞,徐徐地吹進。不均等的暮光把閣內映的一片黃一片暗。趙郁儀望著眼前的若微,有一種陌生而柔軟的情愫緩緩湧上心頭。他不禁雙手捧起她的下巴,輕輕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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