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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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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月色

走陸路走了將近半日, 踏上船舶時,已經將近傍晚了。

若微一行人在後船的船廂用完了晚膳。坐馬車坐了一天,若微感覺很疲憊了, 正準備小憩一下, 雲霏建議道:“娘子方才不是說有些頭暈?想來是第一次坐船, 有些不適應。出去吹吹風會好一些。”

若微想想也是, 吩咐其餘人都各自去休息,便和雲霏一起出了船廂。

船只的前方是趙郁儀和隨行的幕僚,若微自覺地避開, 去了後方。

河上的夜晚,並不喧囂。只聽得見水鳥時有時無的啁啾的叫聲。水面上一片寂靜,絲絲縷縷的風夾雜著水微冷的氣息,掀起一下又一下碎銀般的漣漪。這美好的景象, 令若微不禁微笑起來。

“真好啊。”若微情不自禁地說。

雲霏也微笑點頭, 說:“是呢, 難得有這樣清閑的時候。”

“這段時間, 你很辛苦。”若微輕輕地說:“雲霏, 謝謝你。”

雲霏眼睛一紅,“您說得什麽話。為了您,什麽都不辛苦。”

若微微笑了。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握了下雲霏的手。

她們在安靜了一會, 若微忽然問道:“是已經離開蘇州了嗎?”

雲霏剛想回答,便聽見了一道很熟悉的聲音:“還有兩個時辰。”

二人一驚,一回頭, 果然看見了趙郁儀。

雲霏連忙低頭行禮, 若微福了福,遲疑了一下, 問:“您忙完了?”

趙郁儀說是,他走到若微身邊,道:“在做什麽?”

若微張口,剛想回答。忽然之間,感覺似有光亮迎面而來。她下意識地擡頭,看見月亮在一剎那之間沖出了雲彩,一下遮掩住了黯淡的星光。月亮是冷淡的,她的光芒卻是明亮的,無拘無束地朝人間四面八方的灑下華緞般的光輝,船帆,水鳥,遠處若有若無的船只,都籠罩在潮水一般的月光中。河水亦閃著一片粼粼的銀光,夜晚的冷風拂過,像是月光在微微地顫動。

若微喃喃出聲:“……看月亮。”

趙郁儀一怔,他追隨著若微的目光,去仰望那至高無上的月亮。它鑲嵌在漆黑的天幕中,遙遠而縹緲,聖潔而柔美。他微微抖動了一下眼睫,感覺一下盛滿了無數的月光。世間萬物都沈浸在月光裏,他自己也是。

他們都沒有說話。過一會,有一只潔白的水鳥忽然抖動著翅膀,飛過水面,發出撲棱撲棱的聲音。他們忽然感覺到周遭有點過於安靜了,身邊伺候的人都已經悄悄地退下,他們幾乎可以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趙郁儀不由得看向若微,她神色恬然地站立在月光下,像月光一般朦朧而美麗。

他不禁問出聲:“在想什麽?”

若微的聲音輕輕的,“我在想,如果可以點河燈就好了。又亮,又熱鬧。”

趙郁儀想象一下那個場景,忍不住微笑了。他凝視著灑滿月光的河面,冷風掀起一個又一個輕柔的水波,仿佛記憶在時光的長河中不安的滾動。他想起了已經過去了許多年的往事。那時他還是一個小小的孩子,母後牽起他的手,穿過長安宮中重重的宮闕,來到蓬萊池中放河燈。他好奇地捧著手中小小的銅燈,聞到一陣陣松香,那是母後宮殿中特調的白芷,松香和蘅薇的味道。他試探般的戳了戳小燈,催促母親:“快點火吧!快點火吧!”

母後蒼白的臉上露出微微的笑意——那時她已經很憔悴了。命運的坍塌已經近在眼前,一切都無法避免。“別急。”母後溫柔地說,“你自己來,好不好?”

小郁儀眨眨眼睛,有些困惑。

母後把手中沾滿油脂的小火把遞給他,囑咐:“碰一下燈芯就可以了。”

小郁儀乖乖地接過,看一眼母後,照做了。

於是,燈籃內一下亮起跳躍的火焰,小郁儀眼睛亮了,開心地說:“阿娘快看!有小火!”

“郁儀好聰明。”母後微笑了,“有什麽願望要說給它聽呢?”

小小的郁儀思考了一會,認真地說:“阿娘,孩兒什麽都不缺呀。”

母後微微一楞。不知為何,她的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了。

“我兒。”她微笑了,但眼睛裏卻泛起了淚光,“那阿娘幫你說,好不好?”

小郁儀並沒有註意到母親的不對勁,說:“孩兒都聽阿娘的。”

“好。”母後說,她和小郁儀一起把河燈放進湖水裏,握住他的手,一起把河燈推向遠方。她的的聲音很溫柔,環繞在趙郁儀的耳旁。母後用吟唱般的聲音說,“願保茲善,千載為常。歡笑盡娛,樂哉未央。”

趙郁儀睜大眼睛,眼睛始終著那如同星火般的河燈。它帶著母親美好的祝願往遠處飄去,猶如光點一般追隨光明而去。同時也照亮了湖面中映著的長安宮闕深重的影子。而那熹微般的亮光,最終也漸漸消失在了湖心深處,埋葬在了深深的宮闕之下。

晚風逐漸停了,最後一縷風歇息在他的臉頰上。趙郁儀望著眼前看不見盡頭的河面,溫暖的感情在他的心中浮現,卻一下又被擊得粉碎。他不經意間望了一眼身邊的人,見她亦是微微簇眉,仿佛隱有愁思。他的心奇異般地顫動了一下。在這同一片月光之下,人與人的距離仿佛在無意中拉近了。

船只漸漸向前,遠處的船只模模糊糊的可以看到了。船上似乎點燃了所有火把,遠遠望去像一座燈火融融的樓閣,正在傳來隱隱約約的縹緲動人的歌聲。河面已經映出了深深淺淺的光點,仿佛滔滔不盡的燈海,在往人聲鼎沸處匯聚。

若微仔細聽一會,忽然笑了。趙郁儀見她乍然一笑,也不禁凝神聽起來。

是曼長而悠揚的樂器聲。似乎是笙,磬,箏和瑟相互伴和的聲音。還有人群高亢的應和聲和喝彩聲。趙郁儀大約猜到是文士們游宴集會。有一文士在美妙的樂聲中高聲吟誦起來,

“——願保茲善,千載為常。歡笑盡娛,樂哉未央——”

文士悠長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直到過了半晌,空曠的河面之上,仿佛仍然有回音,在一遍一遍的回放。

趙郁儀許久不說話。他的心漸漸寧靜下來。若微驚訝於他長久的靜默,偷偷望過去,發現他的神色十分柔和。她沒反應過來,眼神一下就被趙郁儀捕抓了。已經相處這麽久,若微第一次這麽久同他對視。她實在是太害怕他了。可是,與主人的冷漠寡情的本性不同,他的眼睛是多變的,光影與暗影都在裏面交織,可以寒冷如鐵,亦可以溫柔似水。此刻,他的眼睛就像靜謐的星河,有脈脈的溫情在裏面流動。

趙郁儀問:“怎麽了?”

若微還沒反應過來,便已經回答了,“我在想,阿耶和阿娘,現在也和我們一樣,在同一片月光之下吧……”

若微說完了,才發現自己失言。她很忐忑地望著趙郁儀,卻看見對方微微地笑了。

他很溫和地說:“一定是的。”

若微一瞬間有些迷惘了,她看著趙郁儀,沒有說話。

趙郁儀並沒有詢問,只是牽起她的手,安靜地站立在月光下。那一晚他們很晚才回船廂,也沒有說許多話。趙郁儀只是擁抱著她,一起入睡了。

此時的大明宮中,也有著一樣的月光。

但宋繪卻無心欣賞。他忙完楚王入長安之事,又匆忙趕回宮中。皇帝春秋已高,但對於朝堂之事,依舊保持著極高的掌控欲。此時已是亥時,延英殿內依舊燈火通明。宮人們提著夜燈,在殿外靜默而立。宋繪與一個內宦私語片刻,而後走入殿內。

宋繪進入時,皇帝恰巧擱了筆,盯著案上的一紙文書沈思。宋繪恭敬行禮,皇帝隨意一揮手,讓他起來,漫不經心聲問一句:“如何了?”

“回陛下的話,已經準備妥當了。”宋繪道:“只待殿下動身即可。”

皇帝微微頷首。宋繪偷偷覷向皇帝,見其的目光仍舊停留在書案上,眉眼似有沈郁之色。方才底下人也告訴他,皇帝今晚的事處理的差不多了……憑著對皇帝多年的了解,宋繪出聲了:“夜深露重,陛下辛勞一日,不若歇下吧。”

皇帝長長嘆一口氣,“你說得對。到底是年紀大了,再不可如從前一般。”

宋繪一驚。自從皇帝身體漸衰,平日最忌諱旁人言春秋之事,今日如何自己提起了……宋繪壓下心中疑慮,上前為皇帝披上外衣,又溫言道:“陛下提這些做什麽?在奴婢心裏,您永遠正當年時,容彩煥發呢。”

皇帝微微一笑,看他一眼,道:“你就哄朕吧。”

皇帝接著道:“朕老了,孩子們卻長大了。”

宋繪安靜片刻,正欲開口,又聽見皇帝嘆息道:“大郎這孩子……”語氣頗有失望之意。宋繪大驚,陛下這是覺察到了什麽?

他壓下心緒,柔聲勸慰了皇帝幾句。又悄悄覷一眼皇帝剛剛在看的奏書,只能看到上寫著的“許成毅”二字,心中一動。

他仍舊向往常一般詢問:“陛下還是歇在寢宮嗎?奴婢這就吩咐下去。”

皇帝方欲點頭,忽而瞧見窗外皎白的月光,沈默片刻,道:“朕出去走走。”

宋繪有些驚訝,應一聲是,又道:“今夜月光正好呢,陛下正宜出去瞧瞧。”

皇帝僅僅帶了二三侍從,走在夜間寂靜的宮道上。

長安的夏夜,依舊是有幾分燥熱的,幾乎沒有風。禁內俱是一片全然的寧靜,僅僅偶爾有夏蟲發出幾聲短促的鳴叫。正是菊花的季節,簇簇金菊開得十分艷美,空氣中飄浮著燥郁的菊花香,是甘美中帶有些許苦澀的氣味。皇帝嗅著著沈寂的花香,感覺這苦味直達了內心不可言說的幽微之處。

皇帝忽而出聲了,“二郎離開長安,快有兩個月了吧。”

還等不及宋繪回答,皇帝嘆一口氣,“這段日子,的確是辛苦他了。”

宋繪驚訝於皇帝語氣中微微的憐子之意,過了一會,才道,“陛下言重了。為您做事,殿下如何會覺得辛苦?”

皇帝一楞,卻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又道,“二郎這孩子,的確自小就不曾朝朕叫過苦……”皇帝說到最後一個字,反而有點不太確定了。太子從小就不曾同父親訴過苦嗎?只是他幾乎也記不得這孩子小時候的樣子了。他曾經有意忽視了他這麽多年。

皇帝望著天空之中高懸的明月,心中忽而生起難得的悵惘之感。他的思緒在全然的靜默中無止境的擴散,忽然之間,他像是聽到了佳人曼妙的歌聲。佳人含笑地看他一眼,依舊是年輕時的模樣。她的美目顧盼生輝,紅唇輕輕一動,吟唱起美妙而動聽的歌——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皇帝不禁輕輕地唱出聲,他喃喃道:“阿晚……”

沈郁的菊花香在夜晚中悄悄的醞釀,一下鉆到皇帝鼻尖,皇帝猛然回過神來,他往四下一看,只有長安宮中熟悉的一草一木,還有一個一個宛若俑人般站立的宮人。哪裏又有人在唱歌呢?已經死去了的人,是不可能再回來了的啊!

皇帝僵立半晌,心一陣一陣的發冷。左右察覺皇帝的情緒,俱不安地屏息等待。半晌才聽皇帝疲倦地說:“回去罷,回去罷。”

眾人都應是,準備侍奉著皇帝回宮。忽而看見前方有光源逐漸亮起來,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一行舉著琉璃燈的宮人。貴妃沈氏正簇擁在眾人之間,烏發華裙,姿容曼妙,在彩光之下,簡直恍若神妃仙女一般。

皇帝見到熟悉的面容,像是猛然回到了現實一般。他心中生起淡淡的失望。但面對貴妃,他總是寬和的,便道:“貴妃如何在這”

沈貴妃嫣然一笑,“陛下如何在這,妾便如何在這。”

“出來隨便看看。”皇帝道:“既然貴妃在這,便陪朕走走。”

沈貴妃柔聲應是。

於是帝妃相攜手,走在前方,宮人們俱遠遠地跟著。

貴妃說:“還以為今日見不到陛下了。”

皇帝微微一笑,“朕昨日才瞧過你。”

貴妃只是微笑。皇帝便停下來,問:“在笑什麽?”

“見到陛下,妾心裏高興。”貴妃道,“使不得麽?”

皇帝無奈:“你呀。”忽而想起了什麽,說:“敬梓就快回來了,你們母子倆可以好好說話了。”

貴妃沒有說話。半晌,忽而笑了。

皇帝問:“怎麽了?”

貴妃說:“一眨眼,敬梓都這麽大了。”

皇帝有些感慨,又聽貴妃道:“妾也陪伴了陛下這麽多年了。一想到這一點,妾就幸福極了。”

皇帝的心一動,他握住貴妃的雙手,喚一聲:“阿玥……”

貴妃一雙美目含情望著他。

帝妃二人對視半晌,貴妃忽而微笑道,“陛下今晚,就歇在妾那吧?”

皇帝只是說:“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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