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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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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人命

清晨,趙郁儀早早就醒了。他往外吩咐一聲,福寧便帶了一行人入內侍奉梳洗。

侍人奉上夔紋匜,趙郁儀盥漱畢了,福寧便用手帕輕輕為他擦拭雙手。見趙郁儀神思遙遠,福寧不敢打擾,他看一眼還在床褥上的若微,有些驚奇,但他沒有出聲詢問。

正準備招呼人侍奉趙郁儀寬衣,床上的人影輕輕一動,過一會,若微便從床上坐起來。

她如玉般的手指輕輕撥開床簾,露出一張嬌美動人的臉。烏黑的長發如同瀑布般垂到腰際,顯得身姿格外嬌小。她輕輕說一聲,有些驚訝的樣子:“……您醒了。”

“是妾起晚了。”若微小聲說,她膽怯地看一眼趙郁儀,見他臉上沒有責意,於是道:“妾來給您更衣吧。”

趙郁儀輕輕嗯一聲。若微於是走到他面前,接過了福寧手中的衣物,和他一起給趙郁儀穿衣。

趙郁儀低著頭,看著若微輕顫的眼睫毛和微紅的鼻尖,覺得分外可憐可愛。仿佛出了神一般,他不由得吻了吻她的眼睫毛。

若微的臉一下紅了,她下意識地嗔一聲:“您做什麽呀!”

眾人都低下頭。福寧眼觀眼鼻觀心,手上仍然動作著,一聲不吭。

趙郁儀回過神來,也感覺有些失當了,一下沒有說話。

若微仿佛覺得自己剛才應對過激,低著頭,還是給趙郁儀穿著衣服,卻不敢出聲了。

趙郁儀見狀,本應該微微惱怒,但不知為何,他的心中卻沒有怒意。

他只是攬過她,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若微安靜地給趙郁儀穿衣完畢,把他送到門口。

臨走前,趙郁儀囑咐了一句:“別忘了收拾收拾東西。”

若微低著頭,聲音十分輕柔:“是。”

趙郁儀問:“如何了?”

福寧把探聽到的消息一一說出來。

趙郁儀半晌沒說話。

福寧伏地,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趙郁儀淡淡道:“徐氏是把自己當主子了。”

“都是奴的過失。”福寧磕一下頭:“是奴失察了,委屈了江娘子……”

“你自然也有錯。”趙郁儀的聲音冷冷的,“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福寧連忙謝恩,又小心翼翼地問:“那徐氏,您要如何處置?”

“按宮中的規矩來。”趙郁儀說:“你下去辦吧。”

那便是杖五十,逐出府!福寧一驚,徐氏一把年紀了,被打個五十杖,想必是活不下來了……他低著頭,恭恭敬敬地退下,去傳達郎君的意思。

不一會,福寧回來了。“已經吩咐下去了。”他恭聲道,“徐氏沒了,江娘子的院中缺人,奴已經叫底下人去辦了。”

趙郁儀微微一點頭,表示知道了。

宋嬤嬤正在廚房忙碌。

廚房裏悶熱不堪,她卻沒心思煩躁。她一邊緊盯著底下人幹活,一邊替自己前程哀愁。

大少夫人走了……盡管已經是一年前發生的事,每每想起,她還是心痛不堪。那是她幾乎照顧著長大的小娘子。好不容易陪著她嫁入了一個好人家,遇見了一個知冷知熱的夫君,又有一個慈藹大方的婆母。並且,成親初初一年,便有身孕了,這是多麽大的福氣!眼瞧著日子越來越好了,誰知熬不過生產這道鬼門關,年紀輕輕就去了。

一屍兩命!宋嬤嬤至今仍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整日哭呀,哭呀,若不是家裏頭還有一個閨女要養,真恨不得隨著娘子一同去了。

死去的人已經死了,活人卻還是要把日子過下去。娘子不在了,又沒留下個一兒半女,她們這些奴婢,更是完全沒了去處。她這個從前在娘子面前有些體面的,還能被攆來廚下做活。其他人,都不知派到什麽地方過活了。

而且,一年過去了,大郎君續娶的事,估摸著也要提上日程了……宋嬤嬤惦既念著死去的娘子,又擔憂自己的未來,這幾月還真是茶飯不思,寢食難安。

宋嬤嬤強打起精神,準備指揮著底下人往主子房中送膳食。忽然有一人走了進來,只見她穿一身石青色的素緞裙子,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鎖,發髻上還插著幾只別致的釵子,一看便是一個極為體面的丫頭。待她走近了,宋嬤嬤一看,才發覺是夫人身邊的淡月!

她連忙迎上前,問:“可是夫人有什麽吩咐?”

淡月一改往日高傲的模樣,笑盈盈道:“正是。夫人命我叫嬤嬤過去。”

宋嬤嬤應一聲好,趕忙跟著淡月去了。心中卻很是詫異,自從娘子去世後,她已經一年未見過夫人了。上一次見還是在娘子的葬禮上,夫人惦記著她是娘子身邊的老人,給她安排了個廚房的差使。怎麽如今無端端傳她過去……懷著忐忑的心情,她走進了正院。

柳氏端坐於主位上,正緩緩地抿著一盞茶。見宋嬤嬤進來了,不待對方下跪見禮,她便微笑道:“不必多禮了!我頭疼了一個早上,見到你,終於有了主意,可算放下心了!”

宋嬤嬤心中生疑,更是不安。柳氏作為娘子的婆母,平日待娘子最是慈和不過,她對對方也十分敬重。可她一個小小的仆婢,怎麽無緣無故地入了夫人的眼,夫人還說看見她就心安了?

她惶恐不已,連忙跪下,道:“夫人折煞奴婢了。您若有事,盡管吩咐,奴婢萬死不辭。”

柳氏臉上露出滿意之色。她吩咐貼身的婢女扶起宋氏,過一會,才徐徐說:“我也不瞞你。的確有一件要緊的差使,要去交給你……這可是天大的福氣呢!”

宋嬤嬤驚愕非常,她張了張口,只能說:“夫人盡管吩咐。”

柳氏掃了宋嬤嬤一眼,摸著茶盞,緩緩道:“大郎的妻兒去了,我知你十分難過,我又何嘗不是?婉兒又懂事,又賢惠,是最好不過的媳婦,我早已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柳氏拿著帕子拭了拭淚,“可命數如此,我又能有什麽辦法?只是苦了你了……”

宋嬤嬤想起娘子的音容笑貌,也幾乎淚下。但她記得現在是什麽場合,連忙壓下哀傷,說:“夫人這話說的,可是羞死奴婢了。奴婢萬萬不敢當。”

“也罷,也罷。我提這些傷心事做什麽,憑白惹你難受……”柳氏打量著宋嬤嬤的臉色,估計火候也到了,便道:“過去的事,我們是沒法子了。眼下確有一件要緊的事,要交給你去辦。”

柳氏一邊說著,一邊在心裏嘆氣。若是還有別的人選,她也不會去找宋氏。可是夫君吩咐下來了,她也只能去辦。

太子下江南幾月有餘了,現在才說缺一個主事的有經驗的奴婢,這不是奇了怪了嗎……她不願去參與東宮後院的爭端,只是那邊吩咐下來了,只能打起全部精神去辦。

她身邊經年的可靠的嬤嬤,前些日子都施了恩典,放出去養老了。現在叫回來,只怕她們要怨恨,來日平白招惹事端。宅子裏還可用的,都是她給自己女兒準備的,又不能輕易舍出去。如今去外頭買,又不可信……

想來想去,也只有故去的大兒媳身邊的宋氏得用了。宋氏溫厚,樸實,辦事可靠,又對主子忠心耿耿,她往日都是看在眼裏的,是最好不過的人選。柳氏在心裏再次打定主意,望著宋氏的眼睛,她說出了這件事。

宋氏大驚,幾乎當場暈過去。她慌忙跪下:“夫人,不是奴婢不願意為您做事。可那是……”她再三猶豫,還是不敢說出那兩個字,“奴婢鄉野出身,粗鄙仆婦,哪裏能去那樣的地方伺候!萬萬使不得呀!”

柳氏嘆一口氣,“我也知道,是為難你了。可我實在是沒有法子了。”她說出自己的條件:“無論怎麽說,都是我委屈了你。這樣吧,你若應下來,我便解了你家裏丫頭的身契,來日她長大了,我親自為她擇一良婿,給她置辦嫁妝,讓她安安心心過一輩子,不必給人為奴為婢。你看如何?”

宋氏久久不語。柳氏看著,也有些緊張。她是盼著宋氏能自願答應,若是強制,雖然可行,但結了仇,卻很是不必。她緊緊握著茶盞,等待著宋氏的回答。

宋氏張了張唇,又閉上。她的內心是多麽的煎熬!當年,她迫於生路,帶著女兒,賣給了別人家。多年來戰戰兢兢的侍奉主子,也是想給女兒謀個前程。如今,夫人給她指定了女兒光明的前路……她如何能拒絕呢?她也不敢拒絕,高高在上的貴人們,是不容許別人拒絕的。何況,這已經是很好的條件了。宋氏有些哽咽了,她跪下,頭重重地磕在地板上:“但憑夫人吩咐!”

柳氏真正地微笑了。她站起身,親手扶起宋氏:“你放寬心,答應你的事,我一定做到。”她嘆息一聲:“你往高處去,前途可是不可限量。來日,說不定我要指望你……”

若微收拾完東西後,便開始寫字。

在家的時候,她是個閑不下來的人,自然也沒什麽心思去寫字。可是如今,心裏總是空蕩蕩,七上八下的,寫一寫字,倒是可以稍緩些不安。昨日趙郁儀送來的箋紙,也很是粉嫩好看,她寫著寫著,心情稍稍好了一點。

寫完最後一首詩,若微放下筆,看著窗外搖曳的樹影。風輕輕地拂過,一陣一陣的碧波蕩漾。她心裏舒暢一點,忽然想起了什麽,問:“今日徐姑姑有來嗎?”

雪青在一旁給她研磨,聞言也有些奇怪,“對啊,今日怎麽不見她?往日只要郎君在這過夜,第二日她總會來的。”

若微想起昨晚她和趙郁儀說的話,內心有些不安。她搖了搖頭,讓自己別多想,“對了!”她這才想起來,“阿娘親手給我做的寢衣,放進去了嗎?我怕去了揚州不習慣……”

雪青點點頭:“娘子放心。檢查了好幾遍,沒有遺漏的。”

若微信任雪青,便沒說話了。又同雪青說起別的事。

正聊得興起,忽然見雲霏急急地走進來,說:“娘子,出大事了!”

若微一驚,問:“什麽事?”

“徐嬤嬤死了!”雲霏一字一句地說:“據說是被活活打死的……”

若微悚然。“死了?”她喃喃道:“怎麽會?”

她心中驚懼不已。徐姑姑死了?這和她有關嗎?她想起自己昨晚和趙郁儀的談話。當時趙郁儀看起來並不上心……一想起往日那個刻薄挑剔的老婦人,或許已經化為了九泉之下的枯骨。若微不禁全身發冷。

誠然,她不喜歡徐姑姑,甚至還厭惡她,可是,再怎麽樣,她從來沒有想過讓她死啊!最多遠遠把她調離就是了。怎麽會……怎麽至於此?

盡管一時之間無法接受,但若微的內心清楚,徐姑姑的死與誰有關,這讓若微有點想嘔吐了。她從未經歷過真正的死亡。在江府時,奴婢犯了再大的錯,打發出去就是了。而在這裏,一條人命的消失,原來是如此輕而易舉。只是那個人一個念頭的事,一句話的事。

若微許久說不出話。

雲霏過一會,又說:“說是新安排了個宋嬤嬤來……”

若微呆一會,才說好。內寢許久沒有人講話。

半晌,有人掀開簾子,向若微稟報了一句,“娘子,新來的宋嬤嬤求見。”

若微匆忙打起精神,說,“快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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