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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回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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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回門

知宜拿起一把剪子,湊到燭臺邊去。

蓮花足的燭臺中,有一點燭火在靜謐地燃燒。燃燒得有些時候了,燭芯已經泛出焦黑色,開始分岔。知宜小心翼翼地把把一點分岔剪掉,然後靜靜端詳著它。

江珣微笑道:“變亮了。”

知宜點點頭,起身把剪子放好。看著滿室幽幽地如同豆子般的燭火,悄無聲息地嘆了一口氣。

江珣仔細地觀察著她,問:“……怎麽了?”

知宜有些遲疑,“我……”

“你在擔心明日?”江珣想了想,“對嗎?”

知宜不禁望向他。眼中流露出明顯的擔憂與害怕。

“明日回門……”江珣沈吟道。他想起了知宜的身世,很快明白了她的顧慮。心中不免生出些許憐惜。“別怕。還有我陪你。”他的聲音很溫和:“還能見一見阿娘和弟弟,應該高興才對。”

知宜寬慰許多,但心中的不安感依然揮之難去。

江珣沒有再出聲安慰,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此時窗外的月光,如同流水一般溫柔。

許府。

五娘子知菱悶悶不樂地走在小徑裏,對身邊的婢女抱怨道:“也不知阿娘最近在忙什麽。日日去同她請安,連院子都不能進上一進。”

“最近也的確沒什麽事。”婢女也奇怪,“夫人怎麽這般忙碌?奴婢聽夫人院子裏的秋霜說,這幾日夫人日日都是快子時才叫熄燈的。”

知菱很不高興,賭氣道:“今日阿娘若再不見我,明日我便不來了。”

婢女沒有接話。忽然想到什麽,“對了,娘子,婢子險些忘了……明兒四娘子不是要回門嗎?”她遲疑地說:“夫人可能忙著操持此事。”

“怎麽會?”知菱不屑,“一個商人子,一個商人婦……準許他們進門,已經很是擡舉了。怎麽可能如此興師動眾?”

婢女想想也是,便不再說話了。

途中下了小雨。

雨如絲如線,纏纏綿綿地落下。柳葉細嫩的枝條在風雨中搖擺,水波般的碧青色,在朦朧的雨色中,顯得格外鮮妍亮麗。

知菱站在檐下,百般無賴地看著被水霧籠罩的院落。她壓著脾氣等著婢女的傳話。終於,看見淡月迎出來,笑盈盈地說:“娘子,快快進來吧。”

知菱微微訝然,不禁問:“阿娘今日得空見我了?”

淡月垂下頭,避開這個話題,“娘子且加快腳步吧。夫人說是有緊要事吩咐呢。”

知菱沒有多想,應了一聲。很快走到堂前,門口立著的婢女連忙跪下身,給知菱擦拭著沾了雨水的裙擺。知菱不耐煩地甩開她,“走開!看不見我急著見夫人嗎?不懂事的奴才!”說著便走進去了。

剛一進門,還未來得及見禮,便聽柳氏呵斥道,“多大的人了!做事還是這麽風風火火,毛毛躁躁的。底下人不懂事,按規矩好好教訓就是了。何必失了自己的氣度?”

知菱有些委屈。“我急著見您嘛。”她在柳氏旁邊坐下,“女兒好幾日沒見您了。您不想女兒嗎?”

柳氏嘆一口氣。“你呀……怎麽還和小孩兒一樣。”她說:“還差這一日兩日嗎?”

知菱只是笑。

柳氏看著女兒,心中思緒萬千。又想起了最近忙活著的事,一時沈默下來。

“阿娘。”女兒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看著她,“您最近都在忙什麽?”知菱皺了皺眉頭,“不會真是為了徐氏生的那個女兒吧……”

柳氏心一緊。又聽知菱說:“去了個商戶家罷了……本就是賤妾生的女兒,如今身份更微賤了……”

“住口!”柳氏連忙打斷她,“怎麽什麽話都往外說?”

知菱不解,“您之前不也……”

柳氏深深吸了一口氣。“自然不是為了江家!”她低聲道:“明日你同知宜見過禮,便快快回你院子裏去,知道嗎?別出來到處亂走!”

知菱見母親如此嚴肅,也不禁凜然。“不是為了江家,那是誰?”她好奇地看著母親,“也沒聽說最近來了什麽大人物呀……”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柳氏嚴厲地說:“聽阿娘的話,知道嗎?”

知菱乖乖地點頭。

柳氏松一口氣,她凝視著小女兒一張嬌妍的美人面,紅唇輕點,體態風流,這般出色的品貌……她的心中不免生出些微弱的盼望。但一想到知菱方才的舉動,很快又把心思壓了下去。她如何有這麽大的福氣,又如何受得了這麽大的苦楚呢?

知宜的回門宴,著實讓柳氏廢了好大一番功夫。

說來也可笑,便是當時知宜出嫁,她不過吩咐底下人按規矩辦,不要失了許府的氣度便好,自己並沒有廢多少心思。能送走一個看著就厭煩的婢妾之女,她高興還來不及。她原以為這是一樁再差不過的姻緣了……誰能想到背後會有如此之大的玄機呢?

她心中隱隱感到失望與不甘。送走知菱後,她走到檐下,註視著庭院深處朦朦的煙雨。世事覆雜多變,沒有誰能看得清。但眼下至少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明天的回門宴,萬萬不能出一點岔子……

知菱同一眾妹妹立在庭中,正午的日光大得令人眼暈,她漸漸有些煩躁了,忍不住和婢女低聲抱怨,“怎麽如此之久,我的妝都花了……”

婢女輕聲安撫她,知菱勉強忍耐下來,卻看到母親警告般的瞪了她一眼,她不敢再說話了。

柳氏嚴肅的態度也影響到了知菱的妹妹們,六娘子和七娘子沒有再低低交談了,只是偷偷和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母親好生鄭重啊……想起昨夜各自生母交代的,大家都齊齊態度端正起來。

大家都安靜等待著,很快聽見前庭傳來一陣喧囂聲,知道是知宜一行人到了。知菱聽見父親朗聲道:“賢婿來了!”父親含笑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她看見母親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頭,也勉強壓下心中的不屑。

不一會便見父親帶著一群人走了進來。兄長們都是十分眼熟的,自然是不必多說,小哥哥還悄悄朝她眨了眨眼睛。知菱還來不及偷笑,在看到知宜的那一瞬,臉色就沈了下來。

只見知宜著一身胭脂色繡石榴花的衣裙,陽光下,熠熠生輝。她烏發如雲,珠花寶鈿如同星子般點綴在其中。而她唇邊靜美的微笑,卻比一切珠寶首飾更為閃耀動人。

想起母親的叮囑,知菱壓下情緒,很快掛上笑臉。

很快,柳氏便迎上去,熱情暖笑道:“可算是把你盼來了。”

知宜連忙道:“母親折煞女兒了。”又和身側的郎君一同對柳氏行禮。

知菱的註意力不禁轉到她身側的郎君身上,想來便是那商戶家的二子了。那日雖一同在靈漁寺,但母親沒讓她見外男,只是和知宜一道去見了。她心中有些好奇,偷偷望過去。烈日下,只見對方長身玉立,面若冠玉,一雙眼睛湛然而有光。乍一望去,簡直不像是凡俗中人。

知菱一怔。

隔著有些距離,知菱沒有聽清他們在說些什麽。直到知宜走近她身旁,與一眾姐妹見禮。她才魂不守舍地回應。

餘光中,她看見母親滿臉不讚同地看了她一眼。但母親很快移開目光,微笑對眾人說:“你們男人家自去聊吧,我們這些做長輩和姊妹的,有好些話要對四娘說。”

父親連連頷首,眾人都連忙說好。江珣同知宜俱微笑點頭。於是江珣隨一眾兒郎們去了外堂,知宜則跟隨一眾女眷進入內院。

知菱連忙跟上眾人的腳步,心中隱隱還有些悵然。侍女為她打傘遮陽,終於讓那種發熱暈眩的感覺消失了。

眾人在內堂落座。

知宜一坐下,便見柳氏微微頷首,一個侍女便走上前來,雙手恭敬地捧著些什麽。知宜一看,是一座青田石玉質的送子觀音像,致密細膩,脂潤柔和,看上去色澤艷麗,晶瑩剔透,十分華美。

知宜連忙示意阿絮接過。又聽柳氏道:“也不是什麽稀奇的物件,你帶回家去,只當做是個好彩頭吧!”

對於今日回門種種稀奇之處,知宜心中驚奇不已。而嫡母此刻格外慈藹的態度,更是令她不安。但她自然不會在大場合裏拂了柳氏的臉面,便道:“母親給的,哪裏有不好的?知宜便謝過母親的好意了。”

幾個嫂子坐在旁邊,一個接一個的說話湊趣。姊妹們時而附和一句,都是溫文有禮。連知菱都一直保持的得體的笑容。一時氣氛分外熱鬧溫情。往日在家中,知宜何曾受過這樣的對待?她一一有禮地回覆著,心中卻隱隱不安起來。

對於今日的回門,她本是不抱多大期望的,只想能快快結束便好。能見一見阿娘和弟弟,自然是最好不過了。剛剛在門口,弟弟是見過了,而阿娘卻礙於身份原因,不能出來相迎。知宜很遺憾,勉強打起精神,和眾人閑談起來。

只是關系本來就很生疏,場面說完了,一時氣氛冷了下來。

柳氏估摸著差不多時間了,便道:“好了!好了!忙活了一個上午,知宜想必是累極了,該下去歇息歇息了。”她對知宜說:“徐姨娘正在院子裏等著你呢,想必你們有許多體己話要說。”

她微笑道:“都回各自院子歇息吧!離傳膳還有些時候,到時再一同說話吃茶。”

眾人都齊齊說好。知宜心中激動不已,起身謝過柳氏,與眾人一同退了出去。

只有知菱一個人留了下來。

“你哪兒也別去!就待在這!我親自看緊你!”柳氏有些生氣,“今日怎麽回事,阿娘同你說過多少遍了?怎麽還差點失了禮數?”

知菱此時理智已經全然回歸,她羞赧道:“女兒錯了,阿娘。我見到知宜的夫婿,一時出神了……”

柳氏想不到是這個回答,微微一怔。只她也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很能理解,也沒有多加責怪。只是道:“你知道分寸便好了,想想自己的身份……”

想起女兒臉上剛剛泛起的紅暈,她微微失笑,又搖頭,“你呀,還是個小孩兒呢。看一個郎君,最不該看的就是相貌了。那江家二郎,不過是……”她原本想說些貶損身份的話,但想起了什麽,沒有再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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