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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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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鹽事

又是一個夜晚,若微又被叫過去了。

這一次她在偏閣內等了很久,也沒有人叫她進去。

因為此時,趙郁儀正處於難以言喻的惱火之中。

這一切,都要從半個月前,楚王府裏說起。

一個燥熱的午後,楚王趙敬梓正心急如焚地來回踱步。

楚地燥熱,不多時,趙敬梓身上便出了一層細汗。與之截然相反的,是他此刻宛如臘月飛雪般寒冷的心。一出生便在帝國權力的最中心,趙敬梓有著敏銳的政治嗅覺。他無比清楚自己將卷入一場極大的風波之中。原本,他是這場風波的挑起者;現如今,他卻不得不承受來自太子趙郁儀的回擊了。

衛執甫一進來,便看到了皇長子如同困獸般燥亂的雙眸。他還來不及行禮,便聽趙敬梓道:“先生救我!”

衛執看起來很冷靜。他和趙敬梓同時入座,發問:“長安可有消息?”

趙敬梓面沈如水,“……還未。”他咬咬牙,“王泛被阿耶處死後,禦前無人再敢瀉禁中語。”

衛執微一沈凝,“如此說來,連太子是否將消息告知聖人,都不能確定。”

趙敬梓道:“可是……褚旭已被下獄……”

“殿下稍安。”衛執道,“江南一帶,殿下經營多年,勢力可謂是堅若磐石。東宮縱然使盡百般手段,亦只能查到此處了。”

兩雙知曉一切的眼睛相對視,趙敬梓緩緩點頭,“先生此言,孤明白了。”他漸漸鎮定下來。太子能知道多少呢?無非是褚旭與江南豪商勾結,將那百萬石官鹽假作沈船傾覆之名,實則私自販賣罷了。他自認與褚旭之間的收尾都處理清楚,誰能查到他一點把柄?那麽,當下最要緊的……“褚旭。”趙敬梓道:“我們要如何讓他獨自認罪呢?”

“殿下聰敏神慧,豈會不知如何作為?是故意讓臣賣弄了。”衛執便笑了,“先前依著殿下的吩咐,褚觀察使的幼子已被替換,此刻正在我們手中。”

“以父母愛子之情……”趙敬梓終於徹底放下心來,“想必他知道如何做。”

衛執連連點頭,他知道這場危機已被初步解除。正午日光下,他看著趙敬梓意滿的神情,一股不安忽而湧上心頭。褚旭效力楚王多年,小錯不少,大錯卻也沒有,可以說得上是忠心了。而楚王這樣冷清涼薄的作為……他的心微微下沈,又聽趙敬梓道:“褚旭侍奉孤多年,孤今日如此行事……孤實在對不住他。”

衛執一驚,默然一瞬,連忙道:“殿下……”

他的神情早已被趙敬梓收之眼底。於是他重重一嘆氣,“今日不得已而棄他,若有朝一日,孤一定……”

“殿下慎言!”衛執連忙打斷他,心卻從萬裏高空忽然回落到了實地上,他真心實意道:“殿下恩重,臣等皆萬死難以償報。”

趙敬梓還想說些什麽,衛執卻道:“眼下有一事,是最要為要緊的。”

趙敬梓微惑,立馬反應過來,便道:“多謝先生提醒!”他臉色微沈,“這個是絕對瞞不過去了,無論是太子,還是阿耶……”

“殿下不若主動出擊。”衛執直對上趙敬梓疑惑的目光,鏗鏘有力道“去向聖人請罪!”

衛執很晚才離開楚王府。

趙敬梓盯著窗外潑墨般的月色,心緒還是難以平覆。他即將要面對的是兩個極為恐怖的對手,計劃絕不能有一點紕漏。他內心興奮而恐懼著,一步一步的推演著接下來要如何動作。思考間,有侍人無聲無息地走入內室,對趙敬梓道:“殿下,岳孺人在外求見。”

趙敬梓臉色倏地沈下去,道:“不見。”

侍人恭敬應是,使眼色讓人出去通傳。又為趙敬梓換了已經泛冷的殘茶,柔聲勸道:“夜深了,您該歇息了。”

趙敬梓皺眉,正想揮手令他退下,忽然想到了什麽,便道:“孤去看看王妃。”

很快便有人魚貫而入,侍奉趙敬梓更衣洗漱。

趙敬梓走出書房,卻發現不經意間竟下起小雨。侍人撐起傘,趙敬梓看著前方,面寒如冰。

岳孺人正跪在庭院中哀泣。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看上去尤為可憐。看到趙敬梓經過,她又驚又喜,急切喚道:“殿下!”

趙敬梓只看她一眼,便繼續往前走。

“殿下!”岳氏連忙拉住趙敬梓,握著披風的一角哭泣,“殿下救救妾的父親吧!”

趙敬梓沈默半晌,才說:“岳潛置為行政司馬,掌一道法令,卻夥同上官褚旭知法犯法,犯下通天大罪,罪無可赦,孤如何能救?”

岳氏怔怔的,她一張姣好的容顏裸露在冷冰冰的雨水中,蒼白地好像死人。她流下眼淚,喃喃道:“父親明明是按……”

“岳氏!”趙敬梓厲聲打斷她,“孤看你是魔怔了,這種糊塗話都能說?”

岳氏心中一片寒涼,看著趙敬梓冷冷看過來的目光,知道自己被舍棄了,岳氏一門都被舍棄了……這是多麽無情的郎君啊!她的眼淚不禁婆娑落下。又有細濕的雨打落在她臉上,她整個人都在冷得發抖,她打著寒戰,終於聽見了趙敬梓對她的宣判,

“你生育長子有功,孤原諒你一回。便降為姬妾,回院中禁足思過罷。”

想起兒子,岳氏眼中微微有了神采。她緊緊咬住顫抖的嘴唇,深深伏下身去,聲音還是忍不住哽咽了,“……妾謝過殿下恩典。”

趙敬梓微微頷首,想起岳氏慘白的臉色,心中微有不忍,便道:“罪不及出嫁女。往後,你好好侍奉孤,一世安穩,總是會有的。”

岳氏身形一僵,隨後更深的拜伏下去。

趙敬梓來到蘅草居時,王妃譚氏正欲洗漱就寢。

聽到仆婢跪地請安的聲音,譚氏連忙出去迎接,笑盈盈道:“郎君來了。”

趙敬梓一點頭,與譚氏一同走進內室。譚氏親自為趙敬梓解下披風,笑道:“這樣冷的天,郎君如何過來了,倒嚇了妾一跳。”

趙敬梓微微一笑。他執起譚氏的手,同她一起坐下,說:“孤來告訴王妃一樁喜事。”

譚氏一楞,便聽趙敬梓道:“前些日子,孤已上書請求阿耶,立咱們的恪兒為世子,想必很快便有消息了。”

趙恪之是趙敬梓的第三子。譚氏心中一喜,笑道:“那妾替恪兒謝過郎君了。”

“恪兒是孤唯一的嫡子,這原本也是早該辦的事。”趙敬梓道,“先前一直讓你和譚公有所憂心,這是我的過錯。”

譚氏心一暖。“郎君言重了。”她柔聲說:“阿耶居於長安,知曉此事,心中定然快慰。”

趙敬梓一笑。“岳父執掌大理獄多年,辛勞非常,想必這能令他開懷一二了。”

譚氏忍不住也笑了。燭光下,她目若秋水,笑靨深深。趙敬梓凝視片刻,很快便吻了上去。

仆婢們對視一眼,皆悄悄退出去了。

龍首原,大明宮中。

內常侍宋繪匆匆行走在宮道上,一路穿過蔥蘢花木,繡闥雕甍,來到紫宸殿。殿外侍人屏息而立,見到宋繪,都紛紛低頭行禮。一人湊到宋繪耳邊,道:“聖人正在瞧楚王送上來的奏疏。”

宋繪點點頭,走入內殿。便看見皇帝在禦座上閉目養神,一宮女站在皇帝身後,輕輕按揉他的額頭。宋繪跪伏於地,道:“奴婢將賞賜給貴妃送去了。”-

皇帝嗯一聲,並沒有睜開眼睛。宋繪起身,示意宮女退下,輕柔給皇帝按摩額頭。皇帝適意地長長一嘆氣。宋繪柔聲道:“陛下身子不適,何不多歇息一會?”

皇帝睜開雙眼,怒道:“只怕朕再睡下去,這幫人就要翻天了!”

宋繪心一緊,低聲道:“陛下還在為揚州鹽案憂心?”

皇帝面沈如水。“朕如何不憂?一群蒙上欺下的東西,為了區區私利,竟連官鹽都敢私販了,置河南百姓溫飽於不顧!”

“陛下勿擾,朝中不是已有人往河南賑濟了嗎?”宋繪道:“況且太子殿下也查出眉目了。”

皇帝半晌沒有說話,很久才道:“二郎是個有為的。”

提及儲君,宋繪識趣地沒有應和。又聽皇帝道:“大郎卻不是個省心的。”

宋繪凝神去看。然後謹慎地說:“這也不能算是殿下的錯。”

宋繪一驚,屏息等待皇帝言語,果然見皇帝指指案上奏疏,“你看看。”

“耽於女色,識人不清,連身邊的人都約束不好!”皇帝一聲冷笑,“他的錯處可大了!”

宋繪斟酌著楚王在皇帝心中的分量,道:“殿下也是實誠人,這不,急急地就要請求趕回長安,親自向陛下認罪呢。”

果然,見皇帝點了點頭。“大郎從小便是個敦厚的孩子。”皇帝笑道:“過會日子他來了,朕定要好好教訓他。”

宋繪微笑點頭,心下不免有些失望。又聽皇帝道:“只褚旭和那岳潛置,實在是罪大惡極!一定要叫譚瑛嚴加拷問!”

宋繪自然應是。趁著皇帝心情好,說:“待太子殿下歸來,見真兇得以嚴懲,想必心中也高興。”

皇帝眼中的笑意漸漸隱去了。“你說得對。”皇帝道:“也是時候叫二郎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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