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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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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前夜

夜間,江游奕來到正院。

趙氏本就心焦難耐,聽聞丈夫來了,連忙出去迎接。進了內室,一面親自給丈夫更衣,一面問:“今兒微微和我講了,昨日……”

江游奕出聲打斷了她,又沈沈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趙氏與丈夫坐定,她坐了半晌,方遲疑地開口,“可是,觀察使那邊派人來了?”

江游奕疲憊的臉上劃過深深的不安。“不是。”他語氣艱澀,“是安國公。”

“安國公!”趙氏大為震驚,“如何牽扯到了……”她難以抑制地顫抖了一下,“我們……”

江游奕深深吸了口氣。他知道他已經被迫卷入了巨大的陰謀之中。

原先,楚王那邊步步緊逼,他以為對方僅是圖謀江家的財產,即便恐懼,他仍然敢於周旋應對;可如今,安國公那邊找上門來,他如何不知,遠在長安的儲位之爭已經燒到了江南一帶!

今上踐祚二十餘年,與其先祖比起來,稱得上是子嗣單薄了,僅有五子三女。其中長子為貴妃沈氏所出,三歲即被封王,極受皇帝寵愛;三子為昭媛陳氏所出,在朝中存在感稀薄;四子五子皆微賤宮人所出,年幼養在宮中,不足為提;而二子為先皇後所出,降生三月即被封為太子。而先皇後,正是安國公府之女。安國公府既找上門來,那麽……

“東宮。”江游奕沈聲道。他臉色蒼白,即便已經消化了一天事實,他仍然心緒難以平覆。他為商一生,縱然家累千金,富埒王侯,可亦深知四民之中,商為最末。朱門高戶之中,仍視從商者為“蠹蟲”。何況高堂之上的至尊之家,更以商者為耕耘犁地之畜類,用之以飽食餵之,棄之便吸髓敲骨,食其血肉。多年來,他一面守慎經商,發揚祖業;一面結交上官,尋求庇護,又培育諸子,力圖投身仕途,改換門庭。

可誰曾想,這滔天的錢財,竟惹來長安貴人的垂目,要將他江氏一門,作為儲位之爭中燃火使器的柴薪……

江游奕感到深深的恐懼。他知以商者之身,妄想違逆天家,可謂鳩圖登天,荒誕非常。

可如今,江氏一族,已經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他又要如何作下決定!

聽到丈夫回答,趙氏幾乎驚駭死去。在她眼中,江南一州之長官褚旭,已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何況是丈夫口中煌煌至尊的天家!

她幾乎思考不能,本能地詢問丈夫:“這可如何是好……”

江游奕深深闔上眼睛。“前日應承夫人的話,怕是不能兌現了。宛玗……“他艱難發聲,“我……我已決定將她發嫁褚觀察使府上。”

趙氏怔怔地看他。

江游奕掩面,眼中泛出老淚,無言面對老妻。他風光得意一生,何曾想臨到暮年,竟要送出親女保全自身!

他對宛玗,雖遠不及三女疼愛,可也不失為人父親的慈愛之心。可闔家存亡擺在眼前,他也只能忍痛舍棄。

東宮步步緊逼,楚王虎視眈眈,他夾在其中,難以舉棋。況且楚王手中,有他多年前隱瞞賦稅的樁樁罪證,當時雖只是小小貪利,可被楚王運作起來,卻變成了個天文般的數字!

他已別無選擇。何況隨著儲君勢力益壯,天子對東宮的不滿之心,人人皆知,這已經是他能想出的最佳的決定了……

可先前多有拖延,早讓楚王心生不滿,褚旭是楚王親信,又頗為好色重財,直到如今,他也只能送女送財,請求對方周旋一二。

趙氏感到深深的痛心,眼淚很快就落了下來。

宛玗……是他們對不起她了。她並不願意推宛玗入火坑,可是,可是,大娘子早已出嫁,若不是她,便只能是微微了啊!她不過是一個有私心的俗人,自然偏愛自己的女兒,她……她……

夫妻二人長久地沈默。過了許久,才聽江游奕說,“夜長夢多,二娘的事,盡早去辦吧……還有三娘……”他的聲音微微哽咽,“她的親事,你多加留意……去了別家,若有萬一,至少能留住性命。”

趙氏低低抽泣一聲。

趙氏不敢耽誤,第二日便著手準備起來。

一個上午,她將打聽來的各府適齡郎君的情況皆細細聽了一遍,可終究沒有找到處處讓她滿意的;她本就煩悶,又想到宛玗的事情,更添了幾分憂愁。

她實在無顏對石氏與宛玗說起此事,只能先行給宛玗準備嫁妝與隨嫁的仆婢。原本每位娘子的嫁妝都已準備妥當,只是宛玗情況不同,她又重重添上許多,至少能讓她在外有錢財傍身。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奶嬤嬤曹氏看出她憂色,暗暗嘆一聲,只能勸慰道:“夫人勿擾。”

“我如何不愁?”她想再次說起宛玗之事,但多說毫無益處,只會平添憂愁,便只道:“只我看了一個上午,沒一個稱心如意的,很是煩悶。”

曹氏也嘆:“只憾林家三郎尚未出孝。”

這亦是趙氏哀嘆之處。

林三郎家世與江家相當,又容貌俊秀,才華出眾,性行謙和;且其生母劉氏同她多年好友,劉氏溫柔慈和,又向來喜愛微微,想必會善待兒媳。這是多麽好的人選!

只嘆三月前林家老夫人過身,林三郎正處於喪期,不得婚娶。

曹氏又道:“夫人不妨看看鄧四郎。”

趙氏回想起來:“他亦是不錯的了……家世雖不及,只眼下也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相貌,才華,品行,也都令我滿意。只是……”她微微蹙眉,“他的母親鄧夫人幾年前過身了,到底不妥……”

“您是沒受過有婆母的苦麽!”曹氏直言道,“婆母離世,聽起來是不太好聽;可是,打心裏話,這出嫁了的女孩兒,有幾個與婆母處得好的?”

趙氏剛想說,她與梁氏關系便不錯。只是,她心裏也明白,這是十分罕見的了。“你說得對……”她喃喃道,“但配我的微微,總是還不夠好……”

曹氏也不禁嘆息。但此刻別無選擇。便只能道:“您想想現在是什麽時候吧。”

趙氏心裏也清楚。她沈默許久,方道:“罷了……眼下也只能這樣……”

桃枝像往常一樣去給二娘子取晚間的膳食。

經過江宅的大門,聽到門口有些吵鬧,桃枝有些好奇,走過去一看,竟是一行的生人,看起來像是小廝的打扮。手中都捧著些仿佛是珠寶首飾,綾羅布匹之類的東西。

他們同守門的人說了什麽,然後有序進入了府邸。

桃枝看著,很是吃驚,等到人都走遠了,她悄悄的走上前,問:“都是些什麽人?”

今日守門的恰巧是桃枝同鄉的阿兄。阿兄環顧一下左右,小聲回答:“鄧家的人。”

“鄧家?”桃枝奇怪:“他們來做什麽?”

阿兄露出神秘的笑。

桃枝瞪他一眼:“快說!”

“二郎君就要成親了,你說下一個是誰?”

“三郎君?”桃枝一下反應不過來,說完才意識到三郎君都沒滿十歲,“是二娘子?”桃枝驚呼出聲。

“你小聲點!是哪個娘子,還沒個準話。”阿兄說:“但同鄧家結親,是夫人身邊的曹嬤嬤傳話下來的,估計八九不離十了。”

宛玗坐在梳妝臺前,百般聊賴地看著窗外。

她發著呆,想到了一些開心的事。但耳邊又響起前幾日姨娘同她說的話,到底還是有些煩躁了。

忽然,見貼身婢女桃枝一掀內寢的簾子,滿臉高興地進來了。

宛玗奇怪:“怎麽笑得跟朵花似的?”

桃枝喜氣洋洋地說:“婢子給娘子道喜了。”

宛玗一楞,問:“何喜之有?”

“婢子也是才知道。”桃枝笑道:“娘子好事將近了呢。”

宛玗吃一驚,“你說什麽?”她才反應過來,“呀!不會是……”她的臉有些紅了。

“這麽快嗎?”她又立馬懷疑,“二兄親事還未辦呢。”

“除了您還能有誰?”桃枝道,“長幼有序,二郎君之後,就是您了。”

宛玗想想,問,“你哪來的消息?”

桃枝說:“今日鄧家登門,送了好些東西。奴婢親眼瞧到了。”

“鄧家?”宛玗有些羞澀了,“那,母親相中了鄧家的誰?”

“娘子是不是歡喜傻了。”桃枝笑道:“鄧家只有四郎君尚未婚配。”

宛玗點點頭,回過神之後,卻有些神傷了。鄧家……她還來不及失望,卻又聽桃枝道:“您嫁過去,便是堂堂正正的正頭娘子。鄧四郎還是鄧家唯一嫡出的郎君,身份不比尋常,您福氣大著呢。”

桃枝知宛玗多年心梗之處。說完此話,果然見宛玗露出笑容。

而宛玗心中雖有疑慮,但想著以鄧四郎的家世,若為三妹妹的夫婿,母親必是看不上的。念及此,宛玗便十足十的相信了。

這一夜趙氏久久難以入睡。

曹嬤嬤今日不放心,特地來給趙氏守夜,聽見趙氏的嘆息聲,便問:“夫人還在心煩嗎?”

“是我吵醒了嬤嬤。”趙氏有些歉疚,“只我心裏有事,一想起來,心就疼得慌。”

曹氏沈默一會,“鄧家都已送禮了,便是滿意這樁親事。只待他們小兒女在靈漁寺見一面,若投緣了,便水到渠成了。”

“他們有什麽不滿意的!”趙氏冷哼一聲,“若非當下情況緊急,我怎會把微微嫁入他們家!”

曹氏半晌不說話。

“也罷,我說這些做什麽。”趙氏嘆氣,“如今可是我們求著他們……”

曹氏道:“苦了您了。”

“我哪有什麽苦不苦的?既受了江家大半輩子的富貴,我必要是同它一起生,一起死的。”趙氏不禁淚下:“可是微微,還有宛玗,特別是宛玗,她們不同,她們還這麽小……”

曹氏的眼眶也有些濕潤了。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在黑暗中,緊緊握住了趙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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