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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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秦紓立在一間二進的宅子門前。

這宅子很舊, 門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色。院墻也矮,庭院裏木蘭樹的枝杈探出來, 冬日裏掉光了葉子, 在薄霧的清晨,黑黢黢的支在那裏。

她走上前, 叩了叩門。

門房裏的老叟慢悠悠的應聲, 見是她, 便省了通稟,打開門讓她進去。

宅子裏只有這麽一位老仆人,秦紓徑直走進去, 順手在庖屋裏拎了一壺熱茶,提著去尋沈錚。

冬日的天氣總是一副灰蒙蒙的色澤, 沈錚立在廊前,一身梅子青色的衫子, 像是在博古架上孤零零擺放了數百年的青瓷, 冷冷清清、光華內斂。

這衣服襯得他更像一尊玉人,但秦紓還是喜歡他穿銀紅, 滿是少年神氣。

“你這趟出海順利麽?”

“我聽說你病了,如今好些了麽?”

兩人一同開口。

“我沒事了。”沈錚低聲回話,視線輕輕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開了。

秦紓給兩人倒了熱茶,遞給他, 坐在廊前的欄桿上, 把玩著手裏的素瓷杯子。

“我是出去慣了的, 有什麽可擔心的。這次我得了一批鸚鵡螺,成色很好。準備嵌上寶石, 做成杯子往西洋賣。回頭給你送一套過來,也幫我瞧瞧好不好看。”

“不必了。”沈錚忽然開口。

“你……以後也不要總是來此了。若是被旁人看到你同個閹人來往,誤你聲名。”

秦紓註視著沈錚,又開口。

“沈錚,你從前從不以閹人自居的。”

兩人自少年相識,對彼此實在稱得上一句熟知。

沈錚從小讀書,入了宮也依舊讀書。他同那些被割了命根子,就把錢與權當成新的命根子的閹人不一樣。他只當自己是個受了腐刑的讀書人。

“可我就是個閹人……”沈錚垂下眼。他的聲音很輕,仿佛要散在了風裏。

“發生了什麽事?誰同你說了什麽?”秦紓問他。

沈錚又不說話了。只看著墻角的幾株竹子在風裏顫動,蕭蕭瑟瑟。

秦紓心底升起一股氣來,她忽然笑了一聲。

“沈錚,我不來了也好。反正我在哪兒都有宅子,也不必次次都回京裏。你說我以後多久回來一次為好?一年如何?總歸你不得出京,以後怕是很難見了。”

聽了這話,沈錚猛得擡頭看向她,不敢信她當真這般狠心。他依舊不說話,面色卻慘白下去,仿佛地上的新雪。

“沈錚。”秦紓看著他的模樣,語調緩了下來,輕輕笑了一下。“你既舍不得我,又何苦說那些話。”

“我一個女人在外面做生意,還怕什麽名聲不好。何況世人皆知你清名,又如何誤我?”

她走上前,伸手觸了觸他眼角。淚水在他眼睛裏打著轉,偏又不肯落下來,像是含著幾顆小水晶。

她掖去那幾顆小水晶,目光註視著他。“我聽到了,你在心裏說你想要我來。是麽?”

“回神啦!回神啦!我喚了你好幾聲了,你做什麽不理我。”

沈錚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半天,見她還是沒反應,很不滿的叫嚷起來。

就像一只小狗,嬌氣、不安分,要人時刻陪他玩。

秦紓忍不住笑了一下,看向趴在膝上的沈錚。他胡亂作鬧著,一身銀紅的衫子也被揉的皺起來,在冬日的日光下泛著水波似的細細粼光。

“你不理我就算了,還要笑我。”沈錚有一點不高興,趴在那裏小聲嘀咕,睫毛眨巴眨巴,像小蝴蝶忽閃翅膀。

秦紓又笑了一下。

“你喚我是東西寫好了要給我看麽?手上蹭了這麽多墨,看來是鴻篇巨著了。”

沈錚抿住了唇,不鬧她了,兩手捂住鋪在榻上的紙張,面頰染上飛紅。

“不給你看!”

他只寫出來了兩句。是今天忽然想到了,再多的卻怎麽也寫不出來了。

他知道自己病了,變成了一個生了銹的東西,也像是被蒙了一層霧,遲緩、蠢笨,藏在頭腦裏的那些東西都看不清了。而他不願被秦紓發覺。

“那你可要藏好了,不定我什麽時候就去偷看了。”

秦紓同他開著玩笑,卻不碰他寫字的那張紙。只將他的指尖捏起來,掏出帕子細細擦幹凈上面的墨痕。

他手上上過拶刑,關節變得彎曲,傷口也未結痂,緊緊纏裹著細絹。他寫字時需將筆攥在掌心,從前苦練過的字,如今也不知還剩幾分了……

秦紓不忍看,輕輕將他指尖攏在手裏。

沈錚歪著頭端詳她,指尖在她掌心蜷了蜷,忽然語出驚人。

“我覺得……你看我的時候,像是在看另一個人。”

“是麽?”秦紓的手頓了頓,語氣卻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我看的從來都是你一個。皎皎。”

“那他同我如今一樣麽?”

秦紓一時沒有說話。

沈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逗你的,誰教你欺負我,我也想嚇你一下。”

他像是怕她為難,一疊聲往下說。“我知道,我是二分之一個他。”

“等他回來了,我就把身體讓給他。”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又努力的輕快起來。“你要是想我了,就喚我,我就出來找你。”

“我喚你,你便出來麽?”秦紓問他。

“嗯”,沈錚應了一聲,邊認真的點了點頭。“你和別人不一樣,我最聽你的了。”

他擡頭望著她,眼睛忽閃忽閃,一臉的天真爛漫。

秦紓忍不住想,他小的時候,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懂事最聽話的孩子,讓人忍不住心疼他。

沈錚還在那裏努力同她笑,又忽然紅了眼圈,眼淚都蓄在眼睛裏,傷心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同她分別。

“可他要不讓我出來怎麽辦?”

他嘴上說著他們是一個人,其實心裏並不這樣想。只覺得等病好了,現在這個他就要被吞沒全不見了。只是太過懂事,不肯她為難罷了。

秦紓嘆息了一聲,輕輕撫著他的頭發。“皎皎,你們是一樣的,是同一個人。”

“我確信如此。”

“一樣的心軟、嬌氣,甚至一樣的愛哭。”

她聲音裏帶著笑意。

“你們原本就是同一個人。只是你那時心裏藏了太多的事,將你壓的沈甸甸的。”

“是麽……那我就不用和你分開啦?”沈崢望著她,輕易便被哄好了。如今他一顆心當真如同明鏡臺,灰塵落上去,輕輕一吹便吹落了。

秦紓低頭看著他,他藏在袖子底下宣紙露出來,字跡從背面透出,是兩句詞或是未寫完的詩。

“春來早,雪下新泥生春草。”

廊外的雪還未化,他一身傷病未出過幾回屋門,也不知如何察覺了春的到來。

他現在要比以前歡愉太多了……

他十六七歲時神氣,及長,漸漸明白了這世間諸般規則與桎梏,便不免消沈下去。若是從前,只會覺得這冬天太過漫長。

秦紓想,他這樣什麽都忘了,也沒什麽不好……



“主子,打新朝開始,幾月來官員、內廷之人升遷、得賞賜的名錄都在這裏了。”

銀鈿兒將一本小冊子奉到秦紓面前。

秦紓接過來,一一翻看。她到底不死心,想要查出是誰害了沈錚。

只是大範圍查起來容易打草驚蛇,也顯得怨憤太深。只好用了這麽個笨法子,將升黜不尋常的同沈錚的舊相識兩相比對,疑心的先圈出來,再慢慢查探。

所幸她在京城經營多年,這些消息平日裏也是備著的。上至官員升遷貶黜,下至某位老封君何日做壽,哪位太太喜歡什麽花樣的布料,都是有的。

書房裏擺了幾張長桌,秦紓同幾個侍女各忙著。金墜兒正劈裏啪啦的打算盤,見此不由插了句話。

“主子與其花這麽多功夫,不如教他想起來,直接問他豈不省事?”

多大病啊……紮幾回針,灌幾劑猛藥下去有什麽治不好的。何苦這樣勞心勞力?花了多少金銀財寶,耽誤了多少生意。

金墜兒便是只替自家主子管外賬,也覺得心疼得厲害。

便是說當年有恩,可不過是給了張公憑,還不是要自家主子冒著風險出海?要說還,這些年恩情早就還夠了。

金墜兒這麽想,便也這麽說了。

秦紓聞言笑了一下,問了她一句。“那你我如何呢?”

金墜兒忙跪了下來,膝蓋啪一下子砸在地上。

“那不一樣!那年青州遭了旱,要不是主子,我早就餓死了。可他不過是給您一張公憑!”

“恩情不是那樣算的。”秦紓又笑了一下,而後斂起笑意,難得帶上了幾分嚴厲。

“我當年無一人相助,若不是他,也無今日。以後這樣的話,都不許再說了。”

“何況……若是換我落到今日境地,他也會如此的。”

她輕輕嘆息。今日沈錚遭難,她來救他。若有一日境遇相反,秦紓相信沈錚也會如此相救。不計得失,不計代價。

他這個人,是有些意氣在身的。無論被世事怎樣打磨,內裏始終是當年那個少年郎。

這一點,她還是同他學到的呢……



月上枝頭。

沈錚側臥著,微微蜷起身體枕手而睡,睡得很是香甜。床頭擺放的一枝芍藥花,斜插在瓶中,花枝纖柔,香氣極清。

秦紓註視了他一會兒,輕輕將他頸間的發撚到枕上。

她撥開縹色的幔帳,望著窗外的月亮。明月高高掛在天邊,人間的輾轉都只冷眼看著。

秦紓披衣起身。取出一只小匣子,打開,裏面是滿滿的文稿,有沈錚從前的詩文,也有他進言上書的底稿。

自京中事變,她於京外得知消息,一邊著手救他,一邊尋人從他抄沒的宅子裏取回了這些東西。

秦紓翻看著那些文稿。沈錚從前也不以才名著稱,他這個人寫的詩少,上書言事多。

前朝初立時,戰亂未平,要商人們把糧送到邊關做軍糧,能換鹽引賣鹽。此政施行了有百年,偏他要上書,說此為養匪之策,時移世易,應速改之。

他說的原也不算錯,後來官府給不起商人及鹽戶的價款,鹽戶偷偷賣鹽,商人不肯再輸糧換取鹽引,私鹽已然泛濫。而前朝失了鹽糧命脈,以至於巨賈富戶各尋明主,兵敗如山倒。

只是那些大鹽商背後未必沒有朝中大人們的影子,人人只作不知。偏他這人,回回盯著旁人不肯管的事情。

秦紓輕輕笑了一下,若是他醒著,得知當今聖上也未廢此政,怕是又要生一場悶氣了。

不過她不一樣,她是個商人,商人總是不希望朝廷的鐵爪當真牢牢把控住天底下每一個角落……

而沈錚這個人,生得太清正,若在朝中為臣,尚能為一錚臣。而囿於宦臣之列,擢拔全憑帝王恩寵,便行利國與民之事,亦恐為後者例,亦亂朝綱。

秦紓合上木匣,嘆息一聲。

今日傍晚,有消息從政事堂中傳出來。說新帝有意開恩科,從前因廢帝亂政被采選入宮為宦者也特許參加。

她在昏暗的室內靜靜望向沈錚,忽然很想問問他,問問從前清醒時的那個他。

他甘心如此麽?甘心如此渾噩懵懂的過一生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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