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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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妖拽著男人的衣襟, 將他拽向榻邊。

紅燭搖曳,屋子裏一片朦朦朧朧的光影,呈現出一種醺紅的色澤, 妖異的旖旎著。

室內有風憑自而起, 吹動起晏停雲的衣袍。從他袖口、襟前望進去,黑霧牢牢纏裹著他的身體, 讓他半點掙紮不得。

“灼灼!停下來!”晏停雲沈著面容開口, 試圖威呵住妖。

“噓。”妖嗔來眼波, 依舊是笑的。“你們人在這時候,還要多話麽?”

她手指抵在男人唇間,笑著嗔怪他, 仿佛半點瞧不出男人沈下去的面色。

她將晏停雲拖拽到榻邊,仰身一倒, 躺在榻上。她的烏發像是最華貴的綢緞似的鋪開,大紅的裙擺也像重瓣的花朵一般在她身下盛放。

男人的瞳孔中映出她的身影。她自知動人, 得意的笑著。烏與紅碰撞在一起, 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榻上開著大朵大朵的芍藥花,雪白、淺紅、柔粉的花瓣比蟬翼柔膩。而妖便笑著仰躺在花叢中, 比花朵更嬌妍。

她削蔥似的手指繞在晏停雲的衣襟上,輕輕一使力。男人便被拽的趔趄跌在她身上,陷入如雲的香氣之中。

妖幽綠色的眼睛註視著男人,像是寶石似的湖水,裏面笑意瀲灩出粼粼波光, 仿佛當真愛意無雙。

她將男人拽的很低, 做了個呵氣的動作。一道游蛇似的黑煙從她口中出來, 糾纏上去。

雨點遙遙落在人家的屋脊上,劈裏啪啦的發出聲響, 便更顯得這一室寂靜。黑煙游走起來,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

……紅紗帳在空中飄蕩著,燭光也在墻壁上投映出通明、搖曳的橘黃光影。晏停雲看到窗子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露出一折瑰紫的天空,上面星河熠熠,光華流轉。

但,天在動,地在搖,遠處傳來山石砸落的轟隆聲,連大地都震顫起來,甚至能隱隱聽到人群的驚呼聲。一片混亂顛倒中,唯有這間小屋屹立不動,是風暴中的孤島,他們末日奔逃至此,耳畔波濤浪卷、潮水流經。

天地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了。無所歸依,只有彼此,任何一點細微的變化都變得顯露無疑……晏停雲只覺得身體、魂魄都仿佛不再是他自己的,卷入了一片劇烈下墜的漩渦,不知要墜往何處。

妖的手指咬在唇間,上面染著紅丹蔻,她嫵媚的眉眼間,多了一種稚拙可愛的神情。

“晏停雲,你當真怨我麽?”她望著男人,那碧色的眼睛輕輕嗔去眼波。

她想,他憑什麽怨她。一個姿容無雙的女人,哪怕是女妖,甘願垂憐一個男人,他又有什麽道理怨。

晏停雲咬緊牙不說話。

他註視著妖。屋外大雨劈裏啪啦打在屋檐上。在沈沈夜幕中,她的肌膚像是盈潤的白玉,有著不知是神性,還是妖異的美。

而在這一室旖旎間,無數黑影鉆入她體內,又從她身後暴漲出來,那幢幢黑影張牙舞爪,她成了最氣勢淩人、名副其實的大妖。



月上中天,雲收雨歇,晏停雲遲遲不能睡去。他閉著眼,近日種種走馬燈似的在他腦海中閃過,晃著五彩或刺目的白光,刺的他什麽也看不清……

妖窩在他頸間仿佛睡著,她的發絲細而軟,鬧得他很有些癢。他不必睜眼看,便能想到她烏發如雲、面龐暈紅的模樣。

晏停雲猛得坐起身,系上昨夜扯開衣衫,提步向外走去。

“站住!”妖一下子從榻上翻身坐起來,拽住晏停雲的袖子,止住了他的腳步。

“如今我們做了夫妻,你要去哪?”妖嬌氣的發問,一雙眼睛因驚詫瞪的有些圓,竟有一點嬌憨可愛的樣子。

她問的毫無心虛,仿佛這僅僅是個尋常的夜晚,月圓風好,全然無事發生,仿佛她當真不明白。

晏停雲望著妖。這一次他的目光格外深沈,帶著些審視的意味,像是想要將眼前這妖整個看透。

“灼灼,我不明白,你說愛便是如此麽?”

妖笑了起來,那故作的嬌憨忽的像潮水般從她面容上褪去,換上了一副狡黠似的神情,可她眼中的幽綠卻從來清冷,一如初見。

“晏停雲,我也不明白,你為何愛我卻不敢開口。昨日你分明是快樂的,又為何口是心非。”

仿佛一切都是男人的庸人自擾,仿佛一切都是他搞砸了一般。妖輕輕巧巧將話拋了回來,她面上神情始終都是少女似的情態,卻不顯得嬌俏,反顯得怪異。

就像……她遙遙的觀望著人們,好奇又探究的開始模仿,人的愛恨癡怨卻始終不明白。在波濤洶湧的愛河裏,她望著人歇斯底裏,始終不曾被河水打濕,甚至不曾被沾染一片衣角。

晏停雲也笑了起來,聲音裏帶著一種悲苦的意味。他仿佛覺得身上還不夠痛,不夠鮮血淋漓,忽失了自欺欺人的興致,要將一切都挑明。

他又問妖:“灼灼,你看我的時候,到底是愛欲更多,還是食欲更多呢?”

你以為我當真不知麽……

“那又有什麽關系?”妖依舊笑著,意外的坦誠。

綠水蟒會吃掉她們的伴侶,蜘蛛也是。妖生著同人一樣的面容,或許秉性卻與獸更相近。對於她們來說,愛意本就屈從於食欲之下。何況,她還沒動手呢……這是多麽大的一份愛啊。妖沾沾自喜、得意洋洋。

晏停雲沈默了下去。他們就像站在一條河兩端,遙遙相望,彼此都覺得荒謬。

他註視著妖。昨夜榻上的芍藥花都被揉碎了,大紅的錦被上,乃至地板上都是散落的花瓣,片片零落,是和他一般的狼藉。

而妖坐在亂紅堆裏,也望著他。她的目光帶著永不馴順的野性,一片幽綠,比月光落下的霜還要冷,看起來是那樣殘忍。

從來人們在詩文裏描摹愛的模樣,都說是“賭書潑茶”,說是“並吹紅雨,同倚斜陽”。他也想過游春與登樓,想過年年歲歲。

但他卻從未想過,愛是烈火,是颶風,是摧枯拉朽、檣傾楫摧。

晏停雲的聲音也帶上來一分不甘怨懟,他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質問。“你如何是這樣的性子!”

妖大笑了起來,當真覺得男人這話好笑極了,嬌聲笑倒在這一片芍藥花瓣中,笑得花枝亂顫。

她呲了呲牙,撕破了那張類人的面具,神情妖異而魅,像一只口吐人言的狐貍,語調也飄忽了起來。

“晏停雲~你祈妖那日起,便全未想過麽?你以為我便會是你手心把玩的愛物,只會同你爭論什麽穿不穿繡花鞋?”

她翹著腳,頭轉來轉去的端詳著那掛在她腳上、嵌著明珠的繡花鞋,忽的將鞋踢到晏停雲身上。鞋子不重,晏停雲卻像是被一塊大石狠狠砸了,幾乎站立不穩。

晏停雲捫心自問,他當真不知麽?



這大雨下了兩個日夜還沒有停。仿佛自從他與妖來後,小城的雨便多了起來,天昏地暗,淅淅瀝瀝的不肯斷絕,再沒有晴方的樣子。

晏停雲被妖囚禁在了屋子裏,寸步不能出。

他又一次夜間驚醒,夢裏厚重的泥漿束住他的手腳,淹過他的口鼻,同那天的黑霧一樣。

他坐起來,劇烈喘息著。皎潔的月光如霜一般照在妖的面頰上,妖仿佛沈睡著,冰冰冷冷的如玉雕作。他定定的望著妖,打了個寒顫,忽然手扼在妖的脖子上。

妖倏的睜開眼,仿佛從未沈睡過。她註視著晏停雲,一雙透綠的眼帶著幽光,亮的驚人,仿佛能穿透沈沈夜幕。

“媽姆,難道你要殺我麽?”

她輕輕轉動著頭,男人的手仍鉗制在那裏,卻半點不畏懼,甚至還挑釁的仰起那看似脆弱纖細的頸,面龐上帶著盈盈笑意。

分明是她被鉗制住了要害,但她註視著他,就像貓註視著按在爪下的老鼠,是那樣勝券在握、氣定神閑。

晏停雲的手慢慢顫抖起來。他當真扼不下去。

閃電劃過,將窗前屋外照的雪亮,將心意也照的雪亮。

愛與恨從來不講道理,晏停雲發覺,他即便是怨她,那怨卻像是要匯入海中的河流,再是洶湧,也將被吞沒。

他想過要馴化她,自以為是手段高超。以為妖也不過像一只小鷹,至多是只雛虎,只需細水長流、滴水石穿的讓她記住一段呼哨。

但他到此才明白,在她的嬉笑嗔怒間,他才是被馴服的那個……

晏停雲想,或許再拖延一會兒。他胸腔裏的怨恨,便要全然消失了。就像從前一次又一次一樣,只能由著她,像一只提線木偶似的被牽動。

可是他偏又生出一股子不甘來。憑什麽他大亂方寸,她卻從來氣定神閑。從來都是她勝,也該他勝一次。

晏停雲垂下眼去,手中掐訣,口中也低語不停。“……一切怨和罪,還諸於彼身。”

長而濃密的睫毛遮蓋住了他的瞳孔,讓人望不清他眼中神情。妖註視著他,瞳孔緊縮了一下。

屋子裏憑空起了颶風,窗欞、床柱都炸成了一片片碎木,濺在男人身上,將他臉頰、身體割出來一道道流血的傷口。

這咒語焉不詳,瞧起來也氣勢洶洶。妖不得不懷疑,或許他是當真狠下了心,要將她關回古鏡裏去。或是更決斷一點,直接將她打散。

自妖脈封後,人間久不見鬼神,從前咒術也早已失傳。她觀察已久,料定他至多有兩三分本事,不過憑著一腔癡癲喚出了妖來。

是的,她就是擺明了架勢欺負他,卻不料他也手有利刃……

妖警惕的化開,像是流水一般化作隱有粼光的黑霧,在梁柱間閃來閃去,飄蕩在屋子裏觀望著,讓人捕捉不到她的身形。

可她又沒有想到。語定咒成,她身上全然無事,男人卻大口大口的吐起血來,像枯葉一般墜落下去。

晏停雲遙望向梁柱間。只是他眼前已逐漸模糊了起來,看不到那片黑霧了。

他提唇笑了笑,帶著些心死如灰的意味。“灼灼……如今你可以走了……便是你要殺我,我也無怨,不必擔心擔上因果。”

妖後知後覺的發現,束在她魂魄上的那根線已被扯斷了。從此無論她是歸山林,還是去雲天外,都再無滯礙。

可是男人的嘴角卻有血不斷溢出,紅的刺目。妖忽然慌亂了幾分,她覺得胸腔裏好像也長出了一顆心,緩緩抽緊了。

她不是一直想要吃了他,想要他心甘情願的赴死麽……又慌亂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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