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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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刀客推開一角雕花的木窗,擡手解下檐尖輕振的金鈴,高樓下,烏篷船載著菱角、蓮蓬與一簍簍的細蝦白魚,慢悠悠的撐桿行過天光流淌的河道,去去來來,揚起碎金般的蓮波。

“醒了?過會兒吃鰣魚吧,我叫他們去買,說了請你的”,刀客探身窗外,翹著頭辨認那些船上搭載的新鮮物食,聽見身後細瑣的聲音又揚聲問道:“還有螺獅,拿辣子炒來吃不吃?”

方醒來便聽了一連串的吃食,這種事還從沒有過……魏觀覺得新鮮,也覺得好笑,他敲了敲矮幾,示意刀客回轉頭來,又點了點手腕,“好了?”

“都好了”,刀客在窗沿上坐了下來,笑的抱膝望向他,天光下,她如雲般的長發披垂在腰間,少見的露出些繾綣的意味來,不似她慣來的大江大河、熾日長風,倒像灼灼桃花,人間好夢。

“你瞧什麽。”目光相撞,刀客笑了起來,輕聲問他,語調像鉤子似得。她跳下窗沿,快步走向他,下頜搭在他的肩上,“嗯?你瞧什麽。”

暈紅悄悄飛上雲來,魏觀垂下眼,輕輕喚了刀客一聲,攥著她袖袍的一角晃了晃,討饒似得。

“好啦,不逗你了”,刀客親了親他眼角,指腹撫過瓷白上兩彎濃郁青黑,從榻上摸出來個小繡囊,擡手砸上了窗扇,掩住明亮起來的天光。

“再睡會兒吧,天還早”,光線重又暗淡了下來,刀客晃了晃繞在指尖的小金鈴,小聲道擾,“昨個兒忘了摘這個,吵了你吧?”

“沒,是醒晚了”,魏觀撥弄了幾下金鈴上的機關,撥出微有不同的鈴音,撩起來一看,見上面分別刻著“有客至”、“雞黍熟”、“新酒來”的字樣,他點了點,手指停在了其中一只。

“何人來了?”

“應是漕幫”,刀客又笑了起來,誇讚似得在他面頰上親了一下。

魏觀抿了抿唇,想彎一彎眼睛,又矜持的按耐住了。

“我與你同去”,他應上一句,語帶肯定,有點小孩子似的固執,粘人又愛嬌,不要聽反駁,也不要講道理,全不管自己身體。

“與我同去呀……”刀客鼓了鼓兩頰,悄悄嘆了一聲,湊上來在他頸上輕輕吮了一下,留下一個淺淺的紅痕。

“這樣同去麽”,她又翻出來只銅鏡,纏枝蓮花紋,晃著手遞到了他面前。

魏觀擡眼望去,望見暈黃的銅鏡裏,天光從窗隙中投來一絲半縷,照過燭臺上堆積的紅淚、疊放的衫衣,照在交纏的指尖發上,繾綣而親昵。

“阿觀阿觀~這樣去麽~這樣去麽~”刀客趴在他身上,仰著臉小聲嘻笑,像一只咕咕噥噥的貓兒,探著爪子與人玩鬧,行到哪裏,哪裏就滿是快活。

魏觀摩挲了一下頸間的紅痕,有些生疏,卻也像刀客似得笑了笑,眼中透出星星點點的快活來,“瞧著不錯,我也送你一個如何?”

“那您可要想清楚”,刀客亂手亂腳的阻攔,直笑的要從他膝上跌下來,“我是慣來發癲的,頂著個紅痕出去也不怕。可到時候別人要問起來,我就說您留下的,您神仙似的形象可就全毀了!”

說著她也不再攔著了,反而大大方方的湊上臉來,伸到魏觀面前轉著頭晃來晃去,眼中全是張狂的笑意。

神仙似得麽……這個形容在唇齒間轉了一圈,濺起絲絲點點的蜜來。

“潑皮”,魏觀笑了一聲,推開了那張貓兒似得,有著淺褐色瞳孔的面容,緩聲相問,“來儀,你不想我去麽?”

他問的很是平靜,也並無什麽潛藏的驚濤,像是篤信刀客胸中不會藏有什麽傷人的刀刃,而這份篤信,使他自己也驚詫。

不過,這也沒什麽不好……魏觀笑了笑,指間勾纏著刀客的發絲。

“是”,刀客端坐了起來,收了嬉笑,擡眼望向他,“阿觀,我不知來的是哪路人,要說的是什麽話,我不是要瞞你什麽,等我回來,便將事情都告訴你好不好?”

“來儀”,魏觀支頤望向她,笑意從眼中流淌出來,聲音纏綿而和軟,像是牽絲的糖,“我不是個瓷瓶子、琉璃件,什麽都經的住的。”

“是,我知道”,刀客也笑了起來,傾身親了親他,“可是我舍不得呀。”

她坦蕩的講述愛意,也坦然的索要愛意,“這回就依了我吧,等你的傷好了再一起去玩,好不好?”

“半柱香。你不回來,我就去尋你。”

“行”,刀客又笑了笑,從花架上翻出來個小人敲鼓的滴漏,傾了盞水進去,輕輕放在矮幾上,“你瞧著時間,水盡我就回來了”。

“來儀”,刀客轉身欲去,魏觀又攥住了刀客的袖角,“我能為你做些什麽?”

他垂下眼,不敢看刀客……

魏觀知道,他是病態的。他想要藤樹相纏那樣,和刀客纏繞在一起,片刻也不得分開,緊密到近乎扼制彼此的呼吸。可他也知道,他不能如此。

他懼怕刀客因此離去,卻不知如何抗拒這種本能,或許也並非那麽樂於抗拒……他想要如此相問,也只能如此相問。

刀客回身望向他,望見他的畏懼……

“阿觀”,她又在繡榻上坐下來,嘆息似得喚他,眼裏有蕩開的笑意,“我是個江湖人,江湖人做的事,我大多做過。”

“江湖人……男歡女愛,暮來朝去,都和露水一樣”,她攏了攏魏觀冰涼的指尖,又繼續敘說。

“你覺出來了吧?我想過不再招惹你,也想過招惹了就跑,深山老林裏練個三五年刀,等你把這茬忘了再出來,也想過……不管你的事。”

“而你呢,千裏而來的是你,不計得失、不問險阻的也是你。如今……如今你又來問我這樣的問題……”

刀客輕輕的笑了一聲,像是感慨一朵悄悄綻放的花,纖枝柔軟,卻有破開世間一切桎梏的力量。

“我舍不得了”,她坦然的承認這場潰敗,或者說勝利。

“我從前覺得自己天上地下獨一個的厲害,明白這世間一切道理。現在,現在我才知道也不過如此,是個混蛋。阿觀,我也不知如何愛人,我們都學著來,不要急,好不好?時間長著呢……”

魏觀點了點頭,有淚湧上眼中,他閉了閉眼睛,扯過刀客衣襟,將她拽上前來,試探的吻上她的頸間唇角,耳鬢廝磨,不盡纏綿。

“可以麽?”他輕聲相問,想要無比的貼近她,也想要世間的一切一切都知曉他的歡喜。

“大可隨意”,刀客笑著望向他,輕輕前傾著身子,虔誠的等待著,不敢妄動分毫,像是怕驚動一只怯懼的蝶。

“要是別人問起來你怎麽說?”

“卿卿贈我,小字阿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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