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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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正月十五,燕都的高門大戶、平頭百姓,俱都在門前巷口掛上了花燈,打那高樓上一望,三百餘長街拱衛著帝宮,如那火龍逐日,浴浴熊熊。

而長街巷陌中,游人如織、車馬如流,賣花女提籃穿巷,無數人摩肩接踵、歡笑高歌。

陳樸孤身獨坐於西街的酒家上,遙望著萬千眾人。這是燕都燈會最熱鬧的地段,舞龍耍雜的都在此,他許是會遇到些街坊鄰居……陳樸也說不清,他打下午便在這耗著,到底是琢磨個什麽,不過他知道自個兒大概還會在這坐很久……

也不知是他這眼神兒真算得上一頂一,還是那小姑娘俏麗無雙,這麽多人,他偏偏能一下子找到她的身影。魚龍燈火裏,小姑娘買下白面紅彩的狐貍面具,同高聲吆喝的賣酒翁們嬉笑,為吐火吞刀的耍雜拍手歡呼。如同一只雀,永遠新奇,永遠歡笑,永不知疲憊。他只是看著,便心裏也敞亮起來。

人流推推攘攘、混亂不堪,小姑娘卻是十分靈活,不知不覺間,便從哥哥們身邊溜了開來。然後轉身站定,帶著幾分頑劣的做了個鬼臉,笑喊著:“你們好好玩,我先走一步~別擔心,一個時辰後,我在胡同口等你們~”

言罷,小姑娘轉頭就溜,帶著狐貍面具,將親眾仆從的呼喚拋在身後,蹦蹦跳跳的穿過人群與燈火,消失在了胡同盡頭。

陳樸打高樓上見了這一幕嚇得不輕,忙扔下銀子,抓起桌上青銅獸首面具,急奔下樓,匆匆忙忙間,茶水還潑到了衣袍上。只是他都顧不得了,相處了這麽久,他可是知道。小姑娘只有些爬樹翻墻的本事,至於拳腳功夫,是一點沒有的。

然而真尋到了小姑娘,陳樸反倒猶豫了,他心裏有鬼,只覺得不管是沈默跟隨,還是上前招呼,都像居心叵測。衣袍上水痕幹透,陳樸摘下青銅面具,幾回擦肩而過,小姑娘先將他叫住了。

“你也出來玩嗎?”小姑娘笑嘻嘻的同他打招呼,邊擡起了一半的狐貍面具,紅流蘇拂在她細軟的發絲上,她眉眼間皆是朗然笑意。

“是我,怎麽傻呆呆的~”

他一時未說話,小姑娘趁他不備,戳了他一下,半點不好意思都沒有,還嫌棄到“誒呀,可真硬。不過真好,這麽多人也能碰上~”

陳樸也露出來笑意,又是無奈,“我方才西街那兒見了你,方跟了上來的。你這麽亂跑,膽子未免也太大了。”

兩人相處了那麽久,小姑娘早就隨意慣了,聞言指了指陳樸的青銅面具,“那你既然知道,把這個借我用好不好,我不想讓他們捉到我~”

陳樸自然依她,攤開手將面具遞給她,又從近旁買了一個不打眼的帶上。他也算燕都流言蜚語中的常客了,被人碎嘴幾句倒是無妨礙,卻不想一時不慎,毀了小姑娘的名聲。

帶上了面具,陳樸的膽子也稍微大了兩分,踟躕了一會,到底是問了聲,“今個兒怎麽了?你平日不是還挺喜歡同哥哥們一同玩兒的嗎。”

聽他這麽問,小姑娘撇了撇嘴,踹開了腳邊的小石子。“阿爹要為我議親,說是禮部侍郎家的兒子。”

陳樸頓住了,只覺得心口被誰捅了個窟窿似的,還忽忽冒著風。他艱澀開口,“那很好啊……他家的孩子都很好……我知道的,都是端方有志的孩子。”

就是同他們的父親一樣,都是老古董!平時便瞧不上他們這些閹人……

嫉妒滿得直要冒泡,陳樸心想,小姑娘這種一個鮮活性子,能和他們家人合的來嗎?!

聽了這話,小姑娘卻來了脾氣,轉頭瞪了他一下,兩個胳膊圈在一起,比畫了個大大的圓圈。“可我不想嫁人!我又沒見過他,憑什麽要嫁過去!並且!他家規矩有這麽大!”

小姑娘發完了脾氣,一時既是羞惱,又是委屈。他是她的朋友,怎麽能說這種話呢……

並且……她並非林家親女,只是山林一鳥雀,怎麽能同常人一樣婚嫁……

十五年前,林夫人難產而亡,腹中孩兒未生出來也斷了氣。她那時初初修得人形,一時新奇,從山裏跑了出來,恰好落在林家屋檐歇腳。見一屍兩命未免太慘,又需一身份行走人間,便索性化作了林家麽女。

只是……她到底非人,無法為其生兒育女,也不明他們所思所想,奈何悔之晚矣,如今竟不知該何去何從……

陳樸輕輕笑了起來,面具下,眼角的細紋清晰而分明。“可你總是要嫁人的,不是他,也會是別人……”

“我若嫁人了,以後就不能同你玩了,你這樣勸我做什麽”

小姑娘的憤怒且懵懂,一腔心事昭然若揭。

陳樸見她如此,忍不住低嘆了一聲,心裏說不清是喜是悲。春日裏那一擁,他還能假作不知她心意,如今卻再難自欺。

他告誡自己,她喜歡過他,已經夠了。他不能再得寸進尺,作下惡端。她年紀小,一時誤入了歧途,他不該引誘她走的更深……

然而貪欲終是喧囂至上,撕扯開幺汙兒二漆霧二吧椅歡迎加入看文牢門。他不是什麽善男信女,更做不成那普度眾生的菩薩。他有所貪求。天寒雪深時,也想點起爐火,讓小姑娘給他心頭藏著的那只兇獸,呼嚕呼嚕毛,更想借她窺見一絲天光……

“那你想如何呢?”

“我……我不知道……”,小姑娘抱膝蹲了下來,眼中俱是迷茫,頗有些可憐兮兮的。

陳樸垂下眼,將小姑娘牽了起來。他心想,他已勸過,也算得仁至義盡。管那些虛頭巴腦的做什麽呢,他這般渴求她,而她心悅他……他憑什麽不能爭一爭呢……

他心思定了下來,知道她心軟,更將一分傷處放大到十分,搖尾乞憐。

“那……你覺得我如何……你知道的,我是個閹人,做不了什麽。我……我只是一個人太久了……不想每回到宅子裏,都是那麽冷冷清清的。”

“以後……以後你要是想出門玩,便盡管出去,只要帶足了侍衛就行……”

他自以為鎮定,卻並不知道,他一番割地賠款,還說的顫顫巍巍。

只是說著說著,那股子大膽還是沒了,倒是怕勁兒冒了出來,後面的話含糊成了一團。他咽了咽嗓子,覺得面具下臉通紅,不由暗恨自己不爭氣,活了大半輩子了,倒和半大小子一般德行。

陳樸停了話頭,只傻等著小姑娘決定他去從。

“禮部都會恨上你的……”

小姑娘怕羞起來,偏過頭去,小聲嘟囔,並不直言應答,卻又心事分明。

陳樸聽懂了小姑娘言下之意,竟覺得,這燈會萬萬響爆竹煙火都炸在了他胸腔裏,心跳如雷。這時,他才發覺自己竟一直繃著身子,松懈下來腰背都酸疼。

陳樸忍不住將小姑娘抱了個滿懷,如這街上,無數偷偷相會的尋常有情人一般,卻又分明不同。

他這輩子,頭一回覺得天高地闊,“這算得了什麽,恨我的人多了,不差著一個了。你若肯嫁我,怎樣都值了。”

他想,這一刻便是要他為她死,他也甘之如飴……

“那……我願意”

川流的車馬,鼎沸的人聲,好似霎時間都沈默,萬萬千眾,萬千燈火,俱都淪為陪襯。唯她一雙眼,如同繾綣的河流,倒映著名為喜悅的星子,熠熠流瀾。而他是離久歸來的舟,只一停泊,漫天的風雨便都消弭了……

“你再說一回好不好”

“我願意嫁給你”,她聲音輕快,沒有一點勉強與遲疑。

陳樸心想,這就是我貪慕的人啊,她比我想的還要好。從此以後,我將同她走過許許多多的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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