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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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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秋入玉京城。

皇城內一片蕭瑟。

關於北境戰事的牒報已攤了整整一張桌案, 它們被整齊地疊在一起,高得像連綿起伏的山。群山溝壑處,露出一張疲憊年輕的臉, 他低垂著目, 掃視手中的紙疊, 然後“啪”一聲合上,隨手丟到地上。

地上狼藉一片, 奏疏鋪了一地, 根本無處落腳。

幾個內侍趴到地上, 相互交叉,伸手把看完的牒報撿起來,歸置成一座座山。

李淮從另一堆“高山”上抽出最上面的本子, 抖開紙來, 面無表情地掃視上面的字,沒一會兒, 開始打哈欠。他眼前的字如螞蟻排隊般扭曲起來, 閉上眼, 用手背揉眼睛。

馮寶把七分燙的茶端到李淮面前。

李淮陷進扶手椅中,看一眼熱茶, “換冰涼徹骨的來!”

馮寶想起禦醫正的話, 大著膽子道:“主子,已經入秋了,不宜——”

李淮踢一腳桌案,吐出兩字:“拿來!”

少年人貪涼的習性早就被身旁之人摸得門清——涼茶早已備下,頃刻間就被小內侍端上來。

李淮仰頭, 涼茶湯灌進嘴裏,順著他的脖子咕嘟咕嘟往下流, 涼水在身體裏橫沖直撞,自喉嚨起,冰涼一線,終於掃去他一半的疲乏。

李淮幼時體胖,不僅身體渾圓,手腳也短小如圓白蘿蔔。但自他成為帝王,身子卻是一日瘦過一日,在龍庭座上熬了不到兩年,就從水津津的胖蘿蔔熬成了幹癟癟的蘿蔔幹。

李淮的眉眼極像其父,如今又瘦長,若非他恨道入骨,一襲道袍加身,在舊朝臣眼裏,儼然又是第二個先聖人。

李淮看完手中的牒,並沒有像前一個那樣丟掉,抓在手裏,“嗙嗙嗙”砸著書案,神色越來越沈。

這一牒是賀鄧國公在北境打了勝仗。

李淮讓鄧國公按兵不動,等著朝廷議和。這老匹夫卻無視上意,轟轟烈烈地和韃靼人幹了兩仗——全勝!

雖說這兩場仗都是韃靼人挑起來的。

但斷臂都不能讓這個老頑固消停一陣!

他們嚴家人真是目中無君!

李淮腔中壓著一團火,突然站起來,甩臂把紙牒摔到玉階下,他在椅子邊來回踱步,後面跟著母雞護小雞一般的馮寶。

李淮每日看奏折到深夜,但折子永遠看不完,日日堆疊如山,而且今日的山必定比昨日的高!

總有一堆亂七八糟的事等著他處置,他像濕手沾面粉,怎麽甩也甩不幹凈!

內侍與宮女都跪到地上,頭埋進雙臂間,匍匐不動。大殿內,鴉雀無聲,燈燭影晃。

宮裏總是有那麽多人,卻總是靜得令人發怵!

他想姐姐。

就算他怨姐姐為救嚴氏子女而棄他於不顧,就算姐姐每次見他,都嘮叨他不上進,還用刀劈他的玉璽,他都想她想得發瘋。

沒有姐姐,這個宮就是死的。

被人視為日,端放於九重天,高處不勝寒,連一點暖都落不到他身上。

潘玉去了幾月,帶著三百萬兩金子,消失在白馬關外的古道上。

李淮想看到的不是北境的捷報,而是姐姐的消息——如果可以,能見到姐姐出現在大殿裏,他會更開心。

李淮對李淩冰不僅僅有情感上的依賴,也有理性上的考慮,他需要一副肩膀,與他共抗朝堂的那些破爛事!

少年帝王剛過十五歲。

半月前,司儀署為李淮行次冠禮。

光王李宜提議要行大赦。

李淮登基沒有大赦,行冠禮卻要大赦。不是因為光王突發奇想,要替少帝養民積德樹威,而是因為大赦之日挨著李宜自己的生辰。

這大赦是為誰而行,朝上朝下,一只只新老狐貍心裏門清。

李淮自視是被母親姐姐舍棄之人,身子金尊玉貴,靈魂卻長在陰濕處,野蠻瘋長。

李淮的背後是光王巨大的身影,一雙白骨般又細又長的手罩在李淮頭頂。光王牽動手中的繩子,驅使他手底的小偶人,陪他上演一出出熱鬧的戲,編出一封又一封聖人之詔。

李淮的想法是,這天下本來就不是他管著,光王要大赦天下,就讓他赦吧。

只要不生事,就隨他們去鬧。

誰知,怕什麽,來什麽,這一妥協,竟生了事端。

光王身邊某個要緊姬妾的親爹沒了,靈柩迎回老家落葬。某位州官發現,老人家的喪墓規格明顯越制,當即抓了主持喪儀的幾名男丁。此時恰逢大赦期間,論理這些人該在大赦之列,但州官自視清流,仍然將他們收監,施以嚴懲。

同一時間,光王貼身內侍的族弟在京中殺人。此人酒後行兇,靴子踩在死人背上,大放豪言:“殺了人也不要緊,天下馬上大赦,我必定在大赦名單上!”

此事微妙。

殺人在前,大赦之詔在後,仿佛一夜間,能掐會算的走地雞滿天下飛!

京官中也有骨頭硬的,不比某地州官遜色,那青天老爺上半夜就把殺人者收監,下半夜審完,就地正法!

明顯是朝中有人起頭,集結一股清流,暗中對付攝政之王。

此暗中布局之人是誰,李淮很快就會知道。

因為今夜,有人將圍殺光王李宜的密函交代了太後手中,這密函來自太後娘家人——太後親父。這封密函只有太後一人見過,她一次次拿起,又放下,時而抱著密函哭,時而瘋瘋癲癲罵。

她不明白,如今她貴為一朝太後,兒子是帝王,父兄久居高位,富貴已極,他們為什麽還要反?

她恨娘家人狠心,竟要生生摧毀這來之不易的一切。她就是不願意承認,她受身邊之人影響,成了真真正正一個心軟的女人。

她父親還算在乎她這個女兒,要等她落下朱筆,親自準許他們這麽做。只要太後之印蓋在密函上,事後的一切都變得名正言順。事敗,她這個太後也坐不住,跟著娘家人一起身敗名裂。事成,她得一個孤老深宮無人問津的結局。

她心想,女兒真是一枚好棋子,是好好利用,還是隨意丟棄,全看下棋的男人要把棋子放到哪裏。

左右沒人在乎她生死,那麽——她就選擇不做這個女兒。

太後把密函卷成紙卷,放到燭火上,頃刻間,就將男兒們的幻想化作一小堆灰。

她冷冷一笑,取來繡繃,低頭,靜靜繡牡丹。

圍殺光王的計劃走漏了風聲,吹到了光王李宜的耳中。雖然光王猜測這事不太可能是李淮在背後搗鬼,這只膽小怕事的小鳥折騰不出這麽大動靜,但受益的既然是他李淮,就該給他點教訓。

光王李宜派百來名內侍將李淮的寢宮團團圍住,偏偏這個時候,殿外的禁軍全都消失不見。

李淮意識到自己被軟禁之時,突然松了口氣。他這幾日一直覺得朝中要出大事,仿佛有柄利刀懸在頭頂,他總是在擔心這柄刀是否會落下,何時會落下。與其終日惶惶不安,倒不如伸頭一刀,讓雷徹底炸開來。

死與活,就在這幾個時辰。

李淮仍是一本一本批著奏章。他的手指有些抖,那就再猛灌下幾口涼茶,冷一冷身子,靜一靜心。

兩個時辰後,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來。

李淮精疲力竭,緩緩從扶手椅上站起來。他看到門外肩並肩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從他身後鉆出來的鬼影子——光王李宜。另一個是曾任他撲進懷裏撒嬌的母親——太後。

這一對男女將李淮的外祖父牽進來,鐐銬鎖在老人家脖子上,當真如牽條狗一般牽進來。

光王李宜將鏈條甩到地上,睨著李淮,“此人謀逆,聖人當如何處置?”

李淮看著胡子花白、掛滿血珠的外祖父,一時不言。外祖父撇過頭,腰背挺得筆直,並沒有打算向殿內任何一個人下跪求饒——明明這殿上有他最親最近之人,君是外孫,後是親女,他連看都不看他們。

李淮與太後對視。

太後身子一搖,躲到光王身後。

自先聖人薨逝,太後一直服喪簪白花,如今卻在鬢邊別著一朵菊——那菊是鮮紅的,仿佛剛從枝頭采下,凝著初秋的寒露,被一雙白骨之手插在頭上,襯得太後嬌艷動人。

李淮道:“族中男女老少斬立決。”

老人家渾身一震,跌出幾步,拼著一口氣勉強支住殘軀,嗚咽咽哭。

光王李宜冷笑,“老東西,你也知道怕?還不把背後主使供出來,或許聖人仁慈,賞你全屍。”

李淮甚至不知道外祖父為何被囚,自己又為何被軟禁了半夜。他這個聖人什麽都不知道,他只是被提線操縱的木偶,被光王李宜壓在五指山下的一只猴子。

不是聖人仁慈。

是光王開恩。

要把這盆子臟水潑到其他什麽人身上。

最後倒黴的是誰吶?

李淮也在思考。

殿外響起齊刷刷的腳步聲。

李宜撫摸斷指,“你看,主謀聽到風聲,自投羅網來了。

來的是誰?

太後、聖人與老人家都想知道,一齊往殿外張望。

只見內閣首輔嚴從武領著二十來個太學生跨進來,齊刷刷跪在玉階前。

嚴從武——定國公嚴從儒的長兄,兵部入閣的一朝閣老。他一進殿,嚴氏子弟的義氣和血性就僨張出來,在殿中大呼:“不可殺!”

老人家面如死灰,迸出哀嚎:“老友,你糊塗啊!”

嚴從武從頭至尾沒有參與圍殺李宜的計劃。他此番來,只為保朝廷根基,不讓光王李宜只手遮天。

縱使李淮心寒如鐵,也從未想過光王會動嚴氏。

難怪——光王要議和。

他覺得對不起姐姐,但轉念一想,姐姐拼死要保嚴氏,光王卻要殺嚴氏,她若是真回來,他大抵又要挨一頓臭罵,裏外做不成人!

姐姐晚一些回來,未必不是好事。

嚴從武領著太學生未能勸動聖人李淮。

嚴從武只是拜錯了佛——李淮從來只是一只被壓的猴子。

光王李宜沒有立刻殺嚴從武,他以結黨營私之罪,將嚴從武本人、兒子、孫子、門生、故吏等歸為“黨人”,統統收押入監,待舉朝的輿論壓過來,再走一步,看一步。

八百名太學坐於宮室前的石頭地上,無論刮風下雨,日夜齊聲喊冤。以謝忱之父為首的一小批言官也冒死直諫,終於換來光王的讓步——嚴從武全家流放瓊州,太後娘家梟首。

史官對於這段歷史不敢多著一墨,多一個字都仿佛顯得少帝軟弱、光王霸道。他們只敢寫“黨錮之禍”四字,卻半字不敢提及嚴氏參與其中。就算是這寥寥數筆,在很多年後,也被新朝的史官所抹去。

那一夜葬送了許多英魂,後人卻不知道。

兩京的消息通過一匹匹快馬傳到北境、東海與金帳王廷,卻獨獨傳不到白馬關外。

白馬關隔絕於世,正在上演一場拼殺,身處戰場的將士們絲毫不聞兩京的骯臟事。

李淩冰被嚴克抱上馬,雙手抱住嚴克的腰,枕著他的背無聲哭。

嚴克是倉促間闖出牢籠的,沒有穿鎧甲,很快就感覺背後一片濕涼,他一邊安撫受驚的馬,一邊道:“別怕,沒事的。”

李淩冰忍哭忍得渾身抖。

嚴克又喊:“別怕!別怕!我在!”

李淩冰終於哭出聲來,“嚴止厭,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以為能幫到你,我沒想弄成這個樣子!”

嚴克沒有立刻出聲,他需要用刀劈開一個韃靼兵,黑馬再次受驚,前蹄揚起來,他吼一聲:“抱緊!”

李淩冰死命抱住嚴克,身子往下墜,待馬的前蹄好不容易落地,後蹄又跳起來,她一下子往嚴克背上壓。

嚴克穩下馬,用手來探她的腰,“沒事吧?”

李淩冰輕聲道:“沒事。”

驚嚇止住了她的哭,她也不敢再哭。在敵人面前露出軟弱,會害得身側之人分心,她選擇再勇敢一些。

李淩冰睜眼看向四周。

高晴的長戟剛剛砍下一顆敵寇的頭顱。

謝忱已從馬下爬出來,將一柄彎刀插入敵寇的胸膛。

潘玉的盔甲散成碎片,從地上爬起來,將一支斷箭插入敵寇的頭顱。

中州的將士們都在拼死殺敵,他們的血與敵寇的血將她素白的衣裙染成血衣。

李淩冰牢牢抱緊嚴克,抱緊一些,再緊一些。

這一刻,她才真真正正明白中州最硬的骨在哪裏?在北境,在東海,在春風不度的白馬關外。

這一刻,她才知曉,戰爭是什麽。

邊疆將士用血肉築起的長城,護住了中州最美的山河。在這裏,聖人只是遙不可及的一尊神,求神庇佑,不如倚靠身邊的同伴。

高晴三千武卒大敗韃靼兩萬騎兵。

直到博都察被俘跪在嚴克馬前,李淩冰都沒有敢再和嚴克說一句話。

高晴立於嚴克的馬左側。潘玉立於右側。謝忱從死屍堆裏爬出來,悄悄站在李淩冰身側。博都察跪著。他身後是被俘虜的韃靼兵士,也同他們的主帥一起,折服於定州侯。

嚴克坐於馬上,與博都察之間隔著一條溝。眾人見嚴克神色凝重,以為他必然在想之後的每一步棋該怎麽下,總歸是家國大事一類——再不濟,是想怎麽虐敵寇。

其實年輕的君侯離經叛道,神思縹緲,在琢磨,博都察穿著紅肚|兜像畫本裏的哪咤,而他背後麽——偏巧是二郎神,哦不對,是救苦救難的慈航道人。

不能讓李之寒知道,他又在心裏想二郎神楊戩。

君侯神思回籠,垂眸看敵寇,手握住腰上的一雙手,“貴客,中州之俗,禮尚往來。現在我是主,你是囚。主要去定州,你去那籠子裏待一陣子。”

嚴克掉轉馬頭,身後的軍士們立刻給他讓出一條道。二人一馬走入僻靜處,月光灑在地上,馬蹄聲“噠噠噠”響。

四周好靜,靜得李淩冰的心撲撲直跳,耳鼓膜連著心跳,嗡嗡作響——她第一次知道,一個人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她有好多話要講,可話到嘴邊,卻開不了口。

嚴克沈默了一路,道:“謝謝你,李之寒。”

李淩冰楞了一下,訥訥問:“謝我什麽?”

嚴克道:“謝你留了那蠻子一命,謝你讓事情有了轉機。博都察若死了,如同失了開啟定州之門的匙。李之寒,你真是一尊佛,有你在,福澤悄然而至。”

李淩冰細細啄這幾句話,先苦,後甜。

她擡起頭,掃一眼四周,比人還高的草在風中搖,天地廣袤蒼涼,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剛才那樣鬧,現在如此靜,一鬧一靜,隔著生與死,劫與幸,仿佛又經歷了一世。

他們終於安全了。

李淩冰想抽走自己的手,被卻被嚴克死死扣住。兩人坐在馬上,任由馬兒到處嚼草吃,搖搖晃晃,顛顛簸簸,把他們帶到天地間任何一處。

反正——彼此靠著,到哪裏都一樣。

嚴克因為耗去太多體力而不多話。

李淩冰心裏總覺得對不住嚴克,所以她也選擇沈默。

如果不是她魯莽行事,定州之行將會是一場奇襲。而現在,等博都察被俘的消息傳回金帳王廷,敵人會做萬全之計,死守定州城。

定州之行會比原來更兇險。

她不會勸嚴克不要去。

只能陪他走下去。

嚴克說:“該回去了。”

李淩冰輕聲“嗯”一聲。

嚴克調轉馬頭,跑了一段,又停下來,他的雙手脫開韁繩,包住她的手,用食指慢慢揉搓她的手背,“李之寒,從今以後,都不要說對不起。我們之間,從來沒有誰對不起誰,誰欠著誰。我想,你待我以真心,我待你以真心,足夠了。”

李淩冰咬著唇,良久,把身子貼得緊些,悠長而輕輕地“嗯”了一聲。

馬兒奔跑起來,兩人的發絲纏繞到一起,他們將一切都丟在後面。

中州的公主與定州的君侯朝著天邊跑,金烏吐出一絲光,天快亮了。

白馬關外的兩只火蝶扇動翅膀,在兩京炸起一個雷,在北境燃起一把火,在東海煽起一掛龍吸水。

聖人李淮懷疑嚴四故意挑起兩國戰事,他們嚴氏要反!到如今,李淮漸漸回過味來——光王把嚴從武從內閣踢出來,未必不是未雨綢繆。李淮心中的天平開始慢慢傾向李宜,有很多時日,他都沒有再想念姐姐。

韃靼汗王覺得自己被中州戲弄,發動三十萬大軍臨北境。鄧國公不得不獨臂披甲,再次迎戰韃靼精銳之師。

中州與韃靼戰事不停,被東海琉球人鉆了空子,登州又失。嚴三吐血昏迷,醒來後第三日,領兵再奪登州城。

白馬關外,君侯的肩膀上扛著千斤頂。

嚴克早就料到,中州各處的戰火會因為他的所作所為而被徹底點燃。

父親若是知道,他的兒子為了一個女人,而無君無父無母無手足,領著中州最好的上將軍闖出一個滔天巨禍——並且絲毫不知悔改,大概要氣瘋了。

他是四子中最沒出息、最自私的一個。

父親他——又該讓他跪祠堂,受軍棍了。

如果父兄能夠平安回來,他甘願跪一輩子祠堂,受成千上萬次軍棍。

嚴克心中正這樣想,擡頭遞給李淩冰一個微笑,接過她親手烹的茶,呷一口——呀,茶葉放多了,忒苦了,他默默喝完茶湯,把空盞遞過去。

李淩冰問:“還要嗎?”

嚴克回答:“可以。”

李淩冰挽袖又去舀茶湯。

嚴克盯著她的一舉一動,餘光瞥到薛平從帳外進來,嘆了口氣,問薛平:“人來了?”

薛平雙手伸進袖子,道:“是,孫小侯爺就在帳外。”

李淩冰看一眼嚴克,“我累了,去躺一會兒。”

嚴克笑道:“你在這睡吧,我們談我們的,你聽著,就當聽故事哄你睡了。”

李淩冰嘴上“切”一聲,心裏卻暖暖的,“那我還是給君侯和孫小侯爺煮茶吧。”

薛平去掀簾子。

孫覃站在帳外,眸子朝帳內一打,快步走進來,他身後跟著從前見過的那個年輕人。

孫覃懷中抱著障刀時隱的刀鞘,從刀鞘裏抽出一把折扇,打在年輕人肩膀上。年輕人攤開一只手,孫覃快速在他手心寫字。

嚴克心裏覺得孫覃這人腦子絕對有病——已入秋,北地秋風緊,寒氣重,眼看就要降下第一場雪,這人打什麽折扇!不是有病是什麽!

孫覃比畫一陣。

年輕人跨出來,朗聲道:“我家公子說,嚴四,還沒死吶?”

嚴克道:“沒等到孫小侯爺,不敢死吶。先把天地給翻個面,免得孫小侯爺在關外的天上飛久了,忘了關內的路怎麽走。”

孫覃又在年輕人手心寫字。

“嚴四,我的刀吶?”

嚴克回答:“賞人了。”

孫覃快書,“我知道在一個少年手裏。把那少年叫來。”

知道孫覃要來,李淩冰故意支走謝忱,免得孫覃看到刀勾起舊恨,又壞大事。

李淩冰丟了茶勺,站起來,盯著孫覃,“孫小侯爺,我想知道,你在關外拜不拜韃靼人的主子?還是身在鬼窟久了,忘了自己是個人,見到中州的公主也不知拜?”

孫覃又寫,問:“是拜嚴二少夫人,還是拜公主殿下?”

李淩冰語塞。

這個小人長進了,真是會踩人痛點。

對於這事,嚴克一點就著,看高晴每次稱她為“二少夫人”,嚴克的臉色就瞬間黑得似炭,恨不得用眼刀戳死高晴。

但偏偏高雪霽從嘴硬到腳,就是死不改口。

現在,又多了孫覃一張口。

嚴克果然瞬間變色,看起來要發作。

李淩冰道:“拜嚴少夫人。”

嚴克眸子一閃,勉強忍下來了。

薛平插嘴:“我提議,大家坐下來喝一杯茶,談一下正事。”

李淩冰坐下,自顧喝茶,才嘗第一口,便覺得苦——茶葉放多了。她望一眼同樣在喝茶的嚴克,見他又把茶盞喝幹凈,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心想這輩子嚴克有一點不同,轉性/愛喝濃茶了。

嚴克道:“孫小侯爺,我們不妨把彼此的態度都放在臺面上講。你與我面對面站著,心裏卻都想著弄死對方。但偏偏時不我待,戰勢催人,還遠沒到你死我活的時候。先家國,後恩怨,我們腳下踩的是同一塊故土,你既然來到此地,也是默認這個‘君子之約’吧?”

孫覃猶豫一下,終是點頭。

薛平問:“君侯還是要孫小侯爺去大氏借兵?”

李淩冰聞言,心虛地看一眼嚴克。

嚴克捉住她的手,道:“計劃有變。孫小侯爺在韃靼那邊人頭熟,不如先於我一步,入定州城做個內應。”

孫覃想了想,快書,“憑什麽要我冒險,為你爭功?”

嚴克道: “你先前殺我,不過是為了借私怨贏得韃靼人的信任,一舉兩得之策,助你日後一鳴驚人!你貪軍功,我不貪。等定州城奪回來,我自會上疏聖人,記你頭功。到時候賞官還是賞地,是聖人的事,只看他大不大方。沒準嚴少夫人心情好,為你美言幾句,就連新的祖刀都能賞給你。自你起,刀世世代代被傳下去,你在宗祠裏的牌位才放得比所有人都高。”

孫覃雙眼迷離,顯然心神往之。

薛平問:“要如何完全贏得韃靼人的信任,事後,能讓孫小侯爺全身而退?”

嚴克道: “在定州城外,你可劫走博都察,送他入定州城。韃靼汗王一共有兩個得寵的兒子,都善早被我送去見閻王,汗王就算不親自來接博都察,也會派心腹大將來。到時候,等大氏人的兵馬一到,你悄悄打開城門,我們裏應外合下一盤大棋,殺王還是殺將,就看汗王有多在乎這個兒子了。”

李淩冰聽得入神,她能從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一幅圖,圖緩緩展開——波瀾壯闊。

她第一次了解到,嚴克在她病著那些日子,目不交睫,衣不解帶照顧她,卻又在她所不知道的情況下,謀算著許多事。

心中泰山頂,手上鵝毛輕。

北邊的風雪落下來,個高的遮住了。

李淩冰被嚴克撓手心,才發覺他盯著她好久,“你放心,他欺負你,我不會輕易放他這樣回去。至少卸兩條胳膊和一條腿,就算命大活下來,也不過是癱子,還不如死了痛快。”

李淩冰低頭,她覺得自己一下子年少幾歲,竟然臉皮子薄起來,人家老蚌生珠,她太真子老鬼逢春。

薛平問:“大氏人那邊又誰來聯絡?”

李淩冰想了想,“讓潘玉去。”

薛平用手搓鼻子,“潘玉恐怕不會願意。以誰的名義去談結盟是此樁大事的癥結所在?孫小侯爺有熊心豹膽,敢為天下人所不為。他潘玉卻忠心於聖人,未必肯去做這件事。”

李淩冰說:“我去讓他做,他不敢不聽我的話。”

其實,去勸潘玉——她心存抵觸。

兩國結盟,本該由雙方君主發出詔書,派遣使臣游說。現在的情況下,李淮根本不知道這件事。結盟是君侯的意思,他是代君行令。從某種意義上說,她這是跟著嚴克反朝廷,反聖人。每每思及這一點,她都不敢細想,更不知道她這麽做,會把弟弟送進一個什麽樣的結局。

她的夢魘,她要自己去破。

嚴克道:“潘玉是去大氏的第二人選。他為人可靠機敏,深谙官場黑白規矩,又能領兵沖陣,只有一點——他不熟悉北境地形,北地廣袤,一旦迷失道路,耽擱了時機,定州城不可破,我們全都兇多吉少。”

孫覃“唰”一聲打開折扇,貼著胸口扇風,臉上露出得意之色。

薛平聳聳肩,“孫小侯爺的確是第一人選,北邊的山川他這幾年都走遍了,遇上韃靼兵也有轉圜餘地,不會打草驚蛇。但先機已失,錯一旦鑄——”

嚴克出聲打斷:“薛平,時局如風雨驟變,人也要跟著局勢而變,才能永立於不敗之地。這裏沒有人犯錯!死咬對錯是敗者所為,我們要考慮的是接下來怎麽辦,而不是抓著過去的事不放。”

薛平尷尬一笑,“是晚生失言了。”

嚴克道:“策有上中下之別,人有三六九等之選。只要能達到目的,都是良策良選。就讓潘玉出使大氏。真名士自風流,惟英雄能本色,他和我們都會越挫越勇。”

孫覃拔來年輕人的手,寫:“這就談妥了?嚴四,你求我做內應,就該有求人的覺悟!先給小爺跪一個!”

嚴克神色如常,“孫小侯爺———我們這樣稱呼你,是因為敬重臨光侯他老人家。你爺爺和父親還沒死吶,你現在無官無爵在身,我不讓你跪我,已經是給你孫家留了顏面。等你真的爬到我頭上,我心甘情願跪你。你看是不是這個道理?”

孫覃臉色一變,要沖上來,被薛平按住,“孫小侯爺,大事為重!”

孫覃又借年輕人之口道:“嚴四,你可別半路嗝屁了!咱們等定州的事一完,再算舊賬!”他的折扇在年輕人肩膀上一打,鉆帳簾走出去。

薛平匆忙向嚴克抱拳,追了出去,“孫小侯爺,慢走——”

帳子裏只留下嚴克與李淩冰兩個人。

嚴克道:“李之寒,到我身邊來。”

李淩冰移動膝蓋,爬到他膝蓋上,臥好,從下至上仰望那雙黑眸,他手伸過來,她的手迎上去,十指交握,掌心貼掌心。

她說:“你不該維護我。你越偏袒我,他們越覺得君侯是被我所迷惑。”

嚴克道:“忍不住,我下次註意。”

李淩冰笑道:“只怕是屢教不改。”

嚴克道:“說不定的事。”

兩個人很無聊地玩著手指游戲,玩了一會兒,李淩冰問:“憑三百萬兩黃金與潘玉一張巧舌真能說動大氏人反擊韃靼嗎?這麽多年,只怕他們都被蠻子打怕了。”

嚴克手指握起來,雙手交成一個拳頭,剛到心口,“我會走漏中州出使大氏的消息。等孫覃打入韃靼內部,攛掇韃靼人同樣派出使臣去大氏講和。到時候,潘玉於大氏伏擊韃靼使節。金子是收買人心,殺使臣是趕鴨子上架。韃靼使節死在焉支山,大氏與韃靼必交惡,大氏人兵馬不盛,只能求助於中州。”

李淩冰聽得窒住呼吸。

後手之後還有後手,君侯果然好謀劃。

一下子,她對定州之行少了許多恐懼。

嚴克沒讓她李淩冰的嘴閑著,一下子壓下來,封住她的唇。她更窒息,手掙脫出來,抓住他後背上的衣領子,手指頂住衣衫的布頭,都快頂破了。

高晴在這個時候闖進來,整個人怔住,一下子拳頭都硬了。他身上包著鎧甲,大刀闊斧走過來,鎧甲叮鈴鈴作響,擡起腳,把二人身前的桌子踢翻。

高晴吼:“君侯,有戰情!你滾出來!”說完,頭也不回走了。

嚴克把李淩冰身子擺正,“我去去就來。”

李淩冰低頭整理衣衫,心裏在想,剛才……剛才……

嚴克站起來,出帳。

李淩冰搞不明白,嚴克是如何做到這麽快平覆下心情。她歇了好一會兒,才掀簾出帳。

李淩冰看到孫覃單膝跪在博都察的牢籠前,年輕人存在他們中間,在給他們傳話。

一切都按著嚴克的計劃在進行——似乎很順利。

軍中有些嘈雜,人頭攢動,原來有一些韃靼俘虜妄圖反抗,但很快就被高晴與嚴克壓下去。

大戰小戰接連不斷,難怪許多人把戰爭比喻成火,星火燎原,總是不知不覺就燒起來。

孫覃離軍前,手中捏著一疊厚紙,手臂朝上一掄,如送葬之人撒紙錢,白紙頓時漫天飛舞,如雪片一般沒入風沙,散入這一方軍士駐紮的營地。

兵士們爭先恐後去搶紙。

漫天紙船一搖一擺,其中有一些落到韃靼俘虜的手中。

高晴也抓了一張紙,一看,瞬間捏緊,怒氣沖沖進到嚴克帳中。

這一次,嚴克和李淩冰都規規矩矩坐在地上,四只眼睛一臉無辜地盯著高晴。

高晴擡腿,又把桌案踹個四腳朝天。

嚴克躥起來,怒道:“高雪霽,你要是腿幺汙兒二漆霧二吧椅歡迎加入每日更新有毛病,就找薛平去紮幾針!治好了,我再把桌子送給你,省得你成天惦記著!你自己在帳子裏踢著玩,肯定沒人管你!”

高晴雙拳相互握緊,把一個紙團朝嚴克臉上砸,“你自己看看!你做的這些爛事都要動搖軍心!軍心不穩,仗還怎麽打!”

嚴克頭一歪,雙指夾住紙團,展開來,瞬間紅了臉。

李淩冰伸出手,“什麽東西,讓我看看?”

嚴克把紙揉成團,“沒什麽東西,孫覃那個王八蛋陰我玩吶!”

高晴氣歸氣,擋在帳簾前,勸李淩冰,“二少夫人,你暫時不要出帳。等我把臟東西收拾幹凈,把軍心籠緊,你再出去。”

“到底什麽東西?”李淩冰起身,快步往帳外走。

高晴豎起手掌,連連往後退,“二少夫人,怪我多嘴,你千萬別出去!”

李淩冰怒道:“高雪霽,滾開!”

高晴看一眼嚴克,見他神色沈沈,嘆了口氣,讓開了。

李淩冰一掀簾子,看到漫天的紙,與兵士們似有若無的窺探目光。

李淩冰擡頭,抓住一只紙船,正想仔細看,卻被嚴克從背後拉回去,撞進他懷中,她手中抓著紙,還是看到了——紙上有她與君侯,兩個身子交疊,很是不堪。

她的睫毛上下一扇,臉蒼白如紙,“這個孫覃是瘋了嗎?這麽做對他有什麽好處?”

那紙上寫著兩行小字:中州之侯,淫兄之妻。

將士拼殺,人/妻被奪。

嚴克道:“寧願得罪君子,也不能得罪小人。”

李淩冰冷哼一聲,把紙揉成一團,丟到地上,“幼稚!”

李淩冰心裏知道孫覃此舉並不幼稚——他是狠毒!是存心讓嚴克在軍中失去威信。

嚴克說:“別放在心上,小孩子把戲!誰讓我——問心有愧吶。”

李淩冰抱著他臂膀,把頭歪在他肩上。

高晴尷尬地低頭,“算了,我去訓兵!不能讓他們真鬧出亂子!”他逃出帳子。

嚴克道:“李之寒,你看這個樣子,我們的關系是不是算昭告天下了?”

李淩冰錘一下他的額頭,“嚴止厭,你真是臉皮厚,這種事也能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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